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易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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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子吃了兩口菜,端起酒壺來對著壺嘴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魏夫人笑盈盈的走了來,將手一抬,五指併攏指向這女子腳踩的這張凳子,笑著說:「娘子可否賞個光,讓個位子給我坐?」

  女子抬眼將她一瞧,見此人妝容甚麗,衣著也很光鮮,更重要的是此人由內而外所散發出的一股貴人之氣不由得讓人心折。

  但這女子眼神中卻帶著幾縷輕蔑,說道:「阿姊真是有趣,樊樓廣大,上有廂房雅座百間,下有廳堂桌椅千張,為何單單要和小妹坐在一起?」

  「廂房雅座倒是清幽,不過也嫌氣悶;這廳堂桌椅雖多,卻也抵不過賓朋滿座。」

  魏夫人轉頭四望,笑著說:「看來看去還是妹妹你這裡是個談心的地方。」

  這女子呵呵一笑,沒有說話,目光一瞥,又見一個女子牽著一個幼女走來,心中有些狐疑。

  莫雲瀟輕輕一扯魏夫人的衣袖,說:「玉如,還是走吧,這樣打擾太冒昧了。」

  魏夫人還沒說話,這女子眼睛倒是一亮,帶著幾分欣喜的語氣對魏夫人說:「怎麼?你是魏玩魏玉如?」

  魏夫人呵呵一笑,說:「你看我像不像?」

  女子也是一笑,狡黠的目光望向了莫雲瀟:「如此說,這位便是女閻羅莫雲瀟了吧?」

  莫雲瀟露出一點矜持的笑意,說:「不錯,正是我。」

  她本以為這女子會說上幾句客套的話,沒想到她眼睛一翻,冷哼了一聲,把玩著手裡的酒盅,說:「真是見面不如聞名。」

  她略一頓,又抬頭望向莫雲瀟,說了四個字:「沽名釣譽。」之後就繼續悶頭喝酒。

  莫雲瀟也是一愣,一時間理不出個頭緒來。

  魏夫人也有點摸不著頭腦,正要說話時卻被那小王姑娘搶了先:「阿姊!你說莫令使的壞話了嗎?」

  小王姑娘目光灼灼,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望著女子。女子也略有些吃驚,含笑說道:「怎麼?你要替你這位莫姊姊出頭?」

  「吁!別亂說話!」莫雲瀟竟然有些心虛,拉著小王姑娘就要走。

  可後者卻一把甩脫了莫雲瀟的手,對這女子說:「我不過是個小孩子,能出什麼頭?只是我不明白,為何阿姊要那樣無禮的對莫令使說話。」

  女子一抬頭,莫雲瀟和魏夫人也是靜靜的望著自己。她們也想知道其中的原委。

  女子的臉色一沉,夾了一筷子魚羹放入口中咀嚼著,徐徐笑道:「寧碰開封府,不碰莫雲瀟;寧吃十斗醋,不逢莫荷露。好啊,莫荷露是個令人膽寒的女閻羅。不過嘛,咱們的女閻羅卻也是個俏紅顏,嗯……果然生得標誌,難怪簡王和官家都為你魂牽夢繞的。」

  見這女子輕佻的神色,莫雲瀟許久未爆發的怒火不禁上涌。她面色通紅,眼裡幾乎就要冒出火來。

  她拉過一張凳子坐到了這女子的對面,咬牙問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荷露!」魏夫人第一個緊張了,生怕她那倔驢脾氣上來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

  不過那女子卻絲毫不懼,只是呵呵一笑,說:「怎麼?動氣了?」

  她說著便倒了一杯酒遞到莫雲瀟手邊,說:「你把酒喝了,我才和你說。」

  莫雲瀟沒有猶豫,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目光始終不離這女子。女子撫掌笑道:「好啊,是個爽利的人。」

  她又吃了一口菜,才又繼續剛才的話題:「莫雲瀟,簡王為你將府上三十名姬妾放走,此事已成為東京的美談。呵呵,簡王固然風流,但你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樊樓宋家興退婚在前,茗樓被抄家入獄在後。如此身份能入王府豈不是上天的造化?而你,卻又和官家糾纏,哼哼,一根甘蔗兩頭甜,倒也有你的。」

  莫雲瀟眼睛一瞪,怒道:「你說什麼?」

  女子傲然不懼,問:「簡王謀反一事,你事先可知?」

  莫雲瀟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躊躇了半天才說:「此事與你無關。」

  「不錯,是與我無關。」女子一笑,又說:「前些日子,官家封你了個使職,叫你安置城外一些無家可歸的女子。你可做了嗎?」

  魏夫人插口說:「我們今日便是去安置這些女子去了。」

  女子輕蔑的一笑,說:「朝廷周轉費用甚巨,安置人口這樣的大事耽擱一日便有一日的花費。你接到聖旨之時就該立即動身,而不是過分惜身置朝廷大事於不顧。所以我說你,不過是沽名釣譽,做個女閻羅尚可,但要真做個上官婉兒那樣的女中丈夫,只怕相差甚遠呢。」


  「你……」莫雲瀟不禁拍桌而起,怒道:「我與你萍水相逢,而你屢屢口出惡言,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女子也將眼睛一瞪,說:「莫雲瀟,你逞威風也要挑個場子。這可是樊樓,不是你家的茗樓。」

  魏夫人正要打圓場,卻見遠處曹媽媽笑盈盈的快步而來。

  「哎呦,我的李大姑娘,什麼風兒又把您給吹了來。」曹媽媽一上來就奉承起這女子來。

  莫雲瀟和魏夫人對視了一眼,仿佛是在說:果然是個姓李的。

  曹媽媽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眼珠子一轉便猜到是怎麼回事兒,忙賠笑說道:「李大姑娘許還不知,這位是曾布曾樞密的髮妻魏夫人,也是咱樊樓的常客。哦對了,魏夫人寫的一手好詞章,聽說李大姑娘在詞賦上也有不小的造詣,這可正巧了,以文會友,以文會友,呵呵呵……」

  她頓了一頓,不見有人接話,便又介紹:「這位呢,是我們樊樓東家宋五嫂的密友……」

  「我知道,莫雲瀟嘛。」這李大姑娘依舊倨傲的坐著,眼睛不離莫雲瀟。

  曹媽媽一愣,笑道:「是了是了,既然大家都是好朋友,今兒也是正巧遇著,老拙我不自量力,再給三位添一壺高粱酒,咱們有話慢說。」

  「好啊,我也承曹媽媽的情,咱們有話慢慢說。」李大姑娘說:「不過,我與這位莫姑娘沒什麼可說的了。倒是魏夫人,小妹我仰望你的詞賦已久,不知今日可否即興填上一闕呢?」

  曹媽媽拍手稱好,說:「哎呦那可太好了,咱東京城的兩大才女互贈詩文,日後也能傳為一段佳話呢。」

  魏夫人冷冷一笑,拉著小王姑娘坐了下來,說:「其實說到詞賦,我不過是賺些薄名,不成什麼氣候。倒是我這位好友能文能武,詩詞書畫無一不精。」

  李姑娘和莫雲瀟對視一眼,露出了不屑的微笑。

  莫雲瀟也有些心虛,忙說:「玉如,你休要抬舉我。與不值當的人談什麼詩詞。」

  她說著就要拔腳離開,但李大姑娘卻忽然起身將她一攔,說:「既然魏夫人說你詩詞書畫無一不精,不妨寫一闕來瞧瞧。」

  「憑什麼給你瞧!」莫雲瀟眼睛一瞪就要走開,魏夫人卻抓住了她的胳膊,說:「荷露,既然這位李姑娘要看你的詞賦,又何必推諉。」

  魏夫人又轉頭對這李姑娘說:「只是我們今天忙碌過多,手腕酸痛。荷露的詞章我來念誦,煩姑娘寫下可好?」

  「好!」李姑娘一口答應了下來。

  於是在樊樓這食客滿坐的大堂,兩張桌子拼在了一起,四座燭台移過來,燭台上面燭火輝煌,將四周映照得十分明亮。

  桌上擺了文房四寶,一張大宣紙鋪了開來。四周的食客也都漸漸聚攏,想看魏夫人會吟出怎樣的詞句來。

  這李姑娘已將手中的狼毫蘸滿了濃墨,等著魏夫人的念誦。

  魏夫人清了清嗓子,徐徐念道:「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魏夫人一邊念誦,李姑娘一邊筆墨翻飛的記寫。四周的食客也跟著默默念誦著。

  不一會兒,魏夫人已將整篇詞念完,李姑娘手下一停,也記寫完畢。

  莫雲瀟在一旁瞧著,瞪大了吃驚的眼睛望著魏夫人:「玉如,你竟然還記得……記得我那日在你府上……」

  「不錯。」魏夫人笑道:「你寫的這首《破陣子》還在我家的中堂掛著。我每日起來誦讀,總覺得豪氣充滿胸間。」

  這李姑娘也細細觀賞著這首詞,忍不住嘖嘖稱奇:「好詞!確是好詞!」

  「這首《破陣子》英雄之氣溢於胸間,與尋常的酒宴之詞全然不同。」魏夫人走上來說:「這首詞豪邁灑脫,不讓蘇東坡的《念奴嬌》。更可貴的,寫就這首詞的是一個女子,是一個在你口中沽名釣譽的女子。」

  李姑娘雙眉一軒,說:「我看這詞不像是莫雲瀟所作的。」

  聽了這話,莫雲瀟心頭忽然一緊,手心冷汗涔涔。不過她也不知道這李姑娘是怎麼看出來的。

  魏夫人也笑問:「何以見得?」

  「這詞固然豪邁大氣,充溢著一股報國舍家的氣息。」李姑娘說:「不過,這也是自軍旅詩中脫胎而出的。若沒有軍旅生涯,只怕難寫出這樣的詞句。而莫姑娘不過一節女流,怎麼就能上過戰陣呢?依我看來,這倒像是某位不為人所知的儒將所寫的。」


  李姑娘分析的頭頭是道,莫雲瀟聽了也是暗中佩服,不曾想她對詩詞竟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可魏夫人卻是呵呵一笑,說:「那不如我來告訴你,莫家的當家人莫成林曾經就在永樂城與西夏人交戰過。」

  「什麼?」李姑娘有些吃驚,周圍的一些食客也開始竊竊私語。

  莫雲瀟的臉上一陣發燒,忙迎上來對魏夫人說:「家醜不可外揚,算了。」

  「哦。」魏夫人會意,想到莫家的事太過曲折一言半語也說不清楚,說多了反而引人誤會。

  於是她只能說道:「李姑娘,我只能說這麼多,這首詞確實是荷露所寫的。信不信就由你了。」

  她說完便攜著莫雲瀟的手走開了,小王姑娘也跟了上去,三人一同上樓去了。

  這李姑娘望著眼前的這篇詞,看了許久終於點頭稱讚:「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呀。」

  這晚深夜,樊樓的食客和酒客還未散去,二更的天兒正是夜市最火熱的時候。不過那個李姑娘早已離去了。

  莫雲瀟手扶欄杆站在迴廊上向下眺望,但見歌女身姿婀娜,客人酒氣滿面,大伯和俊糟滿大堂的飛奔著。

  她常常的呼出了一口氣,回想著那李姑娘指責自己的話。「難道,我真的是一個沽名釣譽的人嗎?」

  她正這樣想著,只覺得身上一沉,原來是一件襖子披在了自己身上。

  宋五嫂走過來說:「我聽曹媽媽說了,你和那個李家的小娘子吵架了?」

  莫雲瀟頗為委屈的點點頭,說:「她說我沽名釣譽。」

  宋五嫂微微一笑,說:「其實這李姑娘與你一樣都是火爆脾氣。她如此指摘於你,不過出於一時義憤,日後待她明白了事情原委就該曉得今天是多麼魯莽了。」

  「五嫂子,這個李姑娘到底是什麼人,我看曹媽媽還挺怕的。」

  「這個李姑娘嘛,和你倒是蠻像。個性像,家事也像。」宋五嫂笑著說:「她的父親在朝中為官,做的是吏部員外郎。據說,當然我也是聽說啊,她的父親曾經追隨過蘇東坡學習過,在朝中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呢。所以魏夫人也不敢怠慢於她。」

  莫雲瀟眼睛一轉,又問:「那她父親叫什麼名字?」

  「好像叫李格非。」

  「啊呀!」莫雲瀟忽然驚叫了一聲,嚇得宋五嫂一個激靈。

  「怎麼了你?」宋五嫂心有餘悸的埋怨:「幹嘛一驚一乍的?」

  莫雲瀟抓住宋五嫂的肩膀,激動的說:「那這個李姑娘就是李清照了,是不是?」

  宋五嫂笑了笑,說:「不錯呀,正是她呀。」

  莫雲瀟愣在了當場,久久回不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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