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一場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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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9章 一場秋雨

  徐文長裝糊塗,「怎麼會不見了?」

  武振英湊近他,「跟你有關,對吧?」

  徐文長連連搖頭,「武先生說的什麼話?梁分不見了,我也叫人幫著找找他。」

  「好!」武振英拍了拍手,「我去找他從兄,他從兄在驢上不理會我。」

  徐文長道:「謝老弟難,不能指望他。」

  武振英隨手從高腳盤內撿了個柑子,揮著手道「謝了,等徐大人的信兒」,然後一開窗,忽然就不見了。

  武振英開窗聲音弄大了,有小廝進來道:「老爺?」

  徐文長照腦袋給了一下,「這人怎麼進來的?」

  「什麼人?」

  徐文長無奈道:「沒什麼動靜吧?」

  小廝咧嘴,「老爺放心,沒一些兒聲響。」

  「武振英真是個麻煩,」徐文長道,「不過現在才開始找……是真的不知道。」

  「誰?」

  「從前城南跑鏢的那個武振英!」

  小廝吐吐舌頭,「老爺,招惹他做什麼!往黑里說,帝京這些下九流的都給他面子,咱們的買賣還得做。往白里說,他又是嘉國公的半個泰山,惹他,不划算!」

  徐文長道:「只要有一點兒風聲,就得告訴我!」

  「老爺放心,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徐文長道:「對了,顧衡的夫人……」

  「聽說是姘的,」小廝道,「人不見了,也不見來找,說不定早跑了。」

  徐文長走到桌案前,看見兩行歪歪斜斜的字,是武振英留的:不枉人呼蓮幕客,碧紗櫥護阿芙蓉。

  武振英晚上回了自己家去,呂叔說江楓寫信來問,武振英明白過來,「他們夫婦倆前後腳出京,原來又是躲事端去了。」

  呂叔道:「要說為了傅先生的舊事,梁分也不至於如此。」

  武振英搖搖頭,「只怕他父親有問題。」

  呂叔遲疑了一下,武振英又道:「我不知道這件事,我看梁分自己也不知道。」

  ———

  這天色轉暗,顧衡突然譫妄起來,渾身打顫,按都按不住。傅臨川的臉色從未有過的難看,慌亂中竟然打翻了一邊的藥碗。

  顧衡吃了這麼久的藥,從來沒像今天這樣。武振英見傅臨川失態,於是問:「怎麼樣?」

  傅臨川沒有說話,只是搖頭,眼神里卻有說不出的絕望。武振英猛然起身,「不行!既如此,得告訴思卿。」於是出門去了。

  武振英出門和謝衍撞了個滿懷,他只說了一句「梁分不大好」,匆匆忙忙就出門去了。

  程瀛洲至清溪苑時天已經黑透,風聲颯颯,似乎要下大雨。因為思卿這幾日好了許多,蕭繹難得高興,在流雲殿看閒書。程瀛洲進來蕭繹聽見他的話猛然起身,這時候思卿恰好端著糖水走進來,看見程瀛洲道:「老程來了?」

  蕭繹看了思卿一眼,又看了程瀛洲一眼,上前接過思卿手中的銀盤放下,扶她坐下,思卿好笑道:「這是做什麼?」

  蕭繹道:「有一件事,一直沒告訴你,你聽了別著急。」思卿要咳嗽,偏過頭去,蕭繹替她順氣,而後道:「梁分出事了。」

  ———

  武振英回到謝家,呂叔也來了,傅臨川正在忙著下針。

  雖然是秋天,外面卻電閃雷鳴起來,雨越下越大。一出門雨聲大的聽不見說話聲,仿佛要把所有人衝垮。這樣的雨夜,連馬蹄聲都聽不真切。有人叩動謝家的門環,呂叔開門看了看,然後冒雨從大門跑到屋中,見所有人都圍著顧衡,並沒有打擾,只是拍了拍謝衍,示意謝衍跟他出來。

  兩人走出屋外,在廊下呂叔跟謝衍說了什麼,謝衍聽不清,呂叔大聲又說了一遍,拉著他穿過堂屋,這時候已經有人推門撐傘往裡進,為首的正是程瀛洲。

  謝衍沒來得及吃驚,又看見程瀛洲替一人撐著傘,那人又替身邊穿真紅斗篷的女子撐著傘,呂叔上前說了什麼,女子也不管頭上的瓢潑大雨,拎著裙子就要飛奔而入。

  謝衍這一驚三魂七魄都拋入九霄雲外,也顧不得地下全是雨水,連忙伏拜行大禮。

  蕭繹追著替思卿撐傘,只側頭道:「快起來吧。」便追著思卿而入。


  思卿入內,外面的斗篷都濕透了,見她進來所有人都起身招呼,只有正在下針的傅臨川側頭向她和蕭繹點了點頭。思卿見顧衡蜷縮在榻上,人瘦得伶仃,眼窩都變成了深青色,還在止不住地抽搐,耳邊回想起在來的路上馬車裡蕭繹對她講的話,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蕭繹和林夫人同時上前去扶,蕭繹急道:「思卿?思卿?」

  思卿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林夫人替她脫了斗篷,思卿湊上前去。這時呂叔反而最明白,打了水來讓她淨手,思卿迅速接過傅臨川拿起的銀針,開始幫傅臨川遞針和調針。雖然過了許多年,但是父女二人還是有難言的默契。

  屋內靜悄悄的,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顧衡身上,只有謝衍惶恐不安地在思卿和蕭繹身上游移眼神。那天在南內清溪苑,雖然蕭繹已經開口詢問過他「傅先生何時能夠進京」,這讓他有了心裡準備,知道今上很可能與顧衡有某種淵源,但此刻他實在想不通眼前為什麼會出現這樣詭異卻又和諧的景象。

  也不知道思卿和傅臨川下針下了多久,兩人收手後顧衡逐漸安靜下來。傅臨川雖然滿頭都是汗,但是還算鎮定。思卿收了最後一根銀針,整個人卻像虛脫了一樣向一側歪。蕭繹連忙將她扶住,思卿抬頭看傅臨川,傅臨川輕輕點點頭,思卿這才鬆了了口。

  傅臨川起身道:「暫時沒事了。」

  正當所有人都鬆了口氣時,呂叔面色不好進來道:「徐家送了帖子,說徐尚書一會兒要來……」

  思卿正在氣頭上,耳邊又覺得恍惚,於是問了句:「誰來?」

  呂叔道:「是戶書徐文長。」思卿出門時走的急,衣服都沒換,還是穿著一件家常的石青衫子,一摸袖中空空,未帶短劍。她一轉頭看見窗下供著的風水擺件沒開刃的長刀,忽然回頭噌得抽出來。

  這下所有人都嚇呆了,傅臨川和蕭繹同時去攔,思卿對蕭繹道:「我去殺了他,大家乾淨!」說著就要往外走。

  傅臨川連忙把她的刀奪下,思卿又劇烈咳嗽,蕭繹不停地安撫,思卿咳了一會兒問蕭繹道:「攔我做什麼?」

  蕭繹道:「且不說是不是因為他,就算是,要殺他還不容易?現在你去一刀殺了他,固能解氣,那你就去殺了他,有什麼大不了。可是你現在殺了他,梁分就能夠醒過來嗎?」

  蕭繹的話有種莫名的威勢,明明語調四平八穩,聽不出喜怒,但是卻迫得人不敢看他。

  本來屋中亂作一團,蕭繹一開口,一下子讓眾人安靜下來。

  思卿聽了這話終於醒了醒神,這時候謝衍一躬身要出去打發傳話的人走,婉拒徐文長的來訪,蕭繹點了點頭,謝衍先一步出去處理。

  思卿平復了一下情緒,將刀放下,看向顧衡,「他為什麼自盡?」

  傅臨川搖了搖頭,屋裡沒人說話。不一會兒謝衍回來,思卿問:「走了?」謝衍拱手應是,思卿的目光從傅臨川身上轉到謝衍臉上,又問道:「他為什麼尋死?」

  謝衍連忙垂頭,思卿卻又看向傅臨川,「應該跟謝家伯父有關吧?」

  她這一句一出口,謝衍幾乎被嚇死,傅臨川似也有些頭疼,「你怎麼知道?」

  思卿道:「傅伯伯在新建為什麼被抓?」

  傅臨川反而一本正經,「我被抓,不是很正常麼?」

  思卿則道:「熙寧十八年之前,也就是你到新建之前,是出海去了。從明州上岸後,在明州住了一陣子,離開明州時,檢舉了有人私販烏香。之後怕惹禍上身,你先去了一趟襄陽,然後去了新建,最後在新建被抓,對嗎?」(前情見第三十四章當初聚散)

  「我不明白,」傅臨川道,「你為什麼會好奇這些?」

  思卿淡淡道:「傅伯伯在新建被抓,新建距帝京迢迢千里,為什麼不跑?依你的身手,要逃,他們怎麼可能抓得住?」

  傅臨川又道:「我這一輩子,總不能逃兩次。」

  思卿搖搖頭,「不逃,是因為有人威脅你。」

  傅臨川的臉色變得愈發難看,思卿接著道:「我一開始以為,有人拿我威脅您,後來我發現不對,因為咱們在帝京見面之前,您對我的事根本一無所知,也沒有見過任何葉家人。那如果有人拿余案威脅您,就不用大費周章用別的理由抓您,所以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有人用阿兄的事威脅您。」

  武振英看向傅臨川,傅臨川沒有否認,思卿道:「所以我好奇,阿兄身上有什麼把柄?思來想去,我還是想不明白,阿兄既然是男嗣,謝家又不是沒有了人,現放著他伯父叔父,他為什麼要跟著您呢?」


  傅臨川剛要說話,思卿道:「別拿我比,我是被生父丟掉的。如果他當時沒兒子,我又是男孩兒,他不可能丟掉我。這和阿兄不一樣。」

  傅臨川嘆了口氣,思卿往前走了幾步,「所以我猜,謝家伯父有問題,甚至……阿兄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有問題,對麼?」思卿輕輕拍了拍蕭繹的肩,「三哥。」

  蕭繹會意,便起身轉身往外走,表示自己不干涉思卿的談話。同樣不知詳情的武振英、林執中夫婦也都隨之起身,內室只剩下思卿、傅臨川和謝衍。

  謝衍看思卿的石青衣衫,緩緩下拜道:「殿下。」想來方才菱蓁已經告訴了謝衍思卿的身份。

  思卿看著他勉強笑了笑,「謝四哥,你們謝家的事,你應該更清楚,不如你來說?」

  謝衍再拜,傅臨川卻愣愣問:「你查過謝家的事?」

  思卿頷首。

  傅臨川接著問:「你叫誰去查的?」

  思卿答:「程瀛洲。」

  傅臨川不再說話了,思卿看向了身邊的謝衍,「謝四哥,你怎麼不說話?」

  謝衍伏拜,「臣……不能說。」

  思卿惱火起來,指著顧衡道:「你想清楚,我要是想害死他,今天就不會來了!」

  「所以臣不能說!」謝衍道,「梁分寧願自我了斷,焉知不是怕連累殿下!」

  思卿被激怒道:「笑話!我的兄長,憑什麼被外人威脅!」

  傅臨川終於開口勸思卿,「你冷靜冷靜,好麼?」

  「所以你們為什麼隱瞞阿兄他父親的事?」思卿道,「隱而不發,更像一顆藏在身邊的火雷。」她看向傅臨川,「是了,當年您也不肯告訴我,我是被故意丟棄的。您知不知道,我乍查德知此事以後,心裡是什麼滋味?」

  傅臨川溫和道:「你已經做了很多,從前的事,不需要你再冒險,好不好?」

  思卿對謝衍道:「你起來說話。」傅臨川將謝衍拉起來,以防再度激怒思卿。但是思卿接下來又問了謝衍一句,「所以不肯告訴我對麼?」

  傅臨川道:「你不用逼他,他也不知道什麼。」

  思卿目光一閃,「那您呢?」

  傅臨川堅持道:「我知道的,與你無關。」

  思卿點點頭,忽然拉開門,門外是堂屋的走廊,對面還有一扇門,拉開是一個小隔間,蕭繹、武振英和林執中夫婦正在裡面說話,見思卿推開門,蕭繹問:「怎麼了?」

  思卿上前牽著蕭繹的袖子,「三哥,你來。」她將蕭繹拉入內間,對蕭繹道:「我的話,或許不可信。那麼你告訴他,老程都查到了些什麼。」

  謝衍嚇了一個趔趄,還好被傅臨川穩穩拽住,蕭繹看了看傅臨川,回身對思卿道:「為什麼要提這個?」

  蕭繹將思卿拉向一邊說話,眾人見此都退去內間。思卿看向蕭繹不作聲。

  蕭繹最怕思卿這樣,連忙道:「我知道你著急,你先別生氣。」

  思卿道:「我沒力氣生氣,只想知道阿兄為什麼要走這條路。」她看著蕭繹,「我兄長,可沒想著魚帛狐篝。」

  她這麼說要是讓別人聽著可能覺得她是在替顧衡解釋,只有蕭繹明白她是在諷刺先皇后之從兄寧壽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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