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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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風酒樓高入天,一飲不惜費萬錢。樊樓門前聞魚醉,烹龍煮鳳味肥鮮。招太白,引謫仙,玉樓笙歌列管弦。茗樓香盞取一葉,王母娘娘換蟠園」。

  幾個童子們高舉著手中的紙風車蹦蹦跳跳的,嘴裡還在念誦著這首流傳多年的詞章。

  昔日的那茗樓鋪子已煥然一新,兩個工人踩著梯子,正要將書寫著「茗樓」二字的招牌掛上去。

  茗樓的大堂內,陳設一切照舊。同樣的格子間,同樣的茶器擺件,同樣的桌椅陳列。

  只是,物是人非。那些會變著花樣倒熱湯的夥計們不見了蹤影,內庭的老媽子們也不知去了哪裡。現在有的,是十多名穿著樸素但容貌姣好的女子。

  她們赤著雙腳,褲腳和衣袖也都卷了起來。她們拿著濕漉漉的抹布,端著一盆盆的清水,在仔細的清洗地板、走廊、桌椅等等地方。

  她們雖幹著粗活,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滿足的笑容,打掃之間歡聲笑語徐徐不斷。

  站在大門口的李仙娥望著那掛上門楣的「茗樓」二字,眼眶情不自禁的濕潤了。

  她用手絹輕輕掩著自己的口鼻。「終於回來了,佛祖保佑,終於回來了。」她默默的念著。

  雲溪和雲澤扶在母親的兩側,也都有些哽咽。「爹爹在天有靈的話,一定會很欣慰的。」

  「是呀,這一切都仰仗女兄了。」雲澤這樣說著。

  綠玉也不斷用衣袖擦著自己的眼睛,輕輕扶著雲溪說:「少爺說得沒錯,這一切都是大姑娘的功勞。如果沒有大姑娘,奴和丹珠還在那鬼樊樓里……」

  話說到這兒,牽扯到了她自己的心痛處,又不自覺的幽幽哭了起來。

  一旁的丹珠也有些眼睛發紅,滴下了幾滴眼淚,低頭嗚咽的說:「是呀,大姑娘的恩情俺們一輩子當牛做馬的也報答不了了。」

  張芸兒瞥了她一眼,沒好氣的說:「你既要給大姑娘當牛做馬,那也不必回我們房裡了,直去了大姑娘房裡多好,還有環兒那賤婢跟你作伴。」

  說到環兒時,她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中閃現出可怕的光來,怨毒之深似乎溢於言表。

  丹珠也覺得是自己說錯了話,有些驚慌的說:「二奶奶,奴婢可不敢有這個心思。」

  「哼!」張芸兒冷冷的說:「是不敢有還是不會有,你自己明白,何須與我說。」

  「奴婢,奴婢……」丹珠誠惶誠恐,馬上撩起衣裙就要跪下磕頭,雲湘忙將她扶住,轉頭對母親埋怨:「娘,今兒是咱們回家的大喜日子,說那些幹什麼?」

  「是呀,虧了佛爺保佑,咱們才能回家,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吧。」李仙娥也過來勸她。

  張芸兒只是冷冷的出了一口氣,沒在說什麼。

  此時在茗樓的大堂內,莫雲瀟正坐在最中央的桌子前,帶著淺淺的微笑。站在她身旁的是環兒,同樣洋溢著笑容。

  與這主僕二人相對而坐的是劉大刀和袁璐。袁璐將一張契約寫好。

  他凝神思索了片刻,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將契約遞給了莫雲瀟,說:「莫大姑娘,請過目。」

  莫雲瀟將契約拿起來遞給了環兒。環兒接過來認真的看了起來。

  「不愧是大財主,一擲千金,言而有信。」莫雲瀟笑著說道。

  袁璐靦腆的一笑,說:「慚愧,在下有眼無珠,妄害了令尊,這點小小補償與令尊的性命相比,便如滴水與江河。在下真是……真是……」

  莫雲瀟也是微微一嘆,反倒安慰起了他來:「人死不能復生,好在莫家的家業還在,家父在天有靈,該當欣慰。」

  就在他們說話的當兒,環兒也將契約看完了。她低頭對莫雲瀟耳語道:「姑娘,沒問題。」

  莫雲瀟點點頭,拿過契約來簽了字,然後說:「只需再謄抄一份便可以了。我莫家上下多謝袁大財主慷慨解囊。」

  袁璐一張圓臉被羞得通紅,連連說道:「不敢當……不敢當……」

  劉大刀環顧四周,咧嘴一笑,說:「莫大姑娘想的果然周到。皇帝小兒叫你安置鬼樊樓的女子,你竟然將人收來了茗樓。呵呵,難道莫姑娘要將茗樓變青樓嗎?」

  這話一說,莫雲瀟立即變了臉。不說別的,單單是「皇帝小兒」四個字已足夠令她惱怒,更何況他還將高雅的茗樓與煙花柳巷相提並論。

  她正要發作時,環兒急忙在旁一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不可輕舉妄動。


  她勉強忍下這一口氣,說:「團頭有何見教?」

  劉大刀說:「鬼樊樓有百十來號女子,雖說有些已自縊而死,但仍有不少人苟活。茗樓雖大,但如何收納得了這許多人?」

  莫雲瀟眼睛一眯,問道:「那團頭的意思呢?」

  劉大刀身子前傾,意味深長的一笑,說:「莫姑娘知道俺們要什麼。」

  莫雲瀟的臉色變得凝重了。她冷笑兩聲,說:「只怕我做不了主。」

  「姑娘與官家淵源不淺。」劉大刀笑道:「是否可以一試?」

  「不可以。」莫雲瀟毫不客氣的回絕了對方。同時,她的臉也已微微羞紅。

  但她的羞澀並不伴隨著竊喜,而是一種惱羞成怒。劉大刀的眼神輕佻,仿佛早已看穿了她的心,甚至比她自己還要更清楚自己的感情。

  劉大刀窺見到的這份感情,似乎也正是自己極力要迴避、要擺脫的感情。他每次提到趙佶,總會讓自己的心中生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所以在這一刻,莫雲瀟感受到了尊嚴的冒犯,而劉大刀的下一句話更起到了火上澆油的作用。

  「怎麼?莫姑娘是顧慮後宮不得干政的祖訓?」

  莫雲瀟愣了半秒,騰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喝道:「劉團頭,請你自重!後宮與我莫雲瀟有什麼關係?你再這樣污人清白,我定不與你干休!」

  劉大刀卻不慌不亂,輕輕一笑,說:「莫姑娘稍安勿躁,劉某並無冒犯之意,只是怕姑娘多有顧慮而已。」

  「我能有什麼顧慮!」莫雲瀟歇斯底里的喊叫著:「我與官家清清白白的,什麼後宮,什麼干政,那與我是風馬牛不相及的!」

  「姑娘,姑娘!」環兒忙來勸她,耳語道:「若你再這樣大喊大叫的,滿東京的人都以為您和官家有染了呢!」

  莫雲瀟心頭一緊,再看周圍打掃衛生的女子們,大家先是一愣,然後就都心照不宣的繼續幹活,就當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還有門外的張芸兒和李仙娥她們。雖然她們聽不真切自己的話,但也都探頭向里張望著。

  莫雲瀟生怕她們聽到些什麼再出去以訛傳訛,那可真就麻煩了。

  於是她忙攏了攏披散下來的頭髮,重新坐了下來。

  「我雖與官家有幾面之緣,但國家大事啟容我這小女子隨意置喙?」莫雲瀟壓低了聲音,無奈的笑笑,說:「團頭,這個忙我只怕幫不了你。」

  劉大刀臉上的笑容不減,但語氣中卻夾雜著冰霜:「如此,那鬼樊樓的女子們可都要全靠莫姑娘一人處置了。若有什麼不妥,只怕議論難免。」

  莫雲瀟柳眉一軒,心中怒火熊熊燃燒。她也隨即改了口氣:「我莫雲瀟什麼風浪沒見過,劉團頭要拿這件事來威脅,那也太小看我的手段了。」

  劉大刀哈哈一笑,說:「莫姑娘果然是個不讓鬚眉的女中丈夫。不錯,俺是威脅不到你,但俺也要讓莫姑娘知道,俺們丐幫要拿到手的東西,就從未失過手。」

  拋下這冷冷的一句話,劉大刀起身補了句:「告辭」,然後大踏步的走了。

  袁璐有些尷尬,同時起身向莫雲瀟鞠了一躬,告辭離去了。

  望著他二人遠去的背影,莫雲瀟有些心慌意亂。她忙抓過環兒的手來,問:「劉大刀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環兒皺眉一想,說:「大約是要和漕幫拼個你死我活?」

  「哎呀,這可麻煩了。」莫雲瀟有些焦慮了,真是一波剛平一波又起。

  以莫雲瀟對劉大刀的了解,他絕不是一個放空炮的人。他既然能說出這樣的話,就一定會做得出那樣的事。

  莫雲瀟彷徨無計之時,張芸兒和李仙娥這兩房的人陸續走了進來。

  張芸兒剛要落腳,一個擦地的侍女忙迎過來說:「二奶奶慢著!」她替她擦了鞋底之後,才讓她步入大堂,爾後的幾人也都是一般。

  不過雲溪天性調皮,連連擺手說:「要不得要不得,鞋底再怎麼擦也是髒的,不如……」

  說著,她也將鞋子脫了,拎在手上走了進來。侍女們見了都是大驚失色,哪有富家姑娘是這樣乾的?

  李仙娥卻只是小聲責備了一句,再沒多的話。

  雲溪拎著鞋走進來,笑著吟道:「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她快步跑到莫雲瀟身旁,緊緊摟住了她,說:「大女兄,你說我可比得上大小周后呀?」


  莫雲瀟勉強一笑,說:「我的女弟自然比得上。」

  雲湘不無嘲諷的說了一句:「那不然教女兄與官家說說,納你進宮好了。」

  「哼!」雲溪眼睛一瞥,說:「我才不要和大女兄爭呢,官家是大女兄一人的。」

  「哎呀,你亂說什麼!看我不打你!」莫雲瀟也起了急,伸手就在雲溪的腋下一抓,癢得她急忙閃身。

  李仙娥將雲溪拉過一邊,責備道:「你也忒不懂事,沒看到你大女兄正在想事情嗎?」

  「想什麼?」雲溪邪魅一笑,說:「莫不是在想官家?」

  莫雲瀟哭笑不得,索性說道:「對,我就是在想官家。我想他立即就到我的面前來。這下你可得意了吧!」

  雲溪還沒說話,只聽門外傳來一個聲音:「家業重塑,可喜可賀呀。」

  眾人尋聲一望,只見站在門口的是一個搖著摺扇的書生和一個身材略矮的童子。

  打掃庭除的侍女們自然認不出來人,只覺得他貴氣不可擋,必不是尋常百姓。但莫家上下都是認得的,這分明就是官家趙佶。

  在這一瞬間,莫家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呆了一會兒才紛紛行禮參拜。

  莫雲瀟更是慌亂,急忙起身來叫了聲:「趙……趙公子。」

  趙佶在被侍女擦了鞋底之後從容走來。

  他帶著一點溫和的笑意來到莫雲瀟的身前,說:「莫家娘子,你我許久未見了。」

  「是,許久……許久未見了。」莫雲瀟尷尬至極,真恨不得找個地縫直接鑽進去,一直鑽到地球的另一端。

  「那你……」趙佶見她始終低著頭,便也彎下腰來瞧她的臉,問:「有沒有什麼話要與我說?」

  莫雲瀟一個激靈,本能的後退了兩步,說了句:「你來得正好!」然後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向樓上跑去。

  莫家人都吃了一驚,不知莫雲瀟為何會做出如此有違禮教的事,張迪也嚇呆了,正要跟去,卻聽趙佶在慌忙之下還不忙囑咐他:「張迪你在此等候!」

  莫雲瀟拉著他來到了一間雅間裡。侍女們還沒來得及打掃這裡,所以桌椅屏風什麼的都覆著一層細灰。

  趙佶摸了一把這桌子,捻了捻這灰,感慨道:「時光易老,這才幾月光景,這裡就如此破敗了。」

  莫雲瀟卻沒有這樣的閒情逸緻。她的一顆心撲撲直跳。

  她來到窗邊,推開窗子眺望繁華市井,說:「我聽玉如說,這些日子你過得很苦。」

  她想另起一個話題,好轉移開趙佶的注意力。

  趙佶淡淡一笑,說:「是,為了簡王的案子。」

  「即使三法司會審,也審不出個結果嗎?」莫雲瀟接著問。

  趙佶長嘆一聲,說:「朝中有人想保他,有人卻想置他於死地。」

  「沒想到,這件事竟如此難以錯手。」說到這兒,莫雲瀟也有些黯然神傷。

  趙佶卻笑了,問道:「你拉我上來,就是說這個?」

  「不!」莫雲瀟忙轉過身來,說:「剛剛,劉大刀來過。」

  「哦?」趙佶好奇的說:「那又怎麼樣?」

  「他……希望你能將運河交給他們丐幫掌管。」莫雲瀟還是誠實的將劉大刀的訴求轉達給了趙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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