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囑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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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囑託

  「荷露!」一個沙啞地聲音從牢房的角落傳了來。牢房本就昏暗,驟然聽到這樣一個怪異的聲音,女孩子們都嚇了一跳,發出「啊!」地一聲尖叫,忙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娘!這牢里有鬼魅不成?」莫雲湘難掩恐懼之色,緊緊地抱著張芸兒說著。

  張芸兒也是強打精神,安撫她說:「不怕不怕,你三姨娘供奉菩薩多年,身上有佛光,就是有鬼也不敢拿咱們如何。」

  莫雲瀟也有些慌亂,但在這種時刻她越發明白,自己不能怕,或者說不能表現出自己怕。因為自己身後的那兩對母女嘴上雖然不說,但心裡已經隱隱將她視作主心骨。她一旦動搖,只怕整個莫家就要垮了。

  這時,她只有壯起膽子,一步步向那聲音的方向走去。地上鋪著的柴草在她的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能夠給她慌亂的心一絲安慰。

  莫雲湘和莫雲溪見她過去,更是將身子蜷縮得緊了,一雙驚恐的眼睛片刻不移地望著她。

  「荷露!荷露!」黑暗的仿佛有一隻手伸了過來。莫雲瀟壓低身子一瞧,原來那是一個衰弱的老人。她的心神稍稍安定,問道:「老爺子,您喚我?」

  「荷露!你過來。」老人輕輕地說著。

  莫雲瀟一呆,再走近兩步一瞧,借著昏暗的燈光,她總算瞧清楚了。這呼喚自己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父親、茗樓的當家人莫成林!

  「爹?」莫雲瀟又驚又喜,急忙衝上去,緊緊握住了父親顫抖的手,叫道:「爹爹!您怎麼變成這樣了?」

  「爹?」莫雲溪和莫雲湘也對視了一眼,隨著自己各自的母親一齊擁了上來。「大郎!」、「爹爹!」的哭叫聲響徹整個牢房。

  此時的莫成林半臥在柴草堆上,眼睛凹陷、臉上帶傷,尤其是自己的一雙腿,似乎是受了夾棍之刑,雖然未斷,但也傷痕累累、鮮血斑駁。

  她們將他這一番打量,哭得就更厲害了。莫雲瀟同樣雙眼含淚,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大郎!誰將你害成了這樣?」張芸兒將他扶著,連哭帶喊地問。

  莫成林頗為無奈地一笑,說:「苦也,都是我那張茶藥方子惹的禍!」

  大家都有些錯愕,互相對視了一眼。張芸兒又問:「這和茶藥方子又有什麼關係?」

  莫雲瀟替父親回答:「仇鋒他們明面上是執行大宋律法,暗地裡卻是因公徇私,想要套出咱們的茶藥方子。」

  「可是……」莫雲溪一抹眼淚,說道:「他們又不開茶樓,要這方子有什麼用?」

  「哼哼!自然是資源置換了。」莫雲瀟冷笑一聲,解釋說:「仇鋒借著國家公權力捕人,一旦讓他拿到咱們的方子,便可賣給有所需的人。」

  「啊?」大家都有些驚愕。莫成林卻是含笑點頭,虛弱地說:「一點也不錯。」

  「大郎!你可給他了?」張芸兒又問。

  「若爹爹給了他,怎能受如此酷刑?」莫雲瀟繼續替父親解釋:「爹爹絕不會給他。」

  張芸兒有些著急,忙埋怨:「大郎!你怎麼這時糊塗起來了!咱們要的是命,不是那方子。你盡可把方子給了他,你少受些痛楚,咱們也……也能早回家也說不定。」

  莫成林嘆了一口氣,說:「我既是軍中逃兵,罪名一旦坐實,又豈能輕易放過?那方子我給與不給,結果都毫無兩樣。只是……只是苦了你們。」

  「啊?」張芸兒倒吸一口冷氣,楞了半晌,才哭叫起來:「我的命可真苦呀!先……先是父兄遭難,如今夫君也落了抄家之禍!上天為何要如此戲弄於我啊!」

  張芸兒捶胸頓足,哭得死去活來。莫雲湘也是淚水滂沱,將她扶到一邊慢慢安慰。

  莫成林望著低頭不語的李仙蛾,問道:「你為何不說話?」

  「奴家心裡在想,咱們家的主母當真是好福氣。」她這樣回答。

  莫成林有些詫異,問道:「這話可怎麼說?」

  「主母她入得莫家來,不僅為大郎生了個巾幗不讓鬚眉的好女兒,更得了大郎的歡心。」李仙蛾說:「而且,主母早早地去西天侍奉佛祖,不必受我等這樣的委屈,」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也哽咽了起來,最後終於忍不住,幽幽地哭了起來。

  「娘!」莫雲溪也撲到她的懷裡,不住地哭著。


  望著這對母女,莫成林也垂下了淚來。「苦了你了……苦了你了……」他喃喃地說著。

  「兒啊,你可要記住娘的話。」李仙蛾將莫雲溪扶起來,說道:「若有一日你僥倖得獲自由,就該時刻念著你的大女兄。她是女中豪傑,你該向她學的。」

  李仙蛾就像是交代後事一樣,莫雲溪咬著牙不住地點頭,最後又一次撲到母親懷裡哭了起來。

  莫成林也望向了自己的長女莫雲瀟,莫雲瀟也正呆呆的望著自己,不知她在想些什麼。

  「雲溪,你也扶你娘去一旁歇歇,我有話要對你的大女兄說。」莫成林這樣吩咐。

  莫雲溪應了一聲,便扶李仙蛾去了另一個角落坐了下來。

  莫雲瀟那寒玉一般的手被父親緊緊地攥住,她感覺到父親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來握自己的手。

  老實說,她對面前這個蕭索的老人並無多少特別的情感,父女之情更是寡淡。從小生活在孤兒院的她,「父女之情」在她的生活經歷中天然地缺失了。

  可是,當她看到眼前這個老人一臉憂憤地望著自己,心中也是五味雜陳,自然而然生起了幾分對他的憐惜之意。

  「爹爹,你要跟我說什麼?」莫雲瀟這樣問。

  「荷露啊!」莫成林哀嘆一聲,說:「我真對不起你母女倆。你的母親難產而死,那時我尚在泉州採茶。聽穩婆說,你母親臨死前始終叫著我的名字,直到斷氣眼睛也沒合上。唉,她想見我,可我卻……」

  莫成林搖了搖頭,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說:「好在你活下來了。你自幼沒了母親,所以事事要強。你八歲那年,見我在校場射了一箭,便纏著我,要跟我學武。我糾纏不過你,便教了你一些粗苯的拳腳功夫。可後來你竟然自己摸索,學會了騎馬射箭,甚至還學會了軍中的相撲之技。後來,你的性子越發剛強,常常縱馬在鬧市疾奔,人們見了避之不及。為此,我沒少訓斥你。可你呢,就是不聽。於是,我尋思要收收你的性子,便開始教你如何打理茗樓的生意。你從夥計干起,又做過茶博士、帳房先生,竟都出色當行。呵呵,曹孟德說,『生子當如孫仲謀』。我權且補上一句,『生女當如莫荷露』呀!哈哈哈……」

  莫雲瀟扶著父親坐正,聽他繼續說:「咱們父女倆經歷了不知多少風浪,可眼下這一回怕是抵擋不了了。荷露,你會不會恨我?」

  莫雲瀟苦苦一笑,說:「造化弄人而已,我怎能恨爹爹。」

  「唉!」莫成林重重地一拍女兒的手背,說道:「先前我怪你忘記了咱們的茶藥方子。但如今看來,忘了正好。你果真忘了,也不必吃我這些苦。」

  「只怕另有苦頭等我去吃呢。」莫雲瀟無奈地搖搖頭。

  「我兒看過來。」莫成林語氣鄭重,莫雲瀟也是一驚,忙仰頭望著他。

  莫成林目光矍鑠,一字一頓地說:「你雖是女子,但你卻可做咱們莫家的柱石。」他說著還不忘望一眼莫雲瀟身後的那兩對母女,續言道:「我知你們三姐妹不合。然你是個知輕重,識大體的孩子。若你們一旦脫困於此,雲湘和雲溪,還有你的二娘、三娘都是極其尋常的婦道人家,毫無謀生之術。那時,你可得把這個家撐起來。」

  莫雲瀟雙眉一挑,問道:「爹爹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咱們還有活路可走?」

  「我自己盤算過了……」莫成林說:「依我大宋的律法,軍中逃人當判抄家流放之罪。然,而今正是先帝晏駕未久,新皇登位之初。依照成法,該當大赦天下才是。」

  「大赦天下!」莫雲瀟眼神一亮,興奮地說:「正是!每每新皇帝即位,都是要大赦天下的。我怎麼把這個給忘了!」

  「不過,雖說如此,卻也不能保准。」莫成林說:「有人覬覦咱們的茶藥方子,只怕不能輕易放過。若要讓你們從這裡出去,眼前只有一個保準的法子。」

  「什麼?」莫雲瀟柳眉緊皺,頗是緊張。

  莫成林悽然說道:「我死。」

  「啊?這……」莫雲瀟大吃一驚,但又急忙捂住嘴巴,生怕驚動了自己身後的那兩對母女。

  「咱們犯的畢竟不是謀反大罪。主犯死在獄中,他們也絕無再為難你們的道理。」莫成林說:「再趕上新皇登基,無論如何,都得放了你們。呵呵,只怕到時,仇鋒還得受一頓斥責,責問他是否用刑過重,以致人犯死亡,使得國法不能伸張。」

  「爹爹,絕不可!」莫雲瀟大驚之下,也能壓低聲音,不讓雲湘、雲溪她們聽到。但她仍是回頭望望,繼續說:「若爹爹自裁,更會落人口實。仇鋒他們會以畏罪自殺來謀害咱們。」


  莫成林慘然一笑,說:「這我明白。所以我在受刑之後,問一個老捕吏討了點東西。咳咳咳……」

  「什麼東西?」莫雲瀟忙問。

  「大黃,一味藥而已。」莫成林解釋說:「這大黃雖是藥,但吃得多了,便會中毒而死,且不能用銀針探出。就算仵作驗屍,也驗不出什麼。我既無致命外傷,又無中毒跡象。就算盛章和仇鋒有天大的膽子,也只得自認倒霉。」

  他說完見莫雲瀟只是一臉驚恐的望著自己,並沒有接話,便輕輕拍打了一下她的手腕,像是安慰她:「服大黃自盡乃是牢中的隱秘。熬刑不過的人若是遇著了心善的牢頭,給些大黃,自己了斷便可。」

  「爹爹!」莫雲瀟緊緊抓住莫成林的肩膀,不住地說:「不可不可,怎能用父親的命換子女的命!」

  莫成林慘然一笑,用手輕撫莫雲瀟的雲鬢,說:「舐犢之情,天道如此。你要記得我說的話,他日出了牢獄,也該好生待你的兩位女弟和兩位姨娘,絕不可因從前之嫌隙,將她們拋棄或者冷落!」

  「爹爹!」莫雲瀟兩手緊緊抓住了他破碎的衣衫,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里。莫雲瀟的臉上帶著淚水,她也忘記自己是何時流下的淚。

  莫成林特緊緊抓緊了她的手臂,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說:「荷露,你要記住!出去之後,要將咱們茗樓的招牌重新立起來。還有,還有!要討咱們家茶藥方子的人,你也要暗自查訪,不要讓我在九泉之下,不知仇人是誰!荷露!我說的話你可記住了嗎?」

  「嗯,女兒記住了。」莫雲瀟重重的點頭。她的心理防線已全然崩潰,淚水似決堤的洪水一般洶湧而出,讓她的聲音也哽咽了起來。

  莫成林掙扎著微微坐起身子,兩手仍舊抓著莫雲瀟的胳膊,眼睛大張,但瞳孔中已沒了神采。「荷露!荷露!」他叫著,聲音越發大了。莫雲瀟越發悲傷,也越發的感到無助。她慌忙答道:「爹爹!我在這兒!」

  「荷露!荷露!」莫成林仍是叫著,兩眼呆呆的望著半空。他的聲音大了,那兩對母女也察覺到了異樣,也都圍攏了上來。

  「大郎,你這是……」張芸兒大吃一驚,更是慌上加慌。「爹爹!你怎麼了?」雲溪和雲湘也都分別圍上來詢問。

  莫雲瀟一把將父親抱在了懷裡,大聲說道:「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我交代的事你都記住了嗎?」莫成林的聲音沙啞,幾乎讓人辨認不出。

  莫雲瀟一邊流淚一邊點頭,說:「記住了記住了。」

  「讓你……讓你做這些事,真是委屈你了。」他說著。

  「不,女兒應該做的。」莫雲瀟回答著。

  這一次,莫成林沒有回應她。她覺得抱著莫成林的手忽然一沉,這才輕輕將懷中的父親放下,只見他嘴巴微張,雙目圓睜,兩隻手伸向半空,不知要抓什麼東西。

  他,已經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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