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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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幫手

  莫雲溪再也不用穿那類似現代高跟鞋的「錯到底」了。她已放了足,可以像男孩子門一樣奔跑跳躍了。經過一陣劇痛之後,她感受到了靈魂重獲自由的喜悅,但同時也深深地感到了丟失貞潔般的羞恥。

  她側臥在床上,兩隻有些紅腫的腳耽在炕的邊緣。她的眼淚還未流感,一滴一滴的淌了下來。

  門「吱呀」一聲響了。莫雲溪側目一瞧,是自己的大女兄進來了。

  莫雲瀟是懷著有些沉重的心進來的。她的兩道劍眉擰成了丘壑,看上去像風吹皺了的碧波湖水。

  「雲溪。」她輕輕坐在了莫雲溪的身旁,一隻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莫雲溪沒有說話,仍然是那麼躺著。

  莫雲瀟望望她那雙腳,輕聲問道:「還疼嗎?」

  雲溪抽噎了一聲,說:「不疼了。」

  「真是苦了你。」莫雲瀟用被子蓋住了她的腳,說:「我知道你做出這個決定十分不易。我莫雲瀟由衷的感激。」

  雲溪瞅了她一眼,又是幽幽地一嘆,說:「如果環兒在就好了。」

  這句話勾起了莫雲瀟的愁腸。她眼瞼低垂,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回應雲溪地說:「是呀,環兒在就好了。那樣一來,你也不必急著放足。」

  「不!」雲溪忽然坐了起來,一臉鄭重地瞧著莫雲瀟,說:「即使環兒在,我也是要放足的。」

  莫雲瀟有些詫異,問道:「這又是為什麼?」

  雲溪頓了頓,回答道:「東京城裡數不盡的富家千金,也不是人人都纏足。纏足的女子,走起路來的確是弱柳扶風,好看得很。但她們所承擔的痛苦卻少有人知道,每走一步都很痛。以前我有丹珠,雲湘有綠玉,可如今我們沒人伺候,走起路來更是疼痛,還不如早點放了的好。」

  莫雲瀟悽然一笑,握住了她的手說:「我本是打算來安慰你的,這麼看來,卻也不必了。」

  她話是這麼說,但心中的淒涼之意卻沒有散去分毫。她望著眼前淚眼婆娑的雲溪,愧疚難當。

  「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莫雲瀟回頭望去,見到門外的是一個男子的影子,便問:「是誰呀?」

  果然是周老四,他回答道:「大姑娘你快來瞧,看看是誰回來了!」

  周老四的語氣中夾雜著幾分興奮之情。莫雲瀟心頭也是一動,但她還是很從容的扶雲溪躺下休息,獨自出門去了。

  這晚月色朦朧,破舊的燈籠散發著微弱的光。在庭院的那棵老樹之下,李仙蛾、雲湘和張芸兒正圍著一個人。她們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莫雲瀟在周老四的陪同下慢慢走過去。隨著距離的縮短,她的呼吸聲也越發急促了。

  「你在哪裡吃苦呢?佛爺顯靈,可又讓咱們見著了。」

  李仙蛾的話音未落,莫雲瀟就已經靠了過來,顫聲問道:「是誰?」

  那人聽見了莫雲瀟的聲音,從人群里鑽了出來,正好與莫雲瀟四目相視。

  「杜鵑?」莫雲瀟驚訝地叫了一聲。

  杜鵑頭髮散亂,面容憔悴,但她的眼睛煥發出了別樣的光彩。「大姑娘!」她悲憤似的叫了一聲,然後就跪倒在了地上,雙手捂面大哭了起來。

  「杜鵑!你這是做什麼!」莫雲瀟急忙將她扶了起來,問道:「茗樓被抄以後,你去了哪裡?怎麼又脫身出來了?」

  杜鵑哭得梨花帶雨,半晌也說不出話來。莫雲瀟蹲在她的身旁,不住的安慰她。「沒事沒事,苦盡會甘來的……」

  「大……大姑娘!」她哭著叫了一聲,直接撲在了莫雲瀟的懷裡,仍舊哭個不停。

  李仙蛾他們也都暗自悲傷起來。張芸兒卻是暗自思量:「沒想到在家變之後,竟然還有如此忠心的下人。莫雲瀟平時一定沒少籠絡。」

  杜鵑哭了好一會兒,心情才算平復下來。她看了看莫雲瀟,又看了看周圍的幾人,才說:「我是被人趕出來的。」

  「怎麼回事?」莫雲瀟追問。

  「家裡被抄之後,我們女眷被官府一一記錄在冊,然後分發賣給了牙行。綠玉和丹珠最是慘了,給賣進了漕幫的『鬼樊樓』。」

  「鬼樊樓?」莫雲瀟咬了咬嘴唇,恨恨地說:「又是鬼樊樓!」

  杜鵑點了點頭,說:「那地方小的知道,終日昏沉,臭氣熏天。去那找樂子的都是運河上的縴夫,下里巴人,污穢不堪。唉,真不知丹珠和綠玉要受些什麼罪。」


  聽了這話,雲湘不禁起了兔死狐悲之感,轉身爬在母親的肩頭嚶嚶地哭了起來。

  「那你呢?」莫雲瀟連忙問道。

  「比起丹珠和綠玉來,小的算是好的,只給賣進了朱雀門外的一家妓館。」杜鵑說著:「這裡的妓館雖是北曲,但比起鬼樊樓卻是好太多了。」

  「怎麼……」莫雲瀟有些不解:「妓館還分南曲和北曲嗎?」

  「是的呀。」杜鵑抬頭一望正望見了周老四,不禁麵皮發紅。周老四也有些尷尬,連忙說:「我去燒壺熱水,給杜鵑姑娘泡茶吃。」

  杜鵑見他離開,才從容的解釋道:「咱們東京城裡的妓館分為南曲和北曲。南曲是上等妓館,只有達官貴人才會光顧。這裡的姑娘們也是琴棋書畫,無所不精。當然,樣貌也是極好的。只是她們並不純然以色侍人,常常與客人吟詩作賦,倒是風雅。」

  「哦……」莫雲瀟點點頭,說:「我明白了。北曲不及南曲風雅,只是操皮肉生意的地方。」

  「啊呀!」張芸兒忽然叫了一聲,用質問的口氣對杜鵑說:「那你可失了身沒有?你若失了身,我們莫家是不要的。」

  杜鵑連連搖頭,說:「二奶奶,小的尚是清白之軀,不曾玷污。」

  「你既然去了北曲,怎麼能保得住清白之軀?」張芸兒不肯相信。

  杜鵑解釋道:「自從小的進了他家的門,終日以淚洗面,不肯見人。那婆子生了氣,便要將我送給一個家丁為妾。那家丁卻是有夫人的。他的夫人善妒,見了小的便一頓棒子打過,將小的趕了出來。」

  她又轉過頭來對莫雲瀟說:「小的兜兜轉轉,輾轉聽說姑娘你在此間開了茶樓,這才趕來。」

  莫雲瀟苦澀的一笑,說:「哪是什麼茶樓,不過是一個簡陋的茶攤子。」

  杜鵑又流下淚來,說:「只要有大姑娘在,茗樓就有指望了。」

  張芸兒哂笑一聲,說:「以前茗樓紅火的時候,家丁婢女倒是養得起。只是這天底下沒有不漏的爛瓦房,如今我們可使不起婢子了。」

  聽她這話,大有將杜鵑掃地出門的意思,杜鵑先是一愣,然後急匆匆地說著:「小的自幼受大郎照拂,帳房、攬客都有門道。二奶奶,小的絕不會叫莫家白養的。」

  張芸兒面容一端,說:「這些事荷露不會做嗎?周先生不會做嗎?現在家裡已經有一個周先生了,已很艱難,如何再添人口呢?」

  杜鵑只得轉頭望向莫雲瀟。她早已哭花了臉,眼睛紅腫,淚水斑駁。

  「難得你如此有情義,我不會趕你走的。」莫雲瀟說著。

  杜鵑還沒來得及感謝,張芸兒卻先說了:「荷露你真是好大的手筆。你若是有閒錢何不去人牙子那買個侍女回來,何必還要逼著你兩位女弟放足?如今雲溪的足已放了,卻又要添人,你到底做什麼打算?」

  莫雲瀟抬起頭來瞧她一眼,問道:「二奶奶,算籌您會用嗎?」

  「什……什麼?」張芸兒有些摸不著頭腦,只得鄙夷地一笑,說:「那些玩意兒我怎麼會用?」

  「我也不會用。」莫雲瀟又低下頭望著杜鵑,說:「咱們有了茶博士,有了招呼人的『焌糟』,只是沒有帳房。杜鵑來的是好時候,正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姑娘。」杜鵑哭著說了一聲,又一次撲到了莫雲瀟的懷裡,嗚嗚地哭了起來。

  張芸兒更是生氣,不禁雙手叉腰,質問道:「好!帳房是杜鵑,你是迎客的焌糟,姓周的是茶博士。那雲溪呢?她放了的腳還要再裹上不成?」

  「雲溪我自有安排。」莫雲瀟摟著杜鵑一邊摩挲著她的後背一邊回答著張芸兒的話。

  張芸兒氣上加氣,叉著腰的手沒有放下來,而且還開始來回踱步。她本想做一個惡人將杜鵑趕走也好省一筆開銷。可如今她做了壞人,卻不僅沒能將人趕走,反倒更讓莫雲瀟籠絡了一把人心,心中的惱怒可想而知。

  這時李仙蛾也迎上來,蹲下身子說:「杜鵑留下來自然是好的。不過,咱們家可不比從前了,吃住都是問題。荷露,你可得仔細盤算。」

  「嗯,這倒是個迫切的難題。」莫雲瀟想了想,說:「杜鵑定要和咱們共患難,也必能和咱們一同吃苦頭。一日兩餐,稀粥加炊餅,至於住嘛……杜鵑也是姑娘,不便住在外面,也住進咱屋裡來吧。」

  「什麼?」張芸兒的憤怒已無法遏制,用顫抖的手指向那間小屋子:「荷露你瞧瞧去,這屋子巴掌大點的地方,你還要往裡頭塞多少人?再說了,哪有婢女和主人同榻而眠的道理!」


  莫雲瀟微微一笑,將哭得泣不成聲的杜鵑扶起來,說:「那張通鋪是擠不下了,但也可以睡地上呀。這天兒轉眼就要熱了,睡地上也自在。」

  杜鵑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有些尷尬地說:「二奶奶說得不錯,主奴不該在同一間屋子睡的。」

  莫雲瀟卻掩助理她的口,說:「別再提什麼主奴,我可從來沒把你當奴才。你是我們茗樓的帳房先生,專管銀錢,就相當於我大宋朝的戶部尚書。你說,官家會把戶部尚書當奴才嗎?」

  杜鵑忍不住「噗嗤」一笑,又連忙掩口,說:「姑娘盡說笑話。」

  張芸兒重重地「哼」了一聲,便氣呼呼的回屋去了。只聽「嘭」地一聲悶響,房門被她狠狠地關上。

  杜鵑有些怕,但莫雲瀟緊緊握著她的手,溫和地說:「別怕,如今這個家可是我在當。」

  這時候,周老四也端了一碗熱茶過來給杜鵑喝。杜鵑有些惶恐的接過茶來,說:「周先生,如今葉子寶貴,您怎麼隨意就泡給我喝呀?」

  周老四苦澀的一笑,說:「都是些茶葉沫子,茶客們不要,扔了也怪可惜。」

  莫雲瀟呵呵一笑,接著說:「他日咱們茗樓壯大了,我再請你喝好茶。到了那天,嗯……咱們一個月里,頭十天喝西湖龍井,中間十天喝小龍團兒,後十天喝西蜀的茉莉!至於那什麼香林、白雲,咱們都是漱口用的,可不能喝下去。」

  杜鵑越聽越是驚奇,最後也忍不住破涕為笑,和莫雲瀟一起呵呵笑了起來。

  李仙蛾在一旁瞧著,覺得這兩個姑娘哪像什麼主僕,分明就是一對感情深厚的姐妹。她望了一眼屋子裡,想到莫家的這三個姑娘整日的拌嘴,對莫雲瀟又是佩服又感到愧疚。

  「荷露,且讓杜鵑喝口水,休息片刻。」李仙蛾有些欲語還休的感覺,但還是被莫雲瀟看出來了。

  「嗯。」莫雲瀟放開了杜鵑的手,和李仙蛾走到了偏僻的地方去,問道:「三奶奶可有什麼話說?」

  李仙蛾側目將周老四和杜鵑一望,說:「荷露,你可別怪我老婆子多嘴。杜鵑來了固然能為你分擔,不過添一個人總是添一份負累。眼下店裡生意不景氣,來的又都是些粗俗茶客。你一個姑娘去出門攬客已是不雅,如今再要一個女帳房,只怕會有人說……」她刻意壓低了聲音,繼續說:「說咱們家做的是妓館生意。」

  莫雲瀟嘆了一口氣,頗為無奈地說:「添一個人便是添一個負累。這個道理我何嘗不知。只是杜鵑情深義重,又是咱家的老人,於情於理,總不能趕出去。」

  李仙蛾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又說:「話雖如此,可放眼這東京城也沒有哪個茶樓是女子在外迎客的。」

  莫雲瀟淺淺的笑了一下,又偷偷瞥了杜鵑一眼,說:「三奶奶,您知道什麼叫差異化競爭嗎?」

  「差異化競爭?」李仙蛾呆了一呆,才搖頭道:「倒是沒聽說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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