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龍屍
禁區深處，數道隱晦的神念驟然變得驚惶失措。
那是蟄伏於此的古老天尊們——他們在此借真龍殘留道韻苟延殘喘，對外界的變化最是敏感。
此刻禁區暴動，真龍屍身異變，意味著他們賴以藏身的道韻正在紊亂，甚至可能崩潰！
有天尊破封而出，那是一尊身披殘破青銅甲冑的老者，面容枯槁如乾屍，眼眶中燃燒著兩團幽綠鬼火。
他是七劫天尊，在此蟄伏已超過三千萬年，依靠禁術封印才勉強活到今日。
「何人膽敢擅闖禁區，驚擾龍尊安眠！」
青銅甲冑老者厲聲喝道，聲音乾澀刺耳如砂石磨擦，卻依然帶著天尊的威嚴。
無人應答。
老者神念瘋狂掃視，終於，他看到了。
禁區核心，那道最深裂縫的正上方，一道玄色身影負手而立。
那身影周身沒有任何氣息外泄，宛如凡人，但偏偏他就那樣懸立虛空，腳下便是深不見底的深淵裂縫，裂縫中正湧出足以凍結天尊神魂的極寒龍息。
而他，紋絲不動。
青銅甲冑老者瞳孔中的鬼火驟然收縮。
他認不出那是誰——他蟄伏已超億萬年，對外界之事一無所知。
但他認得那種氣息。
那是無視。
那道玄色身影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不是輕蔑，不是不屑，而是真正的、徹底的無視——如同天道俯瞰螻蟻，萬物生滅不過自然之理，何須投以目光？
老者僵在原地。
他的神念告訴他，應該出手，應該驅逐闖入者，維護禁區的秩序。
但他的本能——那在漫長歲月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磨礪出的本能卻在瘋狂示警。
逃。
立刻逃。
不惜一切代價逃！
而此刻，禁區更深處，其他蟄伏的天尊也陸續被驚動。
一道赤紅血光自某座白骨堆砌的古殿中衝出，化作一名身披血袍、面容妖異的青年男子。
他氣息陰冷，周身環繞著濃郁的血腥氣，顯然是通過掠奪生靈精血延續壽元的黑暗天尊。
「龍尊遺骸異動……莫非有機緣出世？」
血袍青年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警惕交織的光芒。
他壽元僅剩不足三百萬年，若再尋不到突破契機，便只能發動黑暗動亂。
但如今末法時代，天道壓制最嚴，發動動亂的風險遠超以往。
若真有機緣，他必傾盡全力奪取。
然而，當他目光掃向禁區核心那道玄色身影時，貪婪瞬間凍結。
他「看」不出那道身影的深淺。
不是模糊不清，不是深不可測，而是——什麼都沒有。
仿佛那道身影只是投影，只是幻覺，根本不存於此方天地。
但龍吟仍在轟鳴，裂縫仍在擴張，禁區仍在暴動。
這一切都在告訴他：那道身影是真實的，且是這一切異變的源頭。
血袍青年臉上的血色褪盡。
他活了億萬年歲月，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存在。
又有數道身影自禁區各處破封而出，皆是蟄伏於此的古老天尊，最弱者六劫，最強者八劫巔峰。
他們齊齊望向禁區核心，望向那道玄色身影。
然後，齊齊沉默。
沒有人出手。
沒有人開口。
這些活了數千萬年的老怪物，或許貪婪，或許瘋狂，或許為了續命可以不擇手段。
但他們絕不愚蠢。
那道身影給他們的感覺，與以往任何闖入者都不同。
以往那些闖入禁區的天尊，或為尋求機緣，或為挑戰自我，或有備而來，或誤入絕地。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是可以被衡量、被評估、被判斷的存在。
而眼前這道身影……
無法衡量。
無法評估。
無法判斷。
他就站在那裡，便如同天塹。
「吼————！！！」
龍吟再起，比先前更加暴烈、更加急促！
裂縫中湧出的極寒龍息陡然加劇，灰白色的寒氣如怒濤般噴薄而出，所過之處，虛空凍結，白骨崩碎，連光都被凍成冰晶簌簌墜落！
蟄伏天尊們齊齊變色，瘋狂後退，有躲避不及者，半邊身軀瞬間覆滿寒霜，道體幾乎凍結！
「龍尊遺骸……要出世了！」
不知是誰驚呼一聲。
下一刻。
深淵裂縫轟然炸裂！
一道漆黑如墨、龐大如山嶽的龍首，自裂縫中緩緩升起！
那是怎樣的一顆龍首啊——
龍角崢嶸如利劍破空，每一根都有千丈之長，角身布滿古老玄奧的紋路，那是真龍一族代代傳承的先天道紋，蘊含著駕馭天地法則的無上偉力。
龍眸緊閉，但即便闔目，那眼眶中依然透出幽冷如地獄寒淵的暗金色光芒——那是真龍至尊隕落前最後一縷不滅戰意，億萬年不散，億萬年不滅。
龍口微張，森白獠牙交錯，每一根獠牙都如神劍天刀，牙尖殘留著已化為黑色的血跡，那是它生前最後一戰留下的傷痕。
龍鬚飄搖如蛟，每一根都有數千丈，在虛空中緩緩拂動，所過之處，空間如水面泛起漣漪。
僅僅是一顆龍首，便占據了大半蒼穹！
這還只是龍首。
龍首之下，綿延數百萬丈的龍軀正在緩緩從裂縫中升起，每一片龍鱗都如山嶽厚重，每一道龍紋都如法則顯化。
龍軀盤繞，遮蔽星空，整顆葬神星辰在它面前渺小如塵埃！
這就是半步不朽的真龍至尊。
縱死，亦不容褻瀆。
縱滅，亦不可輕侮。
顧青風靜靜注視著緩緩升起的龍首。
他距離龍首不過萬丈——這個距離，對真龍至尊而言不過是探爪可及。
龍屍散發出的極寒龍息已將他周圍虛空完全凍結，化作片片崩裂的黑色空間碎片。
但他依然負手而立，玄色長袍紋絲不動，神色平靜如初。
「隕落億萬載，猶有戰意留存……」
他輕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讚許。
「可敬。」
下一刻。
龍首緊閉的眼眸，緩緩睜開！
「轟————！！！」
如同開天闢地！
那兩道自億萬年沉睡中睜開的龍眸，迸射出兩道貫穿星空的金色光柱！
光柱所過之處，虛空如紙糊般撕裂，露出混沌虛無的本質！
葬神禁區外圍的數顆隕星被光柱邊緣擦過，瞬間蒸發，連殘渣都不剩！
龍眸之中，沒有理性，沒有意識，沒有生機。
只有戰意。
唯有戰意。
那是這頭真龍至尊隕落前最後一戰的執念——它是戰死的，是在與強敵廝殺至最後一口氣、流盡最後一滴血時倒下的。
它不甘，不屈，不悔！
縱然隕落，縱然大道崩殂，縱然神魂寂滅，它的肉身依然記得那最後一戰的沸騰殺意！
此刻，有人觸及了它的龍珠。
那是它畢生道行精華凝聚，是它隕落後僅存的遺物。
於是戰意復甦。
於是龍屍再起。
這是沒有意識的本能，是刻入骨髓、融入道韻的戰鬥執念。
「吼————！！！」
龍吟震天！
龍屍動了！
那盤繞星辰核心億萬年不曾移動分毫的龍軀，此刻如活物般舒展開來，數百萬丈龍身蜿蜒遊動，每一片龍鱗都在迸發暗金色的光芒！龍尾橫掃，禁區中數座白骨山嶽瞬間崩碎，連同那山巔盤踞的幾具天尊屍骸一同化為齏粉！龍爪探出，五根龍趾如天鉤撕裂虛空，裹挾足以抓碎星辰的恐怖力量，直取顧青風！
這一爪，足以將尋常八劫天尊連同其護體大道一併撕碎！
那些蟄伏天尊們驚駭欲絕，瘋狂後撤，逃向禁區邊緣。他們在此蟄伏數千萬年，何曾見過龍尊遺骸如此暴動？往日龍屍雖有殘留威壓，卻始終沉寂如死物，今日竟如復活一般主動發起攻擊！
「退！快退！」
「龍尊遺骸異變，禁區不可久留！」
「那黑袍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驚動龍尊遺骸至此！」
驚呼聲此起彼伏。
而顧青風，終於動了。
他抬手。
沒有神兵，沒有神通，甚至沒有任何真元波動。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那足以撕裂星辰的龍爪，輕輕一按。
「砰——！」
沉悶的撞擊聲，如巨錘擂鼓，如神山崩裂！
龍爪懸停虛空！
那足以撕碎八劫天尊、抓爆星辰的龍爪，被一隻看似尋常的人族手掌，生生按停！
龍爪與手掌交接處，虛空塌陷成直徑千丈的黑洞，無數空間碎片如雪花般四濺。
龍爪的五根龍趾瘋狂發力，龍鱗迸發出熾烈的暗金光芒，龍筋繃緊如滿月之弓——但那隻手掌紋絲不動，穩如天道根基！
顧青風神色平靜。
他抬頭，與那雙充斥著戰意凶光的龍眸對視。
「汝已隕落。」
他淡淡道。
「當安眠。」
話音落下。
他按在龍爪上的手掌，輕輕一震。
「轟————！！！」
一股無形的力量自掌心轟然爆發！
那是道——是顧青風的道，是幽冥大道的無上秩序！
這股力量湧入龍爪的瞬間，龍屍仿佛被雷霆貫穿！
數百萬丈龍軀劇烈震顫，那些如山嶽厚重的龍鱗竟在同一瞬間齊齊豎起，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龍口大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它已隕落，沒有聲帶，沒有肺腑，方才的龍吟是戰意震盪虛空產生的共鳴，而此刻，那股戰意正在被壓制！
顧青風收回手掌。
他不再看龍屍，而是將目光投向龍首下方，那綿延起伏的龍軀腹部。
那裡，有一道貫穿龍軀的猙獰傷口。
傷口邊緣，那殘留的詭異力量仍在緩慢侵蝕龍屍，億萬年不滅。
那是殺死這頭真龍至尊的力量——此刻感受到顧青風的氣息，那道力量仿佛被激怒，驟然沸騰，加速吞噬龍屍殘餘精華。
龍屍的掙扎愈發劇烈。
它感知到了顧青風的目標——那顆龍珠。
那是它生前道行凝聚，是它隕落後唯一留存的本源。
若被取走，它在這世間最後的痕跡也將消散。
它本能地抗拒。
龍尾橫掃，龍爪撕裂，龍角如劍直刺！
每一擊都足以崩滅星辰，每一擊都蘊含半步不朽的殘存偉力！
但顧青風只是負手而行，步履從容，如同一道穿梭於狂風暴雨中的影子，無論龍屍如何瘋狂攻擊，都無法觸及他衣角分毫。
他走到龍軀腹部，那道貫穿龍軀的猙獰傷口前。
神念探入。
瞬息間，他「看」到了。
在龍軀核心深處，在那一團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真龍道韻中央，有一顆拳頭大小的暗金色珠子靜靜懸浮。
那是龍珠。
真龍一族的生命本源、道行精華、神魂依託——三者合一，方成龍珠。
每一顆龍珠都是一條真龍畢生修行的結晶，其珍貴程度，不亞於一尊半步不朽強者親自煉製的本命至寶。
眼前這顆龍珠，通體呈深邃的暗金色，表面流轉著無數細密玄奧的道紋，那是真龍一族與生俱來的先天大道，是它們從血脈中傳承的法則印記。
龍珠內部，隱約可見一條袖珍真龍蜿蜒遊動，那是龍屍生前神魂的最後殘影，已無意識，僅餘本能。
龍珠散發出的道韻，與顧青風此前在不朽結晶中感應到的有所不同。
不朽結晶中的道韻，是不朽本身，是踏足那個境界後的大道顯化，浩瀚深邃完美。
而眼前龍珠中的道韻，是追逐不朽的道韻——它觸及了那個門檻，卻未能真正踏入，因此顯得殘缺。
但正因如此，這份道韻對顧青風而言，仍有價值。
不朽之道是終點，而半步不朽是通往終點的最後一段路。
他需要的，恰恰是這段路的經驗。
顧青風伸手。
隔著層層龍鱗，隔著真龍道韻屏障，隔著億萬年的歲月與死亡——他伸手虛抓。
龍珠輕輕一震。
仿佛感應到了某種召喚，龍珠表面道紋驟然熾亮，內部那條袖珍真龍瘋狂遊動，發出無聲的嘶鳴！
它在抗拒，這是它作為真龍至尊的最後尊嚴——龍珠乃畢生道行凝聚，豈能輕易予人！
然而顧青風只是淡淡道。
「汝道未盡，留之無用。」
「吾承汝道，行汝未竟之路。」
「以此為契，當無憾矣。」
話音落下。
龍珠表面的道紋劇烈閃爍，仿佛在掙扎，在猶豫。
片刻後。
光芒收斂。
龍珠輕輕脫離龍軀核心，穿過層層龍鱗，穿過那道猙獰的致命傷口，緩緩飛出。
它懸停在顧青風掌心上方，暗金色的光芒明滅不定，如同某種古老儀式的最後呼吸。
顧青風收掌握拳。
龍珠入手。
就在龍珠脫離龍軀的剎那——
「吼————！！！」
一聲龍吟。
與先前不同。
先前的龍吟，是戰意，是不甘，是殺伐。
此刻的龍吟，悠長、低沉、釋然。
仿佛一位征戰一生的老卒，終於卸下甲冑，放下刀兵，闔目長眠。
那盤繞星空的數百萬丈龍屍，緩緩墜落。
它的龍眸閉合，周身的暗金光芒如潮水褪去，那些因戰意而張開的龍鱗一片片貼回軀幹，變得黯淡、死寂。
它不再掙扎，不再抗拒，只是安靜平和地，落回那深不見底的深淵裂縫中，落回那億萬年不曾離開的葬身之地。
這一次，是真的安眠了。
顧青風收回目光，看向掌心的龍珠。
暗金色的珠體溫潤如玉，內部那條袖珍真龍已停止遊動，蜷縮成團，如沉睡的胎兒。
龍珠散發出的道韻不再凌厲霸道，變得溫和而沉靜——它認可了顧青風方才所言。
「行汝未竟之路麼……」
顧青風輕聲自語。
他沒有再多言，將龍珠收入儲物空間。
隨即轉身，便要離開。
就在這時——
「前……前輩留步！」
一道乾澀嘶啞、帶著明顯恐懼與敬畏的聲音，自遠處傳來。
顧青風腳步微頓，側目看去。
是那尊青銅甲冑老者。
他此刻哪裡還有天尊威嚴，佝僂著身軀，低垂著頭顱，周身氣息紊亂，連甲冑上那幾處萬年不滅的道火都已熄滅。
他不敢靠近，隔著數萬丈虛空，深深躬身。
「晚輩……晚輩不知前輩駕臨，先前多有冒犯，請前輩恕罪！」
他的聲音在顫抖。
這是真正的恐懼。
先前顧青風與龍屍交手——或者說，單方面鎮壓龍屍的全過程，他都看在眼裡。
那頭半步不朽的真龍至尊遺骸，縱然隕落，縱然實力不足生前萬一，但那也是半步不朽！
是比他這個七劫天尊高出整整兩個大境界的存在！
他若對上那龍屍，怕是連一爪都接不下，便會形神俱滅。
而眼前這位只手按停龍爪。
一語令龍屍安眠。
從容取走龍珠，如探囊取物。
這是何等境界？
九劫巔峰？
半步不朽？
他不敢想，也不願想。
他只知道，眼前這位，絕非他所能招惹的存在。
不僅不能招惹，甚至要抓住這個機會——哪怕只是說上一句話，留下一個印象，或許都是他苟活數千萬年來最大的機緣！
顧青風看著他，沒有立刻開口。
老者感受到那平靜卻如天道俯視般的目光，背脊生寒，幾乎要當場跪伏。
但顧青風沒有為難他。
「何事？」
聲音平淡，無喜無怒。
老者如蒙大赦，連忙道：「前輩明鑑，晚輩封玄，乃七劫天尊，因壽元將盡，不得已在此禁區借龍尊殘留道韻苟活。
今日得見前輩神威，方知天外有天、道外有道！」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全部勇氣：「晚輩斗膽，願為前輩效犬馬之勞！
前輩但有所命，晚輩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此言一出，遠處那些同樣在觀望的蟄伏天尊們，無不露出複雜神色。
有的鄙夷，有的嗤笑，有的則暗暗懊悔——為何自己沒有搶先開口？
封玄老兒倒是機靈！
但他們也只能想想。讓他們如封玄這般，當眾對一個來歷不明的存在俯首稱臣，他們自問做不到。
顧青風看了封玄一眼。
這一眼，沒有威壓，沒有審視，只是平淡的、不帶任何情緒的一瞥。
卻讓封玄如墜冰窟。
他感覺自己的一切都在這一眼下無所遁形。
片刻後，顧青風開口。
「不必。」
封玄如遭雷擊，面色煞白。
但顧青風下一句話，又讓他從地獄升入天堂：
「朕不須你效命，但有一事，你可告知。」
封玄狂喜，連連躬身：「前輩請問！晚輩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顧青風負手，目光越過封玄，落向禁區更深處那些隱晦窺探的氣息。
「除葬神禁區之外，此方星空其餘普通禁區中，可還有如龍屍這等遺骸？」
封玄一愣，旋即連忙道：「回前輩，有的，據晚輩所知，至少還有三處普通禁區存在遺骸——」(本章完)
那是蟄伏於此的古老天尊們——他們在此借真龍殘留道韻苟延殘喘，對外界的變化最是敏感。
此刻禁區暴動，真龍屍身異變，意味著他們賴以藏身的道韻正在紊亂，甚至可能崩潰！
有天尊破封而出，那是一尊身披殘破青銅甲冑的老者，面容枯槁如乾屍，眼眶中燃燒著兩團幽綠鬼火。
他是七劫天尊，在此蟄伏已超過三千萬年，依靠禁術封印才勉強活到今日。
「何人膽敢擅闖禁區，驚擾龍尊安眠！」
青銅甲冑老者厲聲喝道，聲音乾澀刺耳如砂石磨擦，卻依然帶著天尊的威嚴。
無人應答。
老者神念瘋狂掃視，終於，他看到了。
禁區核心，那道最深裂縫的正上方，一道玄色身影負手而立。
那身影周身沒有任何氣息外泄，宛如凡人，但偏偏他就那樣懸立虛空，腳下便是深不見底的深淵裂縫，裂縫中正湧出足以凍結天尊神魂的極寒龍息。
而他，紋絲不動。
青銅甲冑老者瞳孔中的鬼火驟然收縮。
他認不出那是誰——他蟄伏已超億萬年，對外界之事一無所知。
但他認得那種氣息。
那是無視。
那道玄色身影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不是輕蔑，不是不屑，而是真正的、徹底的無視——如同天道俯瞰螻蟻，萬物生滅不過自然之理，何須投以目光？
老者僵在原地。
他的神念告訴他，應該出手，應該驅逐闖入者，維護禁區的秩序。
但他的本能——那在漫長歲月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磨礪出的本能卻在瘋狂示警。
逃。
立刻逃。
不惜一切代價逃！
而此刻，禁區更深處，其他蟄伏的天尊也陸續被驚動。
一道赤紅血光自某座白骨堆砌的古殿中衝出，化作一名身披血袍、面容妖異的青年男子。
他氣息陰冷，周身環繞著濃郁的血腥氣，顯然是通過掠奪生靈精血延續壽元的黑暗天尊。
「龍尊遺骸異動……莫非有機緣出世？」
血袍青年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警惕交織的光芒。
他壽元僅剩不足三百萬年，若再尋不到突破契機，便只能發動黑暗動亂。
但如今末法時代，天道壓制最嚴，發動動亂的風險遠超以往。
若真有機緣，他必傾盡全力奪取。
然而，當他目光掃向禁區核心那道玄色身影時，貪婪瞬間凍結。
他「看」不出那道身影的深淺。
不是模糊不清，不是深不可測，而是——什麼都沒有。
仿佛那道身影只是投影，只是幻覺，根本不存於此方天地。
但龍吟仍在轟鳴，裂縫仍在擴張，禁區仍在暴動。
這一切都在告訴他：那道身影是真實的，且是這一切異變的源頭。
血袍青年臉上的血色褪盡。
他活了億萬年歲月，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存在。
又有數道身影自禁區各處破封而出，皆是蟄伏於此的古老天尊，最弱者六劫，最強者八劫巔峰。
他們齊齊望向禁區核心，望向那道玄色身影。
然後，齊齊沉默。
沒有人出手。
沒有人開口。
這些活了數千萬年的老怪物，或許貪婪，或許瘋狂，或許為了續命可以不擇手段。
但他們絕不愚蠢。
那道身影給他們的感覺，與以往任何闖入者都不同。
以往那些闖入禁區的天尊，或為尋求機緣，或為挑戰自我，或有備而來，或誤入絕地。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是可以被衡量、被評估、被判斷的存在。
而眼前這道身影……
無法衡量。
無法評估。
無法判斷。
他就站在那裡，便如同天塹。
「吼————！！！」
龍吟再起，比先前更加暴烈、更加急促！
裂縫中湧出的極寒龍息陡然加劇，灰白色的寒氣如怒濤般噴薄而出，所過之處，虛空凍結，白骨崩碎，連光都被凍成冰晶簌簌墜落！
蟄伏天尊們齊齊變色，瘋狂後退，有躲避不及者，半邊身軀瞬間覆滿寒霜，道體幾乎凍結！
「龍尊遺骸……要出世了！」
不知是誰驚呼一聲。
下一刻。
深淵裂縫轟然炸裂！
一道漆黑如墨、龐大如山嶽的龍首，自裂縫中緩緩升起！
那是怎樣的一顆龍首啊——
龍角崢嶸如利劍破空，每一根都有千丈之長，角身布滿古老玄奧的紋路，那是真龍一族代代傳承的先天道紋，蘊含著駕馭天地法則的無上偉力。
龍眸緊閉，但即便闔目，那眼眶中依然透出幽冷如地獄寒淵的暗金色光芒——那是真龍至尊隕落前最後一縷不滅戰意，億萬年不散，億萬年不滅。
龍口微張，森白獠牙交錯，每一根獠牙都如神劍天刀，牙尖殘留著已化為黑色的血跡，那是它生前最後一戰留下的傷痕。
龍鬚飄搖如蛟，每一根都有數千丈，在虛空中緩緩拂動，所過之處，空間如水面泛起漣漪。
僅僅是一顆龍首，便占據了大半蒼穹！
這還只是龍首。
龍首之下，綿延數百萬丈的龍軀正在緩緩從裂縫中升起，每一片龍鱗都如山嶽厚重，每一道龍紋都如法則顯化。
龍軀盤繞，遮蔽星空，整顆葬神星辰在它面前渺小如塵埃！
這就是半步不朽的真龍至尊。
縱死，亦不容褻瀆。
縱滅，亦不可輕侮。
顧青風靜靜注視著緩緩升起的龍首。
他距離龍首不過萬丈——這個距離，對真龍至尊而言不過是探爪可及。
龍屍散發出的極寒龍息已將他周圍虛空完全凍結，化作片片崩裂的黑色空間碎片。
但他依然負手而立，玄色長袍紋絲不動，神色平靜如初。
「隕落億萬載，猶有戰意留存……」
他輕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讚許。
「可敬。」
下一刻。
龍首緊閉的眼眸，緩緩睜開！
「轟————！！！」
如同開天闢地！
那兩道自億萬年沉睡中睜開的龍眸，迸射出兩道貫穿星空的金色光柱！
光柱所過之處，虛空如紙糊般撕裂，露出混沌虛無的本質！
葬神禁區外圍的數顆隕星被光柱邊緣擦過，瞬間蒸發，連殘渣都不剩！
龍眸之中，沒有理性，沒有意識，沒有生機。
只有戰意。
唯有戰意。
那是這頭真龍至尊隕落前最後一戰的執念——它是戰死的，是在與強敵廝殺至最後一口氣、流盡最後一滴血時倒下的。
它不甘，不屈，不悔！
縱然隕落，縱然大道崩殂，縱然神魂寂滅，它的肉身依然記得那最後一戰的沸騰殺意！
此刻，有人觸及了它的龍珠。
那是它畢生道行精華凝聚，是它隕落後僅存的遺物。
於是戰意復甦。
於是龍屍再起。
這是沒有意識的本能，是刻入骨髓、融入道韻的戰鬥執念。
「吼————！！！」
龍吟震天！
龍屍動了！
那盤繞星辰核心億萬年不曾移動分毫的龍軀，此刻如活物般舒展開來，數百萬丈龍身蜿蜒遊動，每一片龍鱗都在迸發暗金色的光芒！龍尾橫掃，禁區中數座白骨山嶽瞬間崩碎，連同那山巔盤踞的幾具天尊屍骸一同化為齏粉！龍爪探出，五根龍趾如天鉤撕裂虛空，裹挾足以抓碎星辰的恐怖力量，直取顧青風！
這一爪，足以將尋常八劫天尊連同其護體大道一併撕碎！
那些蟄伏天尊們驚駭欲絕，瘋狂後撤，逃向禁區邊緣。他們在此蟄伏數千萬年，何曾見過龍尊遺骸如此暴動？往日龍屍雖有殘留威壓，卻始終沉寂如死物，今日竟如復活一般主動發起攻擊！
「退！快退！」
「龍尊遺骸異變，禁區不可久留！」
「那黑袍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驚動龍尊遺骸至此！」
驚呼聲此起彼伏。
而顧青風，終於動了。
他抬手。
沒有神兵，沒有神通，甚至沒有任何真元波動。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那足以撕裂星辰的龍爪，輕輕一按。
「砰——！」
沉悶的撞擊聲，如巨錘擂鼓，如神山崩裂！
龍爪懸停虛空！
那足以撕碎八劫天尊、抓爆星辰的龍爪，被一隻看似尋常的人族手掌，生生按停！
龍爪與手掌交接處，虛空塌陷成直徑千丈的黑洞，無數空間碎片如雪花般四濺。
龍爪的五根龍趾瘋狂發力，龍鱗迸發出熾烈的暗金光芒，龍筋繃緊如滿月之弓——但那隻手掌紋絲不動，穩如天道根基！
顧青風神色平靜。
他抬頭，與那雙充斥著戰意凶光的龍眸對視。
「汝已隕落。」
他淡淡道。
「當安眠。」
話音落下。
他按在龍爪上的手掌，輕輕一震。
「轟————！！！」
一股無形的力量自掌心轟然爆發！
那是道——是顧青風的道，是幽冥大道的無上秩序！
這股力量湧入龍爪的瞬間，龍屍仿佛被雷霆貫穿！
數百萬丈龍軀劇烈震顫，那些如山嶽厚重的龍鱗竟在同一瞬間齊齊豎起，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龍口大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它已隕落，沒有聲帶，沒有肺腑，方才的龍吟是戰意震盪虛空產生的共鳴，而此刻，那股戰意正在被壓制！
顧青風收回手掌。
他不再看龍屍，而是將目光投向龍首下方，那綿延起伏的龍軀腹部。
那裡，有一道貫穿龍軀的猙獰傷口。
傷口邊緣，那殘留的詭異力量仍在緩慢侵蝕龍屍，億萬年不滅。
那是殺死這頭真龍至尊的力量——此刻感受到顧青風的氣息，那道力量仿佛被激怒，驟然沸騰，加速吞噬龍屍殘餘精華。
龍屍的掙扎愈發劇烈。
它感知到了顧青風的目標——那顆龍珠。
那是它生前道行凝聚，是它隕落後唯一留存的本源。
若被取走，它在這世間最後的痕跡也將消散。
它本能地抗拒。
龍尾橫掃，龍爪撕裂，龍角如劍直刺！
每一擊都足以崩滅星辰，每一擊都蘊含半步不朽的殘存偉力！
但顧青風只是負手而行，步履從容，如同一道穿梭於狂風暴雨中的影子，無論龍屍如何瘋狂攻擊，都無法觸及他衣角分毫。
他走到龍軀腹部，那道貫穿龍軀的猙獰傷口前。
神念探入。
瞬息間，他「看」到了。
在龍軀核心深處，在那一團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真龍道韻中央，有一顆拳頭大小的暗金色珠子靜靜懸浮。
那是龍珠。
真龍一族的生命本源、道行精華、神魂依託——三者合一，方成龍珠。
每一顆龍珠都是一條真龍畢生修行的結晶，其珍貴程度，不亞於一尊半步不朽強者親自煉製的本命至寶。
眼前這顆龍珠，通體呈深邃的暗金色，表面流轉著無數細密玄奧的道紋，那是真龍一族與生俱來的先天大道，是它們從血脈中傳承的法則印記。
龍珠內部，隱約可見一條袖珍真龍蜿蜒遊動，那是龍屍生前神魂的最後殘影，已無意識，僅餘本能。
龍珠散發出的道韻，與顧青風此前在不朽結晶中感應到的有所不同。
不朽結晶中的道韻，是不朽本身，是踏足那個境界後的大道顯化，浩瀚深邃完美。
而眼前龍珠中的道韻，是追逐不朽的道韻——它觸及了那個門檻，卻未能真正踏入，因此顯得殘缺。
但正因如此，這份道韻對顧青風而言，仍有價值。
不朽之道是終點，而半步不朽是通往終點的最後一段路。
他需要的，恰恰是這段路的經驗。
顧青風伸手。
隔著層層龍鱗，隔著真龍道韻屏障，隔著億萬年的歲月與死亡——他伸手虛抓。
龍珠輕輕一震。
仿佛感應到了某種召喚，龍珠表面道紋驟然熾亮，內部那條袖珍真龍瘋狂遊動，發出無聲的嘶鳴！
它在抗拒，這是它作為真龍至尊的最後尊嚴——龍珠乃畢生道行凝聚，豈能輕易予人！
然而顧青風只是淡淡道。
「汝道未盡，留之無用。」
「吾承汝道，行汝未竟之路。」
「以此為契，當無憾矣。」
話音落下。
龍珠表面的道紋劇烈閃爍，仿佛在掙扎，在猶豫。
片刻後。
光芒收斂。
龍珠輕輕脫離龍軀核心，穿過層層龍鱗，穿過那道猙獰的致命傷口，緩緩飛出。
它懸停在顧青風掌心上方，暗金色的光芒明滅不定，如同某種古老儀式的最後呼吸。
顧青風收掌握拳。
龍珠入手。
就在龍珠脫離龍軀的剎那——
「吼————！！！」
一聲龍吟。
與先前不同。
先前的龍吟，是戰意，是不甘，是殺伐。
此刻的龍吟，悠長、低沉、釋然。
仿佛一位征戰一生的老卒，終於卸下甲冑，放下刀兵，闔目長眠。
那盤繞星空的數百萬丈龍屍，緩緩墜落。
它的龍眸閉合，周身的暗金光芒如潮水褪去，那些因戰意而張開的龍鱗一片片貼回軀幹，變得黯淡、死寂。
它不再掙扎，不再抗拒，只是安靜平和地，落回那深不見底的深淵裂縫中，落回那億萬年不曾離開的葬身之地。
這一次，是真的安眠了。
顧青風收回目光，看向掌心的龍珠。
暗金色的珠體溫潤如玉，內部那條袖珍真龍已停止遊動，蜷縮成團，如沉睡的胎兒。
龍珠散發出的道韻不再凌厲霸道，變得溫和而沉靜——它認可了顧青風方才所言。
「行汝未竟之路麼……」
顧青風輕聲自語。
他沒有再多言，將龍珠收入儲物空間。
隨即轉身，便要離開。
就在這時——
「前……前輩留步！」
一道乾澀嘶啞、帶著明顯恐懼與敬畏的聲音，自遠處傳來。
顧青風腳步微頓，側目看去。
是那尊青銅甲冑老者。
他此刻哪裡還有天尊威嚴，佝僂著身軀，低垂著頭顱，周身氣息紊亂，連甲冑上那幾處萬年不滅的道火都已熄滅。
他不敢靠近，隔著數萬丈虛空，深深躬身。
「晚輩……晚輩不知前輩駕臨，先前多有冒犯，請前輩恕罪！」
他的聲音在顫抖。
這是真正的恐懼。
先前顧青風與龍屍交手——或者說，單方面鎮壓龍屍的全過程，他都看在眼裡。
那頭半步不朽的真龍至尊遺骸，縱然隕落，縱然實力不足生前萬一，但那也是半步不朽！
是比他這個七劫天尊高出整整兩個大境界的存在！
他若對上那龍屍，怕是連一爪都接不下，便會形神俱滅。
而眼前這位只手按停龍爪。
一語令龍屍安眠。
從容取走龍珠，如探囊取物。
這是何等境界？
九劫巔峰？
半步不朽？
他不敢想，也不願想。
他只知道，眼前這位，絕非他所能招惹的存在。
不僅不能招惹，甚至要抓住這個機會——哪怕只是說上一句話，留下一個印象，或許都是他苟活數千萬年來最大的機緣！
顧青風看著他，沒有立刻開口。
老者感受到那平靜卻如天道俯視般的目光，背脊生寒，幾乎要當場跪伏。
但顧青風沒有為難他。
「何事？」
聲音平淡，無喜無怒。
老者如蒙大赦，連忙道：「前輩明鑑，晚輩封玄，乃七劫天尊，因壽元將盡，不得已在此禁區借龍尊殘留道韻苟活。
今日得見前輩神威，方知天外有天、道外有道！」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全部勇氣：「晚輩斗膽，願為前輩效犬馬之勞！
前輩但有所命，晚輩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此言一出，遠處那些同樣在觀望的蟄伏天尊們，無不露出複雜神色。
有的鄙夷，有的嗤笑，有的則暗暗懊悔——為何自己沒有搶先開口？
封玄老兒倒是機靈！
但他們也只能想想。讓他們如封玄這般，當眾對一個來歷不明的存在俯首稱臣，他們自問做不到。
顧青風看了封玄一眼。
這一眼，沒有威壓，沒有審視，只是平淡的、不帶任何情緒的一瞥。
卻讓封玄如墜冰窟。
他感覺自己的一切都在這一眼下無所遁形。
片刻後，顧青風開口。
「不必。」
封玄如遭雷擊，面色煞白。
但顧青風下一句話，又讓他從地獄升入天堂：
「朕不須你效命，但有一事，你可告知。」
封玄狂喜，連連躬身：「前輩請問！晚輩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顧青風負手，目光越過封玄，落向禁區更深處那些隱晦窺探的氣息。
「除葬神禁區之外，此方星空其餘普通禁區中，可還有如龍屍這等遺骸？」
封玄一愣，旋即連忙道：「回前輩，有的，據晚輩所知，至少還有三處普通禁區存在遺骸——」(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