第655章 以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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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把廣場上的兄弟全部列陣!盾牌在前,刀手在後,弓箭手上牆。我要他們在正殿廣場上立一道牆,城防營的人沖不過來的牆。王德善用槍陣,不能讓他展開,用盾牌把他的陣型擠死在廣場入口。」

  「第二,」他繼續往前走,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用自己的腳步量地,「派一隊人去偏殿,把官家看好。不用綁,不用傷,但不許他出那扇門。門外安排十二個人輪換,不許任何人靠近。不管外面鬧成什麼樣,那扇門,除了本王親至,誰叫都不許開。」

  「第三,」兗王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說一句他不想讓任何人聽見的話,「把這幾個字傳下去——本王不會降。降了也是死,不如打到底。你們要是想走,現在走,本王不追。留下的,打完這一仗,不管輸贏,錢糧官位,本王該給的都會給。」

  心腹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他看著兗王的臉,看著那張在燭火里明暗不定的臉,忽然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都到了這一步了,弟兄們哪還有什麼別的活路。

  今晚跟著兗王起事的,從潭州一路跟到京城,從藩王府跟到金鑾殿,誰手上沒沾血?

  誰身上沒背著誅九族的罪?

  就算兗王放他們走,城防營的人也不會放他們走,就算城防營的人放了他們,朝廷的律法也不會放過他們。

  從他們跟著兗王踏進宮門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這個心腹也一樣。他跟了兗王十二年,從潭州的帳房先生一路做到藩王府的參軍,兗王待他不薄。

  今晚的事成了,他是從龍之臣,敗了,他就是逆賊同黨。

  他的命早就跟兗王綁在一起了,掰不開。

  他點了一下頭,起身,退了幾步,轉身跑出殿門,腳步聲穿過廊道,越來越遠,混進遠處城防營那如擂鼓般整齊的腳步聲里。

  兗王站在殿中,沒有立刻跟出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劍。

  他把劍橫過來,對著燭火看了看劍刃。

  血已經幹了,暗紅色的紋路嵌在鋼面上,擦不掉了,像是長進了鐵里。

  他伸出左手的手指,指腹划過刃口,力道不輕不重,恰好感覺到刃尖的寒氣,沒有割傷皮肉。

  他把劍插回鞘里,整了整衣甲,肩上有一塊甲片歪了,他抬手把它推正,然後他大步走向殿門。

  對於殿中這些跪著的朝臣,他其實並沒有什麼殺心。

  韓章也好,百官也罷,甚至曾經站隊邕王的大臣們,他們跪在這裡,怕他,恨他,等著看他怎麼死。

  可他不打算殺他們。

  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殺他們已經沒有意義了。

  兗王今晚殺了太多人,該殺的不該殺的全殺了,再多殺幾個朝臣,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區別。

  也許是因為「賢王」裝得太久,久到成了習慣,久到即便走到了這一步,他骨子裡還是會不自覺地收斂。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兗王大步往前走,衣擺拖過金磚上的血痕,帶出一道暗色的拖尾。

  唯有在經過齊王的屍體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蜷在地上的孩子。

  五歲,比他兒子還小兩歲,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兒子的畫面,那時候,他的身子還能跑,小傢伙在院子裡追蝴蝶,跑得滿頭汗,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追……

  那個畫面在他腦海里閃了一下,然後就熄了。

  兗王抬起腳,跨了過去。

  ……

  殿門被推開的時候,月光從外面湧進來,把他整個人罩在冷光里。

  他的影子被拽得很長很長,鋪在身後的金磚上,蓋住了地面上那些暗紅色的血痕,蓋住了那些還沒有干透的腳印,蓋住了他方才走過的那一整條路。

  他站在門檻上,看見了廣場上的景象。

  他的兵正在列陣。

  盾牌手已經就位了。

  半人高的鐵盾一面挨著一面,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排成一道半弧形的鐵牆,封住了通往殿門的所有通路。

  刀手排在盾牌後面,陌刀的刀刃從盾牌縫隙里探出來,刀尖朝外,在月光下像一排從鐵牆上長出來的獠牙。


  弓箭手站在最上面的台階上,弓弦已經拉滿,箭尖朝下,對準廊道出口的方向。

  有人在陣線後面來回走動,大聲喝令,讓陣型不斷收緊,把每一面盾牌之間的縫隙都合得更密一些。

  大約兩百個人,是他從潭州帶出來的家底,跟他最久的那批親兵。

  不是巡邏兵那種雜牌貨色,是真正在邊關見過血的老卒,有些人的甲上有陳年的刀痕,肩甲上的劃痕比新兵的臉還老。

  他們不喊不叫,陣型整齊,盾牌上的獸紋在火光里猙獰地閃著光。

  兗王站在殿門口,看著自己最後這批兵,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最前面的盾牌手開始掃,一路掃到最後面的弓箭手,掃過每一張被火光映亮的臉。

  那些臉里有他認識的,跟了他七八年的老人,從潭州帶出來的,臉上有疤的,年紀已經不輕的,甲片上全是劃痕的,握刀的手上長滿了老繭。

  也有他不認識的,新補進來的,年紀還很輕,嘴唇抿得發白,握著弓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但沒有放下弓弦。

  他走下台階,穿過陣列,靴底踩上廣場石板的時候,聲音比方才更沉,像是每一步都在往地里紮根。

  盾牌手自動往兩側讓開了一步,給他留出一條通往前方的縫隙,他穿過那道縫隙,站在了盾牌陣的最前端,面對著廊道出口的方向。

  城防營的人還沒露面,可腳步聲已經從廊道里傳出來了。

  「踏!踏!」

  「踏!踏!」

  「……」

  越來越近,越來越沉,齊整得像在數拍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那是北境邊防軍的行軍節奏,兗王認得。

  他站在那裡,把劍從鞘里拔出來,沒有舉過頭頂,只是垂在身側,刀尖朝下。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染了血的銀白鎧甲照得明暗分明。

  「都聽好了。」

  兗王開口了,聲音不高,可傳令兵卻把他的話音送得很遠,讓每一個人都聽到了內容。

  「城防營的人快到了,是王德帶的兵,也是英國公手底下出來的,能打。你們當中有人跟他交過手,知道他是什麼人,本王就不多說。可你們也能打。你們跟了我這麼多年,從潭州跟到京城,從邊關跟到宮裡,我沒虧待過你們,你們也沒虧待過我。」

  他停了一下,掃過那些眼睛,盾牌手的眼睛在鐵盾上方露出半截,刀手的眼睛在盾牌縫隙後面一閃一閃的,弓箭手的眼睛在弓弦後面眯著,可所有人都在看他。

  「本王不勸你們送死。本王只說一句!本王站在這裡,就沒打算活著走。你們想走的,現在轉身,本王不追。留下的,打完這一仗,本王欠你們的,下輩子還。」

  廣場上沉默了一瞬。

  夜風從廊道那邊吹過來,帶著血腥氣,吹得火把搖搖晃晃。

  沒有人走,盾牌手沒有動,刀手沒有動,弓箭手也沒有動。

  有人握緊了刀柄,指節泛白,有人把盾牌又往地上頓了一下,讓縫隙收得更緊,那幾個年輕的弓箭手還是抿著嘴唇,可弓弦沒有再抖了……

  忽然!

  一個老卒在隊列里喊了一聲:「王爺不走,我們也不走!」

  接著又有人喊:「跟王爺打到底!」

  「……」

  聲音三三兩兩,不成隊列,可每一句都喊得很用力。

  盾牌陣里有人用刀背敲了一下盾面,發出「當」的一聲脆響,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金屬撞擊聲在廣場上迴蕩,像是給他的話做註腳。

  兗王沒有回應那些喊聲。

  他把劍平舉到胸前,劍尖對準前方廊道出口的方向,他的目光越過劍尖,越過廣場上被火把照亮的石板,越過那些倒在地上的屍體,落在廊道深處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裡。

  廊道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整齊,沉悶,像是有人拿重錘一下接一下砸在青石板上,四百雙腳,踩成了一個拍子。

  「來人。」兗王說。

  一個親衛從隊列里跑出來,單膝跪在他腳邊。

  「去偏殿那邊,告訴守門的人,不管裡面聽見什麼動靜,門不能開。除了本王親至,任何人靠近就放箭。」


  親衛點了一下頭,站起來,轉身跑向偏殿的方向,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廣場邊緣的夜色里。

  兗王沒有再看那個方向。

  他知道官家在偏殿裡,他的父親就被困在那扇門後面。

  外面是十二個親兵輪值守著,裡面只有一盞燈和一壺已經涼透的茶。

  他沒有打算去見官家一面,有些話,隔著門說了也聽不見,有些話,見了面反而說不出口。

  不如不說。

  他站在廣場最前端,等著廊道里那些腳步聲推進到能看見人影的距離。

  夜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一縷頭髮吹散了,他沒有去攏。他的手握著劍,穩穩噹噹,然後他的目光忽然飄遠了一瞬。

  落在廣場邊緣一棵被砍斷的松樹上。

  那棵松樹是被攻城錘撞斷的,斷口參差不齊,白色的木茬在月光下泛著慘澹的光,他看著那截斷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小的事。

  他想起兒子小時候在潭州的院子裡種過一棵松樹,種下去的時候還沒他高,歪歪扭扭的,根系埋得不深,風一吹就晃。

  他拿麻繩綁了兩根竹竿,一邊一根架住樹幹,架了兩年才直起來,那時候兒子蹲在樹坑旁邊,滿手都是泥,仰頭問他:「父王,這樹能長多高?」

  他說:「能長到天上去。」

  兒子信了,蹲在那裡看了半天,拿小手去摸樹苗最頂上那根嫩芽,摸得很輕,像是在摸什麼活的東西。

  那棵樹現在還在潭州的院子裡,可兒子已經不在了。

  他砍了那麼多人的兒子,他的兒子也回不來了。

  兗王收回目光,把劍又握緊了一些。

  手指收攏的時候,能感覺到劍柄上纏的皮繩已經被磨得發亮了,貼合著他掌心的紋路,像是長在手裡的一樣。

  「你讓我沒了兒子,那我就讓你沒了兒子……這不是……很合理?」

  兗王喃喃自語。(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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