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石漱秋的動搖(石同河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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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8章 石漱秋的動搖(石同河之子)

  呂輕侯作為文壇巨擘,被文學浸潤久了,就算已經是個糟老頭子,也是一個有文氣的糟老頭子。

  但陳青蘿並不是真的在想他。

  「你在算票?」寧春宴問。

  陳青蘿輕輕點頭。

  「呂輕侯、賈思明、胡掖洲、程霧、雁子山,這5個人,誰最有希望提名《石中火》?」

  寧春宴掰手指頭:「賈思明是石同河的靠山,雁子山是石同河的嫡系,程霧明牌說過不喜歡《石中火》的男性視角,胡掖洲————算了吧,他做不到那麼嚴肅。」

  她轉頭看陳青蘿:「所以你把希望寄托在呂輕侯身上?」

  「對。」

  寧春宴哭笑不得:「可是呂輕侯跟石同河的私交也不淺啊!」

  陳青蘿說:「呂輕侯肯定跟石同河有私交,但他德高望重,把學術二字看得也很重,他不會被私交左右的。」

  寧春宴問:「你相信他的人品?」

  陳青蘿說:「我更相信他的專業性。」

  寧春宴道:「他在文學評論上的眼光確實很毒辣。」

  陳青蘿說:「有這麼犀利的眼光,沒理由不被《石中火》的光芒灼傷。」

  寧春宴說:「前提是他公平。」

  陳青蘿點頭:「只要他公平。」

  寧春宴道:「可是————就算呂輕侯提名了,那也只有一個提名。」

  陳青蘿不語,微微皺眉,下意識用指尖輕輕敲打著筆記本的空白頁,似乎想從它身上拷問出答案。

  熒幕上,聞人藻正在介紹評選流程:「——在評價流程結束後,將進行提名環節,每位評委可提名5部作品,以提名次數多寡來評定入圍成績————」

  章疇左右看看:「啥意思?」

  旁邊人解釋道:「就是每人5票,得票高的入圍。」

  何楊雨瀟多嘴問了一句:「那多少票才可以穩進決選啊?」

  漂亮女生發問,總是會有回聲的。坐在前排的兩個男生對視一眼。表現的機會到了。

  「5個評委,每人5票,共25票,12選5。」旁邊的眼鏡男推了一下眼鏡,「求多少得票可以穩進決選。」

  黑瘦男生馬上掏出紙筆開始計算:「先設某部作品極限入圍,得票數k,總提名作品數為m,也就是候選池規模為m————」

  眼鏡男說:「用鴿巢原理,若某作品得k票,則其他作品分25減k票。」

  「先算上限,最多多少作品票數大於等於k?假設部作品得票大於等於k,k取多少+1小於等於5——————」

  坐後排的女生們都是中文系的,數學不大好,聽了一會兒就跟不上了,紛紛表示一頭霧水。最後何楊雨瀟不耐煩問道:「到底多少啊?」

  眼鏡男回頭激動道:「5票!5票穩進!3票保險!2票有微弱機會!1票必淘汰!」

  黑瘦男生補充了一句:「但是也要考慮到票數分布面,如果得1票的作品越多,得3票的作品就越安全,這其中的相關性具體還沒算出來————」

  葉芷涵道:「你們這算半天跟沒算有何區別?誰不知道5票必進?」

  兩男生面面相覷,然後心虛起來,流汗解釋道:「還、還可以算出來具體相關度的————」

  「別吵,」章疇低聲說,「開始宣布抽籤順序了。」

  眾人趕緊收聲,正襟危坐。

  幾個小時的馬拉松直播,評選順序很重要,要是石漱秋的《昨日星》排到最後,那可就太磨人了。

  幕布上,聞人藻手裡拿著提詞卡,職業習慣發作,還在賣關子:「按照抽籤順序,第一部評選的作品是————」

  「《昨日星》《今時月》《明年花》三部曲,作者石漱秋。」

  聞人藻一念完,階梯教室里盡皆譁然。

  「開幕雷擊!」

  「這下好了,看完開場可以回去睡覺了。」

  「把漱秋放在開頭也算是某種暗示吧?」

  葉芷涵扭頭看石漱秋,道:「石公子採訪一下,你對排第一這事什麼感受?」


  石漱秋微微一笑道:「長痛不如短痛。」

  「你謙虛了。」

  幕布上,聞人藻接著道:「第二部參評的作品是————《石中火》,作者王子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教室里轟然一聲炸開了鍋。

  「哦豁!中門對狙!」

  「這下熱鬧了!」

  石漱秋表情沒變,脊背稍微挺直了一點。

  何楊雨瀟壓低聲音:「第一第二,直接對上了?」

  章疇回頭道:「別怕,穩的,包贏。」

  何楊雨瀟說:「我們不說包贏,我們說志在必得。」

  葉芷涵摸出手機,打開微博,開始編輯。

  杜可竹感覺自己呼吸停了一拍。

  第一排。寧春宴和陳青蘿交換了一個眼神。

  開場就是恩怨局,不是什麼好兆頭啊。

  在城市的另一頭,文暖基地的休息室,投影幕布上的畫面剛剛切進展廳。

  黑犬撓了撓頭。

  「石漱秋————是誰?」

  信者正在調整坐姿,聞言動作一頓。

  「石同河的兒子。」

  「石同河又是誰?」

  信者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我忍你很久了」的眼神看向黑犬。

  「全國知名作家。文壇大佬。《權山》看過嗎?」

  黑犬搖頭。

  「《秋分》呢?」

  繼續搖頭。

  信者把臉轉回幕布,語氣裡帶著一种放棄掙扎的平靜:「你就當他是個大人物。」

  「那他兒子寫的書,跟小王子老師寫的書,哪個好?」

  「沒看過。」

  「那為什麼他們倆排在第一個第二個?」

  「抽籤抽的。」

  「抽籤是什麼?」

  信者閉上眼睛。

  小八在旁邊笑出了聲。

  「我問得不對嗎?」黑犬左右看看,「他們也沒現場抽啊,都是主持人直接念的。」

  星聲湊過來,小聲說:「黑犬,先別問了,看直播。」

  黑犬點點頭,表情認真得像在接受某種神聖的教導。他把懷裡的《約翰·克里斯朵夫》放下,正襟危坐,目光炯炯地盯著幕布。

  投影幕布上,鏡頭對準了呂輕侯。

  老人坐在高背椅里,面前堆著一摞書。最面上的是《昨日星》。

  他扶了扶眼鏡,翻開第一本。

  「石漱秋的《昨日星、今時月、明年花》。」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這部作品,我讀了兩遍。」

  階梯教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何楊雨瀟的嘴微微張開。

  葉芷涵的拇指懸在手機屏幕上,等著發出去的那一刻。

  「第一遍讀,是驚嘆。」呂輕侯說,「現在的年輕人,能寫出這種文字,不容易。」

  他頓了頓。

  「第二遍讀,是感慨。」

  他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落在鏡頭裡,也落在無數塊屏幕前。

  「我讀了一輩子書,教了一輩子書。看到這樣的文字,忍不住想:如果我的學生里,多幾個這樣的,該多好。」

  階梯教室里,有人開始鼓掌。

  章疇拍得最用力,恨不得把手掌拍紅。

  石漱秋微微低下頭,嘴角帶著一絲謙遜的笑意。那笑意恰到好處一不是驕傲,不是得意,只是一個年輕人被前輩誇獎後應有的、得體的羞報。

  葉芷涵飛快地打字:【我正坐在石漱秋身旁。他的風範和涵養,已經讓我想起那些真正的文學大家了。謙遜,從容,不驕不躁。這才是我們需要的年輕寫作者。】發送。

  呂輕侯接著道:「這部作品,以個人生命史為經線,以時代精神流變為緯線,在敘事結構上承續了新文學以來的鄉土敘事與心靈史傳統,在語言質地里又兼具古典詩學的含蓄與現代敘事的銳度————


  「尤為難得的是,這部作品裡,我們清晰看見一代文學精神的文脈傳承—

  不是技巧的模仿,不是風格的沿襲,而是對文學使命、對世道人心、對書寫責任的自覺接續。

  「少年作者能有如此視野、如此筆力、如此定力,實屬罕見。我毫不諱言,這是近年青年寫作中,最具分量、最見底蘊、也最有望成為傳世之作的一部————」

  這評價即使是學生,也能聽出來高得無以復加了。石漱秋的脊背挺得越發筆直。

  何楊雨瀟沖左邊壓低聲音道:「聽到沒?呂教授已經權威認證了,這次石漱秋贏定了。」

  詩人沒說話。

  她看向第一排。

  陳青蘿盯著幕布,表情沒什麼變化。

  詩人忽然有點佩服她。這種時候還能不動聲色,她是真的穩。

  寧春宴轉筆的動作停了,側過臉,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我預感要糟。」

  「別慌,」陳青蘿姿勢沒變,「他夸石漱秋,不代表會貶王子虛。呂輕侯是有就事論事的精神的。」

  寧春宴看著她:「你這麼信他?」

  陳青蘿沉默了兩秒。

  「到了這個份上,沒有必要為任何人折腰吧?」

  雖然話說得堅定,但寧春宴聽出了幾分動搖。

  陳青蘿從來都是斬釘截鐵的陳述句,極少使用反問句式,這次用了「吧」字做結尾,就代表她也不太肯定。

  「啪。」

  呂輕侯合上書本,面帶笑容看向左右:「我就囉嗦到這裡,各位有何高見?

  「」

  聞人藻小聲提醒:「下面請賈思明老師發言。」

  賈思明調整坐姿,清了清嗓子,卻依然好端端戴著他那副墨鏡。

  「《昨日星》我是一口氣讀完的。現在能讓我坐得住、沉得下心、看完還能琢磨好幾天的青年作品,不多。漱秋這部,算一個。

  章疇回過頭,握拳。又穩了。

  幕布上賈思明接著道:「它好在哪?不是靠噱頭,不是靠情緒,是真有東西。

  「敘事不急不躁,情緒收放有度,該淡的時候淡,該重的時候重,文字乾淨、克制,卻後勁特別足。

  「現在很多年輕作者一寫就飄、一寫就炸、一寫就滿,但漱秋不一樣,他懂留白、懂分寸、懂克制。這是天賦,更是修養。

  「能在這個年紀,寫出這麼成熟、這麼完整、這麼有氣象的作品,我是真的意外,也是真的欣賞。」

  說到這裡,賈思明想起什麼,淡淡一笑,語氣放輕:「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讀到中段,我好幾次恍惚。這節奏、這氣度、這對人世的理解,讓我想起一個人。

  聞人藻適時接茬:「誰?」

  「石同河先生。」

  賈思明這句話說完,場間各人不動聲色,氛圍卻變得有幾分微妙。

  賈思明接著道:「筆底下那股穩、那股厚、那股藏不住的文氣,真的是一脈相承。所以我最後只有一句感慨:不愧是父子。有些東西,真是刻在骨子裡的。」

  賈思明說完,何楊雨瀟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咂摸出話里的意思,聳然一驚。

  「什麼?漱秋是石同河老師的兒子??」

  葉芷涵轉頭,乜斜著看她一眼:「你才知道?」

  何楊雨瀟茫然搖頭。

  前排眼睛男轉頭說:「我也才知道。」

  章疇不動聲色,好似無事發生。

  何楊雨瀟看向石漱秋:「你怎麼從來沒說過呢?」

  石漱秋淡淡一笑:「你也沒問過啊。」

  「不是————這麼大的事,我們不問你就不說?」

  石漱秋眼睛沒看她:「很大嗎?」

  葉芷涵鼓掌:「看到沒?這就是大家風範。何楊雨瀟你學著點。」

  何楊雨瀟本來一門心思為同學的成功而高興以及與有榮焉,但在得知這個消息後,卻反而提不起勁了。

  她不是計較石漱秋的身份,也不是有了隔膜,她就是突然感覺————心裡怪怪的,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石漱秋表面不動聲色,放在腿上的手卻悄然捏緊,背後的汗毛根根豎起,幾乎能聽到血液在身體裡鼓動的聲音。

  他一直很小心隱藏的和父親的這層關係,被賈思明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公之於世。

  這消息會插上翅膀,不日便飛向大江南北,也許還會霸占熱榜24小時,在一部分人當中成為話題。

  當然,會是以正面評價的形式。

  但是他很不高興。

  他內心潛伏著一頭自卑的怪物,每當提到「石同河」三個字,它就會驟然膨脹成一具龐然大物。

  石同河這個名字,太大了。

  父親寫了一輩子,寫出了一個時代。時代的壓力凝聚成一屋子書,最後又全都壓在他的頭上。

  不管他做了什麼,都會被打上括號,括號里寫著「石同河之子」。

  成功了,別人會說「不愧是石同河的兒子」;失敗了,別人會說「這就是石同河的兒子?」

  他就好像活在如來佛的影子裡,無論如何飛速奔跑,都跑不出這無限延長的陰影。

  他不能表現出被陰影籠罩,他要展現出活在陽光下的生長姿態。

  他必須表現出配得感,就好像那些大人物的評價和「石同河」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都是他心血和汗水的成果。

  他必須表現出,那部作品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寫得。

  幕布上,賈思明還在說話,沒人注意到他。

  他迅速調整心態,深呼吸,手緩緩放到膝蓋上,指節恢復正常的顏色。

  臉上還是那個微笑。表情剛好,語氣剛好,一切都剛好。

  沒有人知道剛才那幾秒鐘,他心裡發生了什麼。

  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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