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奏摺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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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奏摺疑雲

  「她的貓找到了?我想不通,」武振英道,「思卿難道不知道她這麼折騰找她的貓兒會招致議論?」他復問:「玄賓去京,又是為了躲什麼?」

  林執中一直不說話,好像走火入魔一樣。林夫人推他,「你沒事吧?」

  林執中如夢初醒,他好似被驚顫了一下,旋即道:「我……我有件事。就是波浮要嫁的時候,我和姚遠圖通過信,提及說我不想結這門親,但是又害怕結親不成反而結仇,然後姚遠圖送賀禮,還帶來一封信……」

  林夫人道:「一封信,那不是禮單?」

  林執中搖搖頭,「我看了信當時沒有回他。梁分出事以後,我還想過,要不要請他斡旋。但後來嘉國公來了,我就又擱下了。」

  傅臨川問:「姚遠圖找你?」

  現任浙江巡撫姚遠圖,是傅臨川和林執中之父林世儀在孤山社的同窗。除了鄭以勤和徐文長,姚遠圖也是孤山社出身的方面大員。

  林執中點點頭,「我們從餘杭出發來京時,姚遠圖送了很多儀程來,我也不好不理會他派來的家人。只是他讓我做的事情,我當時就覺得奇怪,太奇怪了!今日之後,我更覺得不可思議。」

  林夫人道:「他讓你做什麼?你直說多好?含含糊糊的。」

  「他讓我代他草擬奏摺,而且不是替他草擬。」林執中道。

  謝衍問:「林大哥給他做過幕賓?」

  林執中連連搖頭,「從來沒有,從來沒有。」

  「那他為什麼找你?」武振英問。

  林執中十分凝重,「他為什麼找我,我想不明白。但我可以肯定,這是一件……見不得光的事……我還寫信問杜本初要不要聽姚撫院的,杜本初那麼斯文的人,回信說『都是放屁』。」

  林夫人問:「究竟讓你做什麼?」

  林執中道:「姚遠圖派來來的書吏口述了一些東西,讓我替他草擬成奏疏。這封奏疏……是諫言不應為皇后單獨上徽號的。但通篇都是攻訐中宮之語。」

  他一說完沒人接話,傅臨川蹙著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謝衍於是試探道:「並未聽聞要為中宮上徽號……」

  武振英突然想起了什麼,問傅臨川,「思卿的事,姚遠圖知不知道?」

  傅臨川搖搖頭,「他當然不知道。」

  謝衍又道:「為的是什麼?大抵是非議去歲今上懷病時皇后干涉兵事?」

  林執中連連搖頭,「不止,不止。」

  謝衍不解,「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值得攻訐?葉家自葉秀峰去世一直未有封爵,傳聞皇后與葉家不睦……」他突然意識到什麼,轉頭去看傅臨川。

  林執中站起身道:「我寫了底稿的,我去找找。」

  林夫人問:「行李都扎得緊緊的,你藏哪兒去了?」

  夫婦二人去找東西,傅臨川又嘆了口氣。武振英則笑了笑,傅臨川轉顧,似在問武振英笑什麼,武振英道:「我也不知道我笑什麼,這些金尊玉貴的笑話,我聽著就覺得說不出的好笑。」

  一時林執中翻出他所擬定的底稿,先遞給了傅臨川,武振英湊頭看了兩句,顯然看不懂其中彎彎繞繞的典故,於是不再理會,抓起一把葵花子專心致志開始剝瓜子。

  傅臨川永遠都是那樣一副微微蹙眉的神情,林執中顯然非常不安,「傅世叔一定讀過《左傳桓公十八年》。」

  武振英聽不懂,林夫人奇道:「這又是怎麼說?」

  謝衍則道:「不至於此。」

  林執中嘆道:「奉如,至於不至於,哪是我們這些人能知道的?這就是姚遠圖所求之意。」

  武振英仍然不得要領,林執中又道:「我也知道這件東西寫不得,但是姚遠圖去拜訪我父親,明里暗裡在說一旦他離開江左前一個不留神,他人走茶涼,當年余允和案舊事,恐被翻出。」

  當年余允和、靖國公案案發,牽涉江左士子,時任浙江按察使的姚遠圖曾從中保全,傅臨川就是那時為他所救。

  武振英這下聽懂了,「那就讓他怕呀,翻出來,他先脫不了干係。」

  傅臨川終於看完了底稿,嘆了口氣,將底稿推給謝衍,「他當年救我,我不能以德報怨,此為其一;依照他的性子當年既然敢救我,自然早就想好了自己的退路,此為其二。」


  謝衍看起底稿來不比傅臨川平靜,手一直在抖,冷汗直冒,最後底稿啪得一下掉在案上,傅臨川反而笑謂謝衍道:「不至於,不至於,寫得又不是《討武曌檄》。」

  這玩笑在今夜一點兒葉不好笑,至少對於謝衍和林執中來講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話。

  更可笑的是顧衡出事之後的一系列連鎖反應特別是思卿的舉動和蕭繹對思卿的態度似乎為這份底稿添上了幾分底氣。

  傅臨川第一反應是拒絕思卿重翻謝家舊甚至是余允和案是對的,思卿的處境看起來比他想的還要糟糕。林執中第一反應是姚遠圖腦子是不是壞掉了,謝衍最近受到了太多驚嚇,已經不會想事兒了,只是發呆。

  一向話不多的傅臨川拿起底稿,又看了一遍,「我覺得需要一個人來給咱們講講姚遠圖為什麼要這麼做。」

  謝衍道:「姚遠圖……與葉秀峰不睦。」他頓了頓,「不過話又說回來,江左這些同鄉,大概除了徐尚書,都與葉相不睦。」

  傅臨川和武振英都在回想去歲思卿為什麼會被刺殺,特別是武振英,他比傅臨川還多知道一點兒:去歲那場瘋狂的刺殺遊戲裡,還有孤山社出身的大學士鄭以勤。(前情見第第九十五章再度生變)

  謝家座中眾人百思不得其解,思卿夫婦返回清溪苑後也沒得安生。思卿喝了藥,好不容易小眠一會,誰知道剛剛合上眼,一旁的蕭繹突然驚悸起來。思卿推推蕭繹,蕭繹卻好像是合衣睡得很沉。夢裡他聞到一股熟悉的香氣,這香氣濃淡合宜,本來應該令人放鬆,但是蕭繹卻十分緊張。這是屬於一個人的獨特的香氣,是屬於他的六妹上陽郡主顏陌溦的。

  謝家的內室突然變得空空蕩蕩的,傅臨川、武振英、謝衍、林執中夫婦都不見了蹤影,連思卿都不在自己身邊。顧衡沒有生氣地窩在榻上,只有顏陌溦憂心忡忡地凝視著他。

  蕭繹小心地靠近,「老六,你……怎麼來了?」

  小的時候他們一起在仁康皇太后膝下長大,親密無間。然自從仁康皇太后之兄、顏陌溦之父靖國公顏敬修被以謀逆罪論處,顏陌溦便一夕消失。過了月余,定安貴太妃悄悄對著他哭泣,「你六妹妹沒了。」

  許多年後他們在西山雀兒庵仁康皇太后舊居附近重逢,彼此都不復當年。她總是客氣而疏離,她從未對他提及靖國公舊案,兩人就像是不相識一般。

  然今日夢中的顏陌溦突然回頭笑了一下,像極了已經故去的仁康皇太后,「三哥,怎麼,我的夫君生死難料,我竟然不能來?你們竟然都瞞著我?為什麼?為什麼這麼怕我知道?」

  蕭繹連忙道:「只是擔心你……」

  「擔心我會被人發現身份?」顏陌溦又笑了一下,蕭繹實在是太害怕她這張酷似仁康皇太后的笑臉了,只好轉頭看向一邊。

  顏陌溦道:「三哥,今年是熙寧多少年了?我都給忘了。你當年答應我的事,為什麼還沒有做到?」

  蕭繹沒有回答,顏陌溦繼續道:「你明明知道,去歲安平郡王兵敗戰死,康王府謀逆,宗親氣焰被壓,是為我靖國公府翻案的最好時機。你為什麼要無動於衷?你難道忘了姑母是怎麼含恨自盡的麼?」

  蕭繹躲閃道:「六妹妹,你應該知道去歲帝京的形勢有多艱難,外有賊寇未淨,當以大局為重。」

  顏陌溦笑了笑道:「那倒也是,畢竟姑母當年,最知道什麼是大局為重。」

  蕭繹道:「聽三哥的話,先回通河去,好不好?」

  「所以三哥也明白,梁分自盡,很可能是因為我,是因為怕靖國公府舊事被翻出,對不對?」顏陌溦一向溫柔,這樣執著的樣子,蕭繹還沒見過。

  蕭繹沉默了片刻,開口道:「相信三哥,總有一天我會……」

  「那麼是哪一天?」顏陌溦道,「三哥,我都嫁人了,你也已經兒女雙全,姑母都看不到了。你說為靖國公府翻案,我知道,我是等不到那一天的。」

  「你不要胡說,」蕭繹道,「梁分也不會有事,你不能這麼想。」

  他正極力勸阻顏陌溦,誰知道顏陌溦竟然從袖子裡拔出一柄短刀來,蕭繹嚇了一大跳,顏陌溦笑道:「三哥,你別過來,更別害怕,我怎麼會傷你呢?我若傷了你,九泉之下有何顏面去見姑母?三哥,我知道,顏家拖累了你許多許多。我也知道,我不應該奢求你為靖國公府翻案。我是靖國公府的餘孽,是拖累梁分的那個人。我若解脫,梁分也不必再恐懼什麼。那麼今時今日,我想我可以解脫了。我會告訴姑母,你有你的苦衷。」(前情見第二十三章同來玩月)


  說完,顏陌溦突然揮刀刺向自己的小腹,蕭繹大聲喝止,眼見來不及阻止顏陌溦,只覺得幾欲昏厥。這時候衝進來兩個人,穿紅裙的是思卿,穿道袍的是沈江東,思卿上前去攔顏陌溦,沈江東則死死拉住失態的蕭繹,他仿佛看見了鮮血,又好像只是思卿的紅裙,恍恍惚惚中有人一直在推自己,他睜開眼睛,看到思卿的臉,「三哥,做噩夢了?」

  蕭繹猛然坐起來,「這是在哪兒?」

  「在清溪苑,漪瀾殿,」思卿道,「沒事吧?看你渾身都是汗。」

  蕭繹也不便說出自己夢到了什麼,只道:「我沒事……把你吵醒了?」

  思卿說睡不著,於是披衣起身,天已經大亮了。難得是一個響晴的天,陽光撒入內室的高几上,把汝窯爐瓶三事照得如同一汪水。思卿焚上沒有結成的沉水——蓬萊香,那香菸裊裊,穿過菱蓁養的碗蓮,思卿拿起來看了一看,回頭笑道:「我還以為這小東西也會結蓮蓬,誰知道並沒有。」

  思卿這樣平靜,蕭繹更加不安,「沅西快回來了。」

  思卿問:「我的貓應該找到了吧?」

  蕭繹道:「差不多可以收網了。」

  「萬一徐文長亂說怎麼辦?」

  「先不管他,打下枋城再說,」蕭繹道,「我要讓端王他們知道,康王府既然謀逆,事情就不會這麼輕易揭過去。」

  思卿道:「我說去年就應該……去年你防的是永和郡吧?怎麼,現在覺得永和郡還算穩妥?」

  蕭繹問:「把你妹妹嫁給他作繼妃怎麼樣?我說的是過繼給李家那個。」

  思卿道:「怎麼突然想起說這個?」

  「或者承平伯的小女兒,」蕭繹自顧自道,「承平伯的小女兒年歲是不是太小了?」

  思卿哼了一聲,沒有回答,只道:「還是先操心操心老九罷。」

  ———

  雖說這夜鬧了一夜,但是謝衍仍然雷打不動騎著他的驢去當值。謝衍才要出門,謝家又來了一位客人,乃是嘉國公府的霞影,兩人差點撞個滿懷。霞影看見武振英在這裡,於是連忙道:「原來您在這裡。我家公爺遞信兒叫我來瞧瞧顧先生好不好,他就快回京來了。」

  因為江楓不在的時候武振英經常通過霞影跟思卿傳遞消息,所以武振英道:「梁分昨兒不大好,現在好些了。你來的正好,有樣東西,煩請你轉交。」

  霞影答應著,走進來跟林執中夫婦、傅臨川都打了招呼,武振英將林執中所寫的那份底稿交給霞影,霞影看見扉頁空著,於是問:「這是……」

  武振英示意她打開看看,霞影自幼跟隨沈浣畫長大,能寫會畫,看了兩行就柳眉倒豎,「這東西誰寫的?」

  林執中還沒回答,霞影就先道:「別的先都不說,先皇后熙寧十二年駕鶴西去,我們姑娘熙寧十三年秋天才回得帝京,先皇后去世,與我們姑娘何干?!」

  她一著急也稱呼思卿為「我們姑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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