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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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2章 攤牌

  墨蘭慢慢走出山洞,站到盛紘身後,隔著幾步的距離,都能感受到父親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瀕臨爆發的、毀滅性的氣息,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岩漿在薄薄的地殼下瘋狂涌動。

  盛紘沒有回頭,背影僵硬如同一尊在寒風中迅速冷卻、布滿裂痕的石雕,只有那微微顫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內心翻江倒海的滔天怒火和那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腥甜。

  「父親。」墨蘭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塵埃落定後的輕鬆,「您……都看到了。」

  盛紘猛地轉過身!

  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冷風!

  他雙眼赤紅如血,布滿血絲的眼球幾乎要瞪出眼眶,死死地指著她,手指都在劇烈地、不受控制地痙攣般哆嗦,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調,如同砂紙在粗糲的石頭上摩擦:「你……你這不知廉恥的畜生!」

  「你竟敢……竟敢做出這等……這等下作事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血沫。

  「你……你把你小娘那套……見不得人的下賤手段……學了個十足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他氣得渾身篩糠,仿佛每一塊骨頭都在因憤怒而咯咯作響,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

  而墨蘭面對父親這火山噴發般的暴怒,非但沒有退縮畏懼,反而抬起了下巴,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後近乎瘋狂的冷靜,那冷靜下是淬了毒的冰棱。

  她的聲音清晰而尖銳,字字如刀,直戳盛紘最痛處!

  「父親息怒。女兒這也是被逼無奈!」

  她迎著那吃人的目光,毫不退縮:「小娘身陷囹圄,鐵鏈加身,含冤待死,奄奄一息!父親您……您可曾想過救她?」

  「可曾念過半分……昔日情份?」

  她語速越來越快,帶著泣血般的控訴,更像是在宣判:「女兒被囚禁林棲閣,如同豬狗!連最低賤的僕役……都能肆意踐踏羞辱!」

  」父親您……您可曾過問半句?!您可曾想過女兒……也是您的骨血?!」

  「女兒若不抓住梁晗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難道真要像小娘一樣……被活活折磨死……在那暗無天日、臭氣熏天的柴房裡嗎?!」

  她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種絕望的嘶鳴。

  「女兒今日此舉……是豁出去了!」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視著盛紘,那眼神銳利、冰冷,全然不似一個閨閣女子。

  「清白?名聲?」她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冷笑,充滿了鄙夷,「在活命……和翻身做主面前……算得了什麼?!」

  「小娘教得對……只要能達成目的……手段?」墨蘭的嘴角勾起一抹刻毒的弧度,「算什麼!父親,您現在……都親眼看到了!木已成舟!梁晗他碰了我!」

  「他解了我的衣帶……摸了我的身子!」

  「肌膚之親!」

  「您說……永昌伯爵府若是知道……他們家的公子『玷污』了盛家的女兒……卻不肯負責……這汴京城的風言風語……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盛家承受得起嗎?!」

  「您這……如履薄冰的官聲……經得起嗎?!」

  「盛家……百年清譽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還要不要在這汴京城立足了?!」

  她將「玷污」、「唾沫星子」、「立足」這些詞咬得極重,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盛紘的心口。

  盛紘被她這番赤裸裸的、帶著致命威脅意味的攤牌,氣得渾身劇烈顫抖,如同狂風暴雨中即將傾覆的破船!

  臉色由暴怒的赤紅轉為鐵青,再由鐵青轉為死灰般的慘白!

  胸口劇烈起伏,仿佛下一刻那顆飽受摧殘的心臟就要炸裂開來!

  他指著墨蘭,手指抖得如同風中狂舞的枯枝:「你……你……你這孽畜!你竟敢……竟敢威脅……為父?!你……你簡直……禽獸不如!!罔顧人倫!!」

  「哼!」

  事到如今,墨蘭徹底撕破了最後一層遮羞布,她看著盛紘那副痛心疾首、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的模樣,心中那點扭曲的怨毒徹底爆發,她尖聲反詰,字字誅心:「父親,您大可不必這般生氣,畢竟!」

  「您跟我小娘……當年不也是這般『無媒苟合』的嗎?!」


  「我這不過是……學您的罷了!!」

  這句話,如同最毒的蠍尾針,精準無比地刺穿了盛紘心底最隱秘、最不堪、最不願面對的那道舊傷疤!

  將他虛偽的憤怒和道德制高點瞬間擊得粉碎!

  「你!——你!——」

  盛紘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黑,仿佛被巨錘當胸擊中,喉頭那口強壓的腥甜再也壓制不住,伴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嗆咳,「噗——!」的一聲,一大口滾燙的、帶著泡沫的鮮血竟直直噴濺出來!

  點點猩紅如同悽厲盛開的彼岸花,刺目地灑落在腳下灰白色的嶙峋山石和他深紫色官袍的前襟上,瞬間洇開一片觸目驚心、象徵著恥辱與崩潰的暗紅!

  「老爺!!」

  冬榮的驚呼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一個箭步猛衝上前,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攙扶住搖搖欲墜、面如金紙、瞬間委頓下去的盛紘。

  盛紘眼前天旋地轉,耳畔轟鳴,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離他遠去。

  他的身子晃了幾晃,全靠冬榮拼死支撐才沒像一灘爛泥般轟然倒下。

  他死死瞪著眼前這個陌生、可怕、如同淬了劇毒的蛇蠍般的女兒,指著她,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翕動了半天,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只剩下無盡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憤怒,深入骨髓、浸透靈魂的奇恥大辱,被親生骨肉用最惡毒方式算計背叛的憋屈絕望,以及……一絲對眼前這無法收拾、足以毀滅盛家百年基業的爛攤子的、深切的恐懼。

  他被自己的女兒,用這世上最不堪、最下作、最不要臉的方式,徹底逼到了萬丈懸崖的最邊緣,退一步,便是身敗名裂、粉身碎骨的深淵!

  墨蘭看著父親胸前衣襟上那刺目驚心的鮮血,先是一慌,一種源於血脈本能的驚悸瞬間攫住了她,但轉瞬即逝,立刻被那冰冷的、孤注一擲的決絕徹底吞噬、取代。

  那點微弱的悸動,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能長久。

  她知道,父親……沒有選擇了。

  她……賭贏了。

  冰冷的勝利感,迅速淹沒了那絲微不足道的心悸。

  「冬……冬榮……」盛紘從牙縫裡擠出破碎的音節,帶著滔天的恨意和虛脫般的無力,「給我……把這個孽畜……押回……盛家祠堂!!嚴加看管!!」

  這是他此刻唯一能發出的、維護最後一點家主威嚴的命令。

  只是,盛紘等人心神俱震,並未察覺,在玉清觀後山不遠處、地勢略高的一處涼亭陰影里,有兩人正靜靜地佇立著,將這「父慈女孝」、驚心動魄的一幕,盡收眼底。

  這二人倒也算不得外人。

  正是盛長權與他的心腹徐長卿。

  「少爺,這……可真是……」徐長卿饒是見慣了風浪,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唏噓。

  他知道自家少爺與林棲閣的深仇,但縱使這般,親眼見到盛墨蘭為了前程不惜與人私通苟且,被抓現行後非但毫無悔意,反而步步緊逼,甚至用最不堪的往事將最疼愛她的親生父親活活氣得吐血,心中仍不免為盛紘湧起一股強烈的悲涼。

  「老爺這次……恐怕是萬萬沒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養了十幾年的女兒,會……會這般背刺他吧!這一刀,扎得也太狠、太毒了!」他搖搖頭,語氣複雜。

  「呵!」

  「這算什麼?」

  盛長權的語氣卻平淡得近乎冷酷,仿佛在評價一件與己無關的市井軼聞。

  月光勾勒出他少年俊秀卻過分沉靜的側臉,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這都是父親他……咎由自取的。」他頓了頓,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家宅不寧,綱常混亂,根源皆在他這個主君身上。」

  「寵妾滅妻,本就不是君子所為,更非治家之道。林棲閣膽敢做出那般謀害主母、戕害子嗣的惡事,他盛紘……是甩不干係,脫不了責的!」

  盛長權的分析冷靜得近乎殘忍:「為人子,他與嫡母素有齟齬,未能盡孝承歡;為人夫,他寵妾滅妻,致使嫡庶失序,家宅不寧;為人父,他溺愛庶女,疏於管教,縱容其無法無天。」

  「墨蘭今日能做出此等驚世駭俗、寡廉鮮恥之事,行此大逆不道之舉,步步緊逼,氣父嘔血……樁樁件件,難道不是他多年縱容、處事不公、埋下的禍根結出的惡果嗎?」


  至於盛紘那點對他這個庶子的偏愛?

  盛長權心中冷笑一聲,乾脆利落地忽略了。

  畢竟,那點微末的溫情,真要在家族傾覆的危機面前,恐怕也是不值一提的。

  「好了。」盛長權看到盛紘在冬榮攙扶下,強撐著指揮婆子將麻木的墨蘭押上馬車,一行人如同打了敗仗的殘兵,朝著盛府方向狼狽而去,他淡淡開口:「父親已經準備回去了,我們也該走了。春闈在即,不宜在此久留。」

  「對了。」他側頭看向徐長卿,目光銳利,「這附近,確保沒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吧?」

  此事若泄露一絲風聲,盛家顏面掃地,他盛長權的科舉之路也必然蒙塵。

  「少爺放心!」徐長卿立刻正色回道,語氣篤定,「今夜這玉清觀後山本就清冷,香客稀少。我們的人手一早就按照您的吩咐,扮作遊人或是觀中雜役,散布在通往這邊的幾條小徑上。」

  「若有那不長眼、誤打誤撞想過來的,都被『無意間』引開了,或者乾脆被『山路濕滑,前方正在清理落石』之類的由頭攔下了。所以,除了我們和盛家的人,絕無外人知曉此地發生了什麼。」

  他辦事向來穩妥。

  「嗯,那就好。」盛長權微微頷首,緊繃的神經稍松。「畢竟,『家醜不可外揚』。春闈在即,多少雙眼睛盯著盛家,容不得半點閃失。」

  他目光望向盛府的方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要不是阿姐急於出手,布局至此,我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動林棲閣,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盛長權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但徐長卿心知肚明。

  自家少爺哪裡是擔心動林棲閣?

  他是擔心六姑娘盛明蘭年輕氣盛,處理這等腌臢事的經驗不足,萬一留下什麼手尾,牽連到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名聲受損,那才是萬劫不復。

  所以盛長權才親自暗中布局,調動人手,將這件驚天醜聞的範圍死死壓在盛府與梁府之間,如同築起一道無形的圍牆,儘量減少任何可能波及到明蘭的火星。

  這份維護之心,深沉而隱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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