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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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啞女

  莫雲瀟這兩腳用足了十成力氣,縱使是兩個精壯的小伙子也經不住這突如其來的一擊。

  「姑娘!」珊瑚忙迎上來,幾乎嚇得就要哭出來了。她拽著她的衣服,埋怨道:「姑娘,您難道忘了官家的話了嗎?他要您慎言慎行,步步小心。這不過一扭臉兒的功夫,您怎麼就給忘了呀!」

  「我沒忘!」莫雲瀟說了一聲,然後大踏步的進了院門。珊瑚也不敢攔阻她,只得和她一起進去了。

  此時,院子裡的人並不多。大家都在外面當差,只有一些穿著粗布衣裳的女子在洗衣服或者給花草澆水。

  莫雲瀟放眼一掃,卻沒見到環兒。不過眼前的這些女子也頗為引人注目。

  似乎她們與王府中的其他侍女不同。她們穿的衣服十分破爛,大大小小的補丁四處都是,更談不上什麼梳洗打扮,而且她們的目光呆滯,見陌生的人闖進來不過是抬頭看一眼,然後又各自忙碌起來。

  珊瑚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拼命地沖她搖頭。她從珊瑚的眼中看出了幾分恐懼。她不明白珊瑚恐懼什麼,而這些可憐的女子也更引起了她的好奇。

  於是莫雲瀟撥開了珊瑚的手,走過去問一個正在用皂角塗抹衣服的女子:「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只是抬起茫然的臉來瞅了她一眼,然後又重新低下頭洗衣服。

  莫雲瀟的火氣再一次升了起來,於是又加大了嗓門說:「我在和你說話,你聽不到嗎?」女子依舊是抬頭望她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工作。

  珊瑚忙來拉扯她,說:「我的好姑娘,我的好祖宗,咱們快走了吧!在這耽擱下去太不成話了。」

  莫雲瀟只裝作了沒聽見,然後一把抓起了那女子的右手手腕。她的這副身子自幼練武,那一雙能開硬弓的手力道極大。她就這麼輕輕一捏,那女子便痛苦的「啊!」地叫了一聲,一雙惹人同情的眼睛向莫雲瀟望來。

  莫雲瀟望著她的這副樣子,心瞬間就軟了下來。她鬆了手,女子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然後繼續低頭洗衣服,就像一個電腦程式似的,雖會被打斷,但絕不會停止運行。

  莫雲瀟抬頭檢索一番,發現這裡的所有女子都是一樣,表情木然的在工作著,連看也沒人看自己一眼,就像她們並不存在一樣。仔細想來,這個場景頗覺詭異。

  「難道她們都中了邪?」莫雲瀟嘟囔了一句,隨即又覺得自己的這個想法荒唐可笑。一個接受過現代教育的人怎麼會相信怪力亂神呢?

  「姑娘,咱們走吧,就當小的求你,不要在這兒耽了……」珊瑚急得哭了出來,幾乎就要給莫雲瀟跪下了。

  莫雲瀟一把將她扶住,說:「好,我隨你回去。但你要告訴我,這些女孩都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如此怪異?」

  珊瑚只是在流著淚,然後拼命搖頭,說:「小的不知,小的不知呀!」

  「你撒謊!你一定知道的!」莫雲瀟步步緊逼,說:「你要再不告訴我,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了,叫你永遠也說不出話來!」

  「啊!姑娘容情!小的不要做啞子,不要和她們一樣!」珊瑚慌不擇言,說過之後才發覺不好,但為時已晚了。

  莫雲瀟雙眉一挑,眼神也變得凌厲了。她不再逼問珊瑚,轉身來到一個正在給老樹清理樹皮的女子身邊,捏開她的嘴巴,果然不見了舌頭。

  她鬆開手,這女子繼續清理樹皮,完全當莫雲瀟不存在。莫雲瀟更覺得詭異,一連查看了好幾個女子,都是沒有舌頭的啞巴。

  」這是誰幹的?「莫雲瀟又來問珊瑚,珊瑚已哭成了淚人,拼命搖頭,卻不回答她的問題。

  莫雲瀟壓抑著怒氣,說:「好,你不說,我找大王去說!」她說著就要走,珊瑚急忙將她拉住,哀求道:「姑娘,不要去找大王,大王的心已經很痛很痛了。」

  莫雲瀟步子一頓,用狠戾的眼神望著珊瑚,說:「那你就把你所知道的都說出來!一絲一毫也不要隱瞞!」

  珊瑚閉著眼點了點頭,然後拉過莫雲瀟的胳膊,說:「這兒不好說話,咱們先走吧。」

  她拉著莫雲瀟來到了假山上,但這時已有侍女在四處張望,呼喚著莫雲瀟。於是二人又躲在了一個石洞裡。她們彼此對坐,分別用雙手抱住自己的雙腿,各自蜷縮。

  珊瑚思索了一番,才徐徐說道:「這些女子的命很苦。她們都是窮人家的孩子,或被拐或被賣來。人牙子心狠,見女子們哭,便是一頓打罵。大王瞧見了不忍,就花錢都買了下來。姑娘們都是知恩圖報的。可她們哪見過王侯府上的規矩,犯了規矩還是要抽鞭子的。」


  珊瑚頓了一頓,繼續說:「那些婆子們忌恨這些姑娘,偏偏把小錯說成大錯,報到管家哪兒去,管家也不去通報大王,就老是加刑。大王在上面看不到,聽不到,姑娘們舉目無親,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後來竟都一個個的失心瘋了。人若是瘋了,就胡言亂語了起來,說大王如何糟踐她們,說府上的人如何欺負她們。管家和那些婆子們怕了,居然發了狠,將這些姑娘的舌頭都割了。」

  莫雲瀟一拳砸在了自己的腿上,又問:「底下人隻手遮天,難道大王就一點也沒察覺?」

  珊瑚點點頭,說:「察覺是察覺了,但發現時已晚了。大王傷心極了。他說自己只是想救人,可到頭來竟是害了人。聽伺候大王的牡丹妹子說,那段日子大王常說夢話,說什麼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小的們不知誰是伯仁,想必也是和這些女子一樣命苦的人吧。」說到最後,珊瑚又簌簌地落下淚來。

  珊瑚這一席話叫莫雲瀟心裡五味雜陳。她既同情這些女子悲慘的命運,也痛恨那些心狠的人的兇惡,而同時還有的就是深深的慚愧。

  她本來對趙似懷著的是滿腔的怨氣,認為他是個十足的紈絝子弟,可沒想到他竟還有如此善良的一面。

  她又想起了前一日晚上自己曾對他說過的話:倘若你是個品行高潔的君子,我又為何不願和你在一起?是呀,人有缺點不可怕,可怕的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拎不清,犯糊塗。

  趙似雖然有著富家子弟的通病,但不妨礙他的人品端正,富有同情心和愛心。

  不過即使如此,莫雲瀟仍然對他在宴席上對自己的刁難耿耿於懷。他的善良並不能完全抵消傲慢和無禮,更抵消不了他歇斯底里的對下人們的無端遷怒。

  「那後來呢?」莫雲瀟繼續問珊瑚,「後來大王怎樣處置了?」

  珊瑚一邊啜泣一邊說:「大王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之後大發雷霆,將那幾個婆子亂棍打死了,管家也給打得半死,叫他家人用太平車拉回去了。大王也覺得對這些姑娘們不起,就將她們安置在這院子裡,每天只做些雜活,日子也就這樣一天天過來了。」

  莫雲瀟點了點頭,說:「大王的處置也算妥當。」

  珊瑚點點頭,說:「大王是個仁厚的君子。我們不幸賣身為奴,是自己命苦,但遇上大王卻又是天大的運氣了。」

  「是呀,他是個仁厚的君子。」莫雲瀟的怨氣和怒氣已煙消雲散了,剩下的只是對趙似深深的愧疚和對那些女子命運深深的悲哀。

  「走吧,咱們回去吧。」莫雲瀟拉著珊瑚的手從石洞裡出來,兩人各自拍拍身上的泥土和灰塵。珊瑚一抹眼淚,說:「姑娘,今日小的跟您說的話可千萬別傳出去。」

  「這個我懂。」莫雲瀟笑了笑,說:「不過也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讓我知道了簡王的另一面。」

  珊瑚也跟著笑了,說:「就算小的不說,日子處得久了,大王的為人姑娘總能洞察的。」

  「嗯,這個倒是。」莫雲瀟贊同的點了一下頭。

  這時候兩個眼尖的侍女已發現了她們,便急匆匆的跑了來,說:「玲瓏姑娘,大王見不到你人正心焦呢,不成想您在這兒?既如此,就快隨我等去吧。」

  「好,我也正想去見他。」

  於是莫雲瀟和珊瑚就隨著這兩個侍女向趙似的房間走去。這還是莫雲瀟第一次進入他的房間。與她想像的不同,這間屋子並不如何豪華,雖然房間寬敞,是個三進三出的大房子。但屋子裡沒有多少珍奇的古玩,甚至連一副像樣的字畫都沒有。至於說桌椅、畫屏也都算簡約。

  如此樸素的王侯臥室,又增添了幾分趙似在她心中的好感。

  趙似正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苦苦的思索著什麼。直到那個侍女叫了一聲:「大王,玲瓏姑娘來了。」

  趙似忙睜開眼睛,果然見到莫雲瀟和珊瑚站在自己面前。而那兩個侍女也退了出去。珊瑚規規矩矩的行了一禮,莫雲瀟只是報以一個矜持的微笑。

  趙似先對珊瑚說:「今日我做錯了事,將成宇責罰了。他此刻或許正要一個人照顧,你不妨帶我去看看他吧。」

  「什……什麼?」珊瑚一下就慌了神,匆忙應了一聲,和莫雲瀟有一個簡單的眼神交流,便迅速離去了。

  莫雲瀟回頭望著她快步離去的背影心中十分疑惑,便問趙似說:「為何要讓珊瑚去看望成宇?」

  趙似苦苦一笑,起身向莫雲瀟走來,說:「我只是想將她支開。」他張開了雙臂,想要將她抱入懷中。


  但莫雲瀟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懷抱,低著頭說:」大王是讀過聖賢書的人,該知道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就算你不替成宇想,也該想想女兒家的清譽。「

  趙似一愣,又笑了,說:「他們之間還要避嫌嗎?」

  莫雲瀟抬起頭來,正色說道:「既非夫妻,也非兄妹,自然是要避嫌的。」

  「那你我也是既非夫妻,也非兄妹,如何不避嫌呢?」趙似笑著對她說。

  莫雲瀟臉頰一紅轉身就要走,趙似卻一把將她的手攥住了。「荷露,我與你說笑,望你休要怪我。」趙似這話說得極輕極溫柔,倒是這一天來最能入莫雲瀟耳朵的話。

  「我與你說正經事,你總拿我戲耍。」莫雲瀟側頭望他一眼,說:「若再這樣,今後我便真的不理睬你。」

  趙似知道莫雲瀟已消了氣,心中也歡喜了起來。他再次試圖去抱她,而這次她沒有閃避,任憑自己跌入他的溫柔的懷裡。

  「荷露,我知錯了。今後我再也不當著外人的面折損你的顏面。」趙似摟抱著她,感受著她的體溫。今天他總算領教了莫雲瀟的厲害。「『寧碰開封府,不碰莫雲瀟;寧吃三斗醋,不逢莫荷露』。原來這話一點也不假。」

  「是呀,整個東京城,只有你會給我氣受。」莫雲瀟撒嬌似的在他胸膛上輕輕錘了一拳。

  趙似的熱血沸涌,只覺得自己在宴會上的大發雷霆是那樣的幼稚和魯莽,趙佶對自己的傷害是那樣的微不足道和不值一提。於是他輕輕捧起莫雲瀟的臉,深深的一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她的唇本是乾涸的,因這一吻才又獲得了滋養。她閉著眼,兩手輕輕攬住了他的脖子。趙似的吻是熱切而深情的,所有的不快仿佛隨著這一吻的到來全都煙消雲散了。

  「荷露,下個月,咱們擇一個良辰吉日就成婚吧。」趙似對她說:「我總得給你一個名分。」

  莫雲瀟有些猝不及防,她還不想這麼快的就嫁人。她和趙似的相識相知滿打滿算也不超過十天,在這樣短的時間裡就決定終身,未免太過倉促了。

  於是她想了想,說:」好是很好的。不過,我總得回家去,問問家中的兩位母親。「

  趙似將她放了開來,把她頭上戴著的花扶了扶,說:」嗯,原是應該的。到時候,還需將你的家人也都接來,我一定好生照顧。」

  莫雲瀟噗嗤一笑,說:「我那兩個妹妹驕縱得很,只怕她們來了王府,更是無法無天了。」

  「你只管接她們來,她們有多高的眼界,我就有多高的門楣。」趙似這樣說著。

  莫雲瀟心頭一暖,不知該怎麼說。雖然趙似的話中還是透著無限的驕傲,但也足夠讓她微微的感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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