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西苑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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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8章 西苑秋聲

  沈江東接口,「你四叔若不是被拿住了把柄,這麼些年,皇后幾時提過分家的事?你四叔做了什麼,只怕你也清楚一些,他不走,京里多少人盯著葉家的錯處,發作起來,還不是牽連到你?」

  葉蘭成聽了不做聲,江楓懶得提思卿做主過繼葉蘭芷的事,索性閉口不言。

  葉蘭成問:「上年大哥從餘杭走,那何守之怎麼回事?」

  沈江東道:「安平郡那時候到底有沒有對我起過殺心,現在已經變成了一件無頭公案了。何守之跟著我們出了城,走到松江地界,夜裡跑了。後來我們到了金陵才知道他是投了定藩了。」

  葉蘭成點點頭,沈江東又問:「你上京來,姚遠圖說什麼沒有?他跟你父親是有些不和睦的。」

  葉蘭成道:「我與他交集極少,不過大哥走了以後,他倒是很賣力替大哥說話,想是陛下的意思。」

  江楓道:「這一次江南人事變動,陛下是不是有意將姚遠圖從江南拿開?」

  「姚遠圖自己肯定不願意,」沈江東嘆道,「自從武宗皇帝整治了宦寺,內侍不再管織造局的事,就是地方上看顧著。這些年餘杭織造局、明州市舶司的帳姚遠圖可沒少插手。他要是挪窩,能交代清這些舊帳?」

  葉蘭成似乎欲言又止,半晌道:「承平伯夫人來看我,說要與我說親……」

  葉蘭成把眾人的思緒從姚遠圖身上拉回來,說了一件自己的私事,沈江東聽了面上罕見流露出怒色,江楓從中打圓場,葉蘭成便先告辭了。

  待他一走,沈江東道:「胡鬧!」

  葉蘭成張口就要娶沈浣畫昔日的侍女霞影為繼室,沈江東知道他娶霞影不關乎情愛,只關乎霞影能夠讓葉蘭成想起沈浣畫,或者說是為了不剪斷葉家與沈家的姻親。

  「你生什麼氣?」

  「他這不是胡鬧麼?讓皇后知道了,皇后會怎麼想?」

  江楓則道:「皇后會管才怪!」

  沈江東正生氣,霞影進來稟報導:「武老先生來了。」

  武振英從來不到嘉國府來,唯一一次破例是熙寧十九年夏天沈江東在新建出事之後。此番晚上前來,江楓不知他有什麼事。武振英不說,江楓只道:「我還說明兒到伯父那裡去呢。」

  武振英道:「我順路過來,想問你們一件事。」說著他也不往前走,站在影壁下問江楓道:「思卿本家姓葉對吧?」

  江楓道:「沒錯,怎麼了?」

  武振英猶豫了一下,江楓道:「伯父,進屋說。」

  兩人走入沈江東的居處,與沈江東打過招呼,武振英忽然又問:「葉秋嶺,跟她家有什麼關係?」

  江楓微微一驚,「葉秋嶺是葉秀峰的四弟,皇后的四叔。您怎麼想起問他?」

  「咱們到撫州去以後,思卿給老呂寫信,讓老呂幫她查一個人。」武振英對江楓道。

  沈江東問:「皇后讓您的人去查葉秋嶺?」

  武振英點點頭,「這個人不太乾淨,放印子錢事小,城東的賭盤有他一分,還搞……烏香阿芙蓉。」

  江楓道:「我說這次蘭成兄弟還沒回來,四房怎麼就答應分家了,原來是皇后查了他的底細。」

  「思卿想幹什麼,我沒有興趣,」武振英嘆了口氣,「我就是好奇。畢竟從前思卿找我問的事,沒有一件是小事。她總不會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寫信給老呂。一問你,我就知道了。」說完就要告辭。

  江楓連忙問:「伯父,林世儀的弟子、杜嗣忠的同門戶書徐文長跟您有沒有往來?」

  「跟我沒有,」武振英道,「跟梁分可能有。從前傅兄被牽連進逆案的事情,徐文長可能知道一點。葉秋嶺弄烏香,徐文長以前可占了大頭。說實話,這樣的人一直身居高位……」武振英搖了搖頭,「怎麼了?」

  江楓道:「他做事不妥當,合該是個用來填火盆的。他有可能跟康王府謀逆有牽連,您跟顧兄說,離他遠些。」

  武振英道:「我知道了。」

  沈江東道:「我想不明白,徐文長為什麼要在葉秀峰死了以後接著就同葉家割席,後來弄得里外不是人。」

  「葉秀峰一死,他就跟葉家掰了。後來他女兒那樣死的,他跟何適之也水火不容,想改換門庭,不足為奇。」江楓道。

  沈江東問:「伯父,按說戶書徐文長與浙江撫院姚遠圖都是孤山社出身,為什麼兩人政見如此相左?還有徐文長與杜嗣忠師出同門,兩人看起來也不和睦,您知道緣由嗎?」

  武振英道:「這得問傅兄。以前聽傅兄提起一二,當年靖國公、余允和案案發前,孤山社內林世儀和鄭以勤就分道揚鑣。鄭以勤位及人臣,林世儀終身不仕,按說他們不應該有衝突才對。後來余允和案發,姚遠圖管得多,徐文長撇清快,自那之後孤山社就是一盤散沙了。」

  江楓小聲問:「今天梁分兄弟說的,那什麼徐文長,什麼殿下記仇?」

  武振英一笑,「哦,這個我知道。余允和案發以後,傅兄捨棄家業隱姓埋名,一度很窘迫的。那年徐文長的授業恩師林世儀過壽,徐文長到林家去,正好傅兄也在林家。徐文長看見傅兄那樣窘,還拖著一雙小兒女,那時候誰又知道思卿是葉秀峰的女兒。那徐文長多嘴,說傅兄就會發好心,家道不好,留個哥兒就算了,何不把女孩兒賣了,白留著做什麼?那女孩兒可不就是思卿?」

  江楓道:「難怪杜嗣忠聽了一臉晦氣。」

  武振英笑道:「思卿究竟及不記仇,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略坐之後就起身告辭,江楓送了他出去,回來時見沈江東的臉色潮紅,於是問:「沒事吧?」

  沈江東搖搖頭,「原來是皇后查了四房底細。」

  江楓道:「葉蘭茉死了。」

  「誰?不是剛過繼給李家嗎?」

  「不是那一個,是過繼給李家的那一個的妹妹。」

  沈江東問:「怎麼死的?」

  江楓搖搖頭,「我只知道是被人殺了。」

  「皇后究竟想要做什麼?」

  「我怎麼會知道。」

  沈江東道:「好吧,我們不管他們葉家的事。你怎麼查到徐文長頭上了?」

  「康王府有能力豢養上千私兵,哪兒來的銀錢進項?」江楓道,「陛下和皇后想藉此事擂一擂安平郡王兵敗和康王府謀逆的罪過,誰在幫助康王府的蕭續,或者說還有哪些宗親在幫助蕭續?陛下忍宗王們很久了,不是麼?」

  沈江東抬眼,「府軍衛的界,越來越離譜。從治安到經濟,是不是太過分了?」

  江楓道:「那你可以彈劾我。」

  沈江東一笑,「你知道你們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熙寧初年就有言官上書稱『陛下威福之柄,潛為諸王所竊』。這樣的計策陛下想得到,皇后想得到,宗王們也想得到。陛下意欲擺脫宗王掣肘,前方就不能亂。但是陛下只要一出手,端康安諸王就會想讓前方的仗一直打下去。」

  ———

  蕭繹知道侍從們找不到思卿,思卿必然又往西苑臨近太液池南岸小島高處上去了,於是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抱著狸貓,往南岸去尋思卿。途中燈籠熄滅,蕭繹索性把燈籠隨手放在地上。

  沿著太液池南岸的拱橋走到島上,穿過一道牌坊,沿著盤旋的石階而上,迎面種著兩顆高大的楊樹。小島高處用平滑如鏡的大理石砌成平台,建有一處殿宇,名曰瓊宇。

  殿內沒點燈,蕭繹進去繞了一圈空無一人。他正覺得奇怪,誰知道有人道:「往上面看。」

  接著皎皎月色,蕭繹看見大殿頂山立著一人,衣衫飄飄欲仙,正是思卿。

  蕭繹道:「你怎麼到上面去了?」

  思卿道:「你也上來。」

  蕭繹將狸貓舉起來,「我還抱著它呢。」

  思卿笑道:「你放開它,它自己知道回寧華殿去。」

  蕭繹無奈,抱著貓兒入殿,摸索著走到二樓,從二樓側窗攀援到殿頂。貓兒一聲不叫,死死抓著蕭繹的衣領。思卿接過貓兒,「你帶它來做什麼?」

  「它非要跟著我,」蕭繹道,「雲初說找不到你了,我就知道,你又到這裡來了。」

  思卿一指遠處皇城輝煌的燈火,「我又想起那句詩,江山不夜月千里。你看,這兒多美。」

  蕭繹道:「我小時候也喜歡到這裡來,但是母親不喜歡我來這兒,也不知道為什麼。」蕭繹鮮提已故的仁康皇太后。

  思卿把頭靠在蕭繹肩上,長長嘆了口氣,「這裡好,沒有煙火氣。」

  貓兒極力掙脫思卿,掛在蕭繹的衣領上,不讓思卿靠著蕭繹,思卿笑道:「它又醋我。」


  蕭繹道:「今天究竟怎麼了?」

  「先是碰到了杜嗣忠,我不是跟你說了?然後阿兄竟然領著葉蘭成來見傅伯伯,」思卿道,「我什麼也不想管了,三哥,這段時間讓我安靜安靜。」

  「你願意蘭成留在京里嗎?」

  「隨便,別讓我看到他就行。」

  蕭繹道:「我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不會跟葉家人計較了。」

  思卿搖搖頭,「我總是忍不住想起許多小時候的事。我頂小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沒有父母是什麼意思。我哥跟著傅伯伯時已經知事,所以一直叫傅伯伯伯父。我那時候很小,就總想叫傅伯伯阿爹。但是傅伯伯不同意,他常常說出生那年因為天災江南的慘狀,覺得我父母拋棄我一定有苦衷。他為我取名為『思卿』,也是覺得我的父母一定會思念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找到我的生身父母。」

  蕭繹道:「傅先生是頂心善的。」

  思卿道:「是啊,傅伯伯就是心腸軟。我記得小時候隔壁人家獵了一隻大兔子,大兔子還生了一窩小兔,他見那人家不缺吃的,又害怕小兔被殺,就將小兔討來養在家裡。小兔長大了上躥下跳,把我的氈底鞋都咬爛了。我哥害怕兔毛,若離兔子近了就打噴嚏。他把兔子關在院中鐵籠里,我就偷偷把兔子放出來,鬧得他每天都跟兔子搏鬥三百回合,不讓兔子竄進屋去。」

  蕭繹一笑,「傅先生一直沒成家?」

  思卿道:「我哥說他訂過親的,可惜對方紅顏薄命,伯伯傷心至今。也是因為這場變故,伯伯才遠去學醫的。」

  蕭繹道:「後來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也沒再成婚?」

  思卿點頭,「傅伯伯家計並不怎麼好,也怕他成婚後新妻不能容我們兄妹,一直沒有再娶。其實他不善經營的,我阿兄這弄錢的本是可不是跟伯伯學的。現在回想起來,小時候他拉扯我和我兄長很不容易。我記得有一年家裡發瘟病,我還小,傅伯伯把我送到林家去——就是杜嗣忠和徐文長的老師林世儀先生家。他家雖然這一輩沒人出來做官,但到底是江左望族,家裡有產有地。林家阿嫂那時候大概有二十多歲三十來往的光景,晚上陪我玩孔明鎖,後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了,聽見她跟丫頭說我可憐的話頭。不過說實話,那時候我心裡也沒怎麼。」

  「我再大一點,余允和案案發前,武家伯父來找傅伯伯看病,住在我們家裡,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武家伯父一直沒少周濟我們的。余允和案案發,武家伯父帶著我們兄妹又住到林家去。有一天晚上阿兄的四叔從襄陽跑到林家要接阿兄走,阿兄死活不肯跟他回去,那個時候我隱約就明白了,原來他們都有血親,只有我沒有。後來余案甚囂塵上,我們在林家住也點眼,畢竟林家突然多出幾個人來。武家伯父又帶我們搬出林家,一度想把我們帶回京里,因為怕走遠了得不到傅伯伯的信兒才作罷。我後來想,我東躲西藏、擔驚受怕的時候,葉家人在哪裡呢?」

  蕭繹道:「也許當年,葉家人也是找過你,沒找見。」

  思卿笑笑,「是啊,我也這麼想過,所以熙寧十三年我答應葉蘭成回京來了。葉蘭成應該從頭到尾都知道騙我回來是個局,他什麼都沒說。第一個提醒我小心的人,是浣畫。伯伯把我養這麼大,葉家人讓我改姓葉,可以,但無論怎樣,傅伯伯的恩他們應該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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