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干戈玉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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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2章 干戈玉帛

  何美人不解地看向思卿,思卿道:「事情不是你做的,承明館後疊石間根本沒有密道,你根本不知道密道所在!」

  何美人不再說話,思卿道:「頤寧宮起火,也跟你無關。說吧,上次究竟是誰指使你往東宮大殿上放火藥?」

  何美人終於有了點反應,秀眉顰起,「妾說了很多遍,妾不知道那究竟是誰,娘娘就是不相信。」

  思卿道:「他想害你,你何必庇護他?」

  「妾真的不知道對方是誰!」何美人爭辯。

  思卿無奈,也不想再跟她說話,「下去吧。」

  何美人道:「皇后娘娘,妾的債,應該還完了。」

  思卿道:「你明明可以不攪進來,是你自己一定要……」

  「皇后娘娘也明明可以不攪和進來,最後娘娘不也一樣深陷其中嗎?」

  思卿嘆了口氣,何美人道:「妾累了,此生別無所求,只求能安安靜靜有條活路。」說完再拜,「娘娘,若無餘事,從今以後,妾便不再與娘娘相見了。」

  何美人落寞地像被拋棄的怨婦,哀怨地望著思卿,讓思卿心虛,覺得自己好像成了個負心漢。

  何美人默默退出寧華殿,菱蓁道:「姑娘信她?」

  思卿道:「我一直都有一個猜想沒有被證實,如今可能有機會了。不過還是要等一等,還是先審老九。」

  菱蓁道:「小敬王出事,會不會是為靖國公和余案翻案的契機?」

  思卿閉目道:「聖心如何,我不知道。」

  菱蓁小聲道:「也不知道陛下究竟是怎麼想的。」

  她下意識去摸左臂的傷口,這時候蕭繹走了進來,「我看這一路你臉色都不好看,傷口究竟長得怎麼樣?」

  思卿道:「沒事,不過是皮外傷。」

  菱蓁道:「姑娘還受傷了?」連忙去打水。思卿拆了繃帶,只見傷口早已經收口,痂結得卻不好,傷口上側還長了膿瘡未破。蕭繹連忙道:「快叫醫官。」

  他一握思卿的手,「這麼燙?你發熱了?」

  思卿道:「沒事,不用叫醫官了。」說完叫菱蓁拿醫箱來,取出銀刀在火焰上燎了燎,遞給蕭繹。

  蕭繹不解,「做什麼?」

  思卿道:「幫我把膿劃開。」

  蕭繹嚇了一跳,「我?」

  思卿仍然拿著銀刀,蕭繹只好接過來,手卻一直發抖,無法控制,思卿見此握住他的手一用力,只覺得手臂一涼,膿瘡從刀口流了出來。蕭繹嚇了一跳,「思卿?」

  思卿痛得頸面都是汗,勉強擺了擺手,將膿水擠淨,重新上藥,蕭繹替她纏繃帶,卻向菱蓁遞了個眼色叫她去請醫官,思卿卻道:「我說了不用,你把黃遠派去李元貞那兒,叫別人來,沒得鬧出閒話。」

  蕭繹道:「這都多長時間了,竟然還化膿?」

  思卿道:「沒事,可能路上坐船時潮濕,沒休息好。我好好休息幾天就行了。」

  兩人正說話,程瀛洲和孫承賦求見,蕭繹似乎有些生氣,思卿知道他要做什麼,於是道:「今天一早承賦就來向我請罪,我說了不怪他,畢竟他只是失手。」

  蕭繹道:「你若論起『仁』字,旁人肯定說不過你。」

  思卿笑道:「這都能損我?你去見他們吧,我去歇一會兒。」

  ———

  小敬王被捕後,黨羽隨機遭到清算。這次清算敬王府黨羽比上次清算蕭續更加細密,宗室人心惶惶。今上也趁機徹底清查諸王故藩田的租稅,由此引出了新的線索——諸王向故藩違例爭租,佃戶抗租後竟然又為小敬王所用,暗中結成幫會遍布數省對抗朝廷。而新建、郴州此前反覆丟失,還有蘭陵被埋下人手刺王殺駕,都與這些人有關。

  事情越鬧越大,十五日後許懷敏和南撫州鎮守趙汝成進京,帶來了在南直隸境內搜捕到的幾位幫會逆首,江楓竟在其中發現了在松江牢中幫她脫困的民人,心中五味雜陳。

  因為李元貞中毒後病在江南一直沒回京,沈江東實際頂替了李元貞的職務,這一向忙得暈頭轉向。這天夜裡回府看見江江楓在燈下發呆,於是道:「玄賓?還沒睡?」

  江楓道:「睡不著。」

  霞影上了茶,沈江東道:「喝了茶更睡不著。」


  江楓沒接茶水,突然講起了熙寧二十一年在松江遇險時遇到的佃戶,「在松江,夜裡起火,那人在獄中挖了個洞,把我帶了出來,我同你講過,你還記得嗎?」(前情見第一百零四章山圍故國)

  沈江東道:「我記得。怎麼,他跟九王有關?」

  江楓點頭,不解道:「他們不知道,就是九王害他們流離失所麼?竟然又被宗王當槍使,可恨,可憐。」

  沈江東道:「你確定是一個人?」

  江楓取出一個劍穗,「當時我給他的。」

  沈江東也無奈嘆了口氣,「那也不能聲張,讓別人知道咱們與他早就見過,說不定有人來落井下石,說咱們也勾連小敬王。你想救他?」

  江楓道:「我拿到這個劍穗的時候,人已經在審訊中沒了。」

  沈江東嘆了口氣,江楓問:「南直隸的趙汝成上京來都說什麼了?」

  沈江東道:「哦,趙汝成主要是辯白他跟山東撫院沒有往來,還有山東撫院在大名設局謀刺是真。對了,他說匿名向陛下示警說白荀河大堤有問題的,也是他和許懷敏,具體怎麼了?我也沒聽清楚就被叫走了。」

  江楓道:「許懷敏和趙汝成此前聽到了些傳言,說有人要在白荀河和漕河交叉處對聖駕不利,但又只是風聞,沒有任何證據,所以才暗中匿名向陛下示警的。許懷敏以為陛下下了御舟回立刻與哨點聯絡,結果陛下沒有,他就慌了,以為陛下下御舟後出了事,所以立刻與趙汝成開始尋陛下的下落,就使得江南司哨點向地方暴露了。」

  沈江東沉吟,「所以許懷敏應該沒有問題?不過他跟趙汝成走這麼近,陛下應該不願意看到。」

  江楓道:「那是自然,本來江南司跟地方不應該有瓜葛。不過這次御駕南下,他們要沿途布防,許懷敏也有他的難處。」

  「怎麼辦?」沈江東道,「聖心還是以許懷敏為江南司提司?」

  「不,」江楓搖頭,「大概是把許懷敏和元姑娘對調。其實本來元姑娘主持江南司更合適,但是此前朝中多議論她是內廷女官出身,是女流。這一次,京里人心惶惶,心思都在敬王謀反的事情上,應該沒人有這個閒情雅致議論了。」

  沈江東嘆道:「如今是多事之秋,北境還要用兵,只是與定藩這一仗,民力傷得太狠了。」他將李元貞給他的奏疏拿給江楓看,江楓見奏疏上用了一個典故:

  昔者夏鯀作三仞之城,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禹知天下之叛也,乃壞城平池,散財物,焚甲兵,施之以德,海外賓伏,四夷納職,合諸侯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故機械之心藏於胸中則純白不粹、神德不全,在身者不知,何遠之所能懷!是故革堅則兵利,城成則沖生;若以湯沃沸,亂乃逾甚。

  江楓道:「北境的仗,現在打,朝廷現在艱難;現在不打,朝廷以後艱難。」

  沈江東笑笑,「其實這摺子是從前的,這寫摺子的人是小敬王的故舊。」

  江楓道:「我總覺得你的話沒說完。干戈玉帛,有什麼問題?」

  「話沒問題,干戈還是玉帛,是人都知道應該怎麼選。但這話出自哪裡,是誰撰寫,當初撰寫是為了什麼?」

  「考我?你怎麼知道近來我再惡補舊典?此典出自《淮南子》。」

  沈江東追問:「誰主持編纂?」

  江楓道:「淮南王劉安。」

  沈江東接著問:「劉安之於武帝,是怎樣的存在?」

  江楓微微一驚,「抄了敬王府,朝廷的窟窿,能不能填補一二?」

  此次清查敬王府餘黨快准狠,許懷敏進京後朝中日漸安定。蕭繹忙亂了半個月,每日都不出懋德殿,人消瘦了許多,這日晚時到寧華殿找思卿,思卿還在與周貴妃核對四司六局的帳目。周貴妃見蕭繹來了,連忙辭了出去。

  蕭繹問:「是誰透露的密道,是誰放置的火油,有線索了麼?」

  思卿搖搖頭,蕭繹道:「明兒問老九吧。」

  思卿心中明白,蕭繹終於決定要去見這位多年以來深藏不露的小敬王了,「好啊,我也很想知道熙寧十三年我一進京追著殺我的那些人,究竟跟他有什麼關係。」

  蕭繹嘆了口氣,思卿道:「其實他如果會說,早就說了。他至死不說,我們也難問出。有的話問不出,有的話不用問,剩下的,也就沒什麼可問的了。」

  蕭繹道:「派去那麼多人,元凌波還沒有抓到陳南飛。不過也不怪元凌波,陳南飛要是好抓,也不會藏這麼多年了。」


  「其實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思卿道,「他中了『九九歸一』,我給了他第一副解藥,九天之後應該再服用第二方。他應該沒得到第二方,我也不知道服用第一方後不及時用第二方,會不會直接毒發斃命?」

  「所以你懷疑他可能已經死了?」蕭繹皺眉,「就算死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思卿點點頭,蕭繹道:「這半個月以來,我經常突然聽見耳邊有一句話,你猜是什麼?」

  思卿道:「竟然是老九。」

  蕭繹點了點頭,思卿道:「你不願意再見到他,就不要再見了。」

  蕭繹道:「不,有的話,要當面講清楚。」

  第二天天色陰沉,蕭繹與思卿過西苑承明館。承明館在太液池之東,玩月亭以北,占地頗宏,是西苑宴飲之所。此時正是桂花時節,靠近承明館即能聞到一陣陣桂花香。蕭繹與思卿入內殿坐定,兩側壁上還掛著皇太后在仲秋宴請時選的丹桂圖,思卿正左顧右盼,內侍進來稟報說人提到了。

  蕭繹頷首,屏風被內侍撤去,簾櫳被玉鉤鉤住,有窸窸窣窣的鐵鏈聲傳來,只見小敬王瘦了許多,腮邊的鬍子蓄長了,人顯得很委頓,但眼神是亮的,帶著一絲輕蔑,還殘留有八月十八日那夜的瘋狂。

  蕭繹還是嘆了口氣,沒有逼問,沒有呵斥,語調沒有溫度,口吻先像一位兄長,「老九,還記得你小時候最愛爬承明館前的兩株梨樹。有年秋天你從樹上摔下來,把額角都摔破了,太皇太后於是命人將樹都砍了,改種這些丹桂。如今這些丹桂也有一人高了,你卻變成了現在這樣。在後輩中,太皇太后生前最疼惜你,你為什麼要走這一步?」

  小敬王笑了笑,又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慾壑難填,慾壑難填。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會不知道?身在天家,親人為仇,又不是稀罕事,何必在這裡假惺惺裝聖主人君……」

  他身後的內侍呵斥道:「大膽!」

  蕭繹揮了揮袖子,命眾人退下,侍從們看著小敬王仍然有疑慮,似乎害怕他暴起謀刺,蕭繹不耐煩道:「你們都下去吧。」

  一時殿中就剩下了蕭繹、思卿和小敬王,小敬王回頭看了看被掩上的大殿門,笑了笑,「三哥,三哥!我還記得上一次我在這裡給你行禮,好像也是一年的中秋前後,那時候這裡坐著一個人……」他用手指著思卿,「那時候還不是她,一轉眼,人換了!」說完又哈哈大笑了起來。

  先仁誠皇后本來一直是蕭繹的禁忌,但這次蕭繹仍然平和,並沒有被激怒,只是沒有說話。思卿接口道:「我一直在想,想在東宮把我炸得粉身碎骨的人會是什麼樣子,絕對不會是我以前認識的九王的樣子。今天我終於知道他的面目如何,幸如何之。」

  小敬王聽了又笑了,思卿則繼續道:「我想,我又不姓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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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出現內容出自原道訓:昔者夏鯀作三仞之城,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禹知天下之叛也,乃壞城平池,散財物,焚甲兵,施之以德,海外賓伏,四夷納職,合諸侯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故機械之心藏於胸中則純白不粹、神德不全,在身者不知,何遠之所能懷!是故革堅則兵利,城成則沖生;若以湯沃沸,亂乃逾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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