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薄世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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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章 薄世臨流

  江楓嘆了口氣,「其實我還挺害怕的,害怕窗戶下面就趴在一個探子。」

  沈江東道:「怕也沒有用。」說完又道,「你還是回京里去吧。」

  江楓道:「自打我來,咱們說了很多廢話。」

  沈江東道:「這就煩了?煩了你就回京里去。京里也沒個人。」

  江楓不以為意,「我不是跟你說了,皇后不讓我回去。再說了,家裡還有霞影在呢。」

  沈江東欲言又止,重重嘆了口氣,江楓想到了什麼,「我說我來京的時候,就是這樣的一個秋天。」

  沈江東沒說話,江楓又說:「你知道嗎,其實咱們的婚事,武家伯父自始至終都是不同意的。」

  沈江東聽了這話終於回神,江楓就不言語了,沈江東連忙問:「為什麼不同意?」

  「這還用問?」江楓道,「齊大非偶。」

  沈江東道:「我竟然不知道伯父當年不同意……」

  江楓看了他一眼,「說實話,我也挺後悔。」

  沈江東的面色一變,眼裡變換了驚訝、落寞、失望之色之後,強顏道:「是我對不起你。」

  「你沒什麼對不起我的,」江楓道,「我只是不喜歡帝京城而已。如果可以重新選擇,我可能會聽伯父的。當年伯父給我送妝奩去你家,不過是知道我出了事,想借一借你的勢。後來齊大非偶的話,他沒有少說。別怪我的話傷人,帝京城確實是個是非之地。熙寧十七年的秋天發生了那麼多事,很難不讓我不後悔,不是嗎?」

  沈江東聽到「熙寧十七年」,想起了那年冬天去世的胞妹沈浣畫,嘆道:「實和你說,蘭成明天要來見我。」

  江楓道:「葉秀峰生前與姚遠圖不睦,蘭成久在江左,皇后還真不過問一二?」

  沈江東道:「顧衡才像她兄長,不是麼?」

  江楓道:「不是。」

  「何以見得?」

  「顧梁分不是像她兄長,顧梁分就是她兄長。」

  沈江東一回頭,見江楓穿了一件湖水藍細褶長裙,外罩藕色兩片裙,出爐銀綾子抹胸,楓紅對襟褙子,發間只有一隻玳瑁簪子斜斜欲墜。

  「你簪子要掉了。」沈江東道。

  江楓一手去扶髮髻,淡淡地道:「你究竟想要講什麼,為什麼不直接說?轉彎抹角的。」

  沈江東嘆了口氣,「每次見面,我都不知道該同蘭成說些什麼。」

  「你之前和他見面,提到梁分了?」

  「他提的,梁分給他寫過信。」

  江楓想了想道:「我不明白,顧先生和蘭成怎麼會有交情?」

  沈江東道:「蘭成當年登科,選出來就是在江左任職。那時候浣畫和他在這裡,說是船上遇到的,梁分給蘭成瞧過病。後來梁分自己說他是看了蘭成的容貌起疑,刻意與蘭成親近的。皇后與蘭成相貌那麼相像,想來顧梁分看了不起疑倒也難。」

  「原來如此,」江楓道,「這也是緣法。」

  沈江東道:「可惜了浣畫……」

  江楓心知他一看見葉蘭成就想起了早去的妹妹,心裡又後悔當年把妹妹許到葉家,故而道:「說起來我通共沒見過蘭成幾次,明天他來,我和他說話。他也是個少言語的。」

  沈江東往牆上一指,「你看這畫,這是他上次來時送來的。」

  江楓一看,是一幅墨梅,題著陸放翁的詩:

  奔走人間無已時,夜窗喜對出塵姿。

  移燈看影憐渠瘦,掩戶留香笑我痴。

  冷**杯欺曲櫱,孤標逼硯結冰澌。

  本來難入繁華社,莫向春風怨不知。

  江楓笑道:「我是個頂俗氣的人,你還讓我看這個?」

  翌日葉蘭成果然來訪,因沈江東去過問兵事,只有江楓出來見了他。葉蘭成見到她倒是很吃驚,兩人寒暄了幾句,終究沒有話說,餐後葉蘭成就告辭回去了。

  晚上沈江東才回來,面色很不好看,江楓什麼也沒問,只道:「明天有事麼?」

  沈江東答:「我還能有什麼事?干著急罷了。」

  江楓淡淡道:「那明天出去逛逛吧。」


  「嘆骷髏,一女流。懶梳妝,莫點紅,釵環首飾休想用。美貌姣娥歸滄海,鴛鴦燕語負東風,那春光好比一場夢。想當初穿紅作綠,到如今臥埋泥土中。」

  西子湖放鶴亭里的笙歌依舊,秋色里女伶一身紅衣,鬢邊金簪子閃閃發亮,格外齊楚。

  沈江東嘆了一句:「紅顏枯骨,紅顏枯骨。」

  江楓道:「沅西,你今秋多愁善感起來。」

  沈江東不言語,兩人避開人群,在湖邊僻靜處漫無目的地走,江楓道:「出來這麼久了,你也不怕有人找你?」

  沈江東道:「還能有什麼人找我?」

  江楓看了看他,「你明明在發抖,在害怕。」

  「我在怕什麼?」

  「怕陛下出事。」

  沈江東猛然轉頭,江楓直直看著他,「難道不是麼?你做好準備了麼?」

  沈江東道:「薄世臨流洗耳塵,便歸雲洞任天真。一瓢風入猶嫌鬧,何況人間萬種人。」

  江楓呵了一聲,「你想得美,到時候你進不得盡忠節,退不得保全自身,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沈江東道:「我是想要回京。」

  江楓又問:「回去幹什麼?謀逆還是自投羅網?上直京衛和京畿駐軍你動得了麼?」

  沈江東小聲道:「我相信陛下不會出事的。」

  江楓問:「那皇后呢?」

  沈江東道:「我說過了,端王不在京,他們動不了皇后。我如今是干著急,靜觀其變吧。如果……我們還是和離的好。」

  江楓倒是無所謂的樣子,「聽你的。」

  沈江東想起一件事,「誰主持上直京衛江南司?」

  江楓道:「許懷敏。」

  「怎麼是他?」沈江東問。這個人在京衛中不算出色。

  江楓道:「跟你沒有關係。」

  沈江東道:「是,是跟我沒有關係了。」說完他轉頭看向江楓,江楓道:「皇后若是真的想把我拉下水——你覺得她會阻止我回京麼?」

  沈江東道:「真不知道都到了這步田地,皇后究竟是怎麼想的。」

  江楓則問:「我想知道陛下為什麼堅持立江南司?」

  「也許是為了靖國公,」沈江東淡淡道,「說白了當年余允和的案子就是靖國公出事的引子。靖國公的事,陛下遲早是要查清的。」說完又嘆氣,「真不知道六妹妹心裡是怎麼想的。」

  「她怎麼想,有什麼用?」江楓反問。

  沈江東道:「天步艱難,干戈鼎沸,老六心裡也許有數。當年先父早去,若是先父也在,不知道今天嘉國府又會是怎樣一番情境。」

  江楓道:「今天你怎麼這麼多感慨?」

  沈江東答:「我也不知道,總覺得心裡頭不安。我還告訴你一件事,有些流言蜚語,說陛下留在宜寧行宮,是為了北地胭脂。」

  江楓道:「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沈江東猝然回頭,江楓道:「怎麼,看我做什麼?」

  沈江東道:「陛下不會,放出風聲的人,不知道是誰,有什麼目的。」

  兩人逛了一圈回到駐地正在說話,沈江東身邊從京城帶來的侍從給沈江東送來了一封書信,沈江東打開讀罷面色一變,江楓問:「怎麼了?」

  沈江東道:「帝京亂了。」

  江楓淡淡道:「帝京生亂,你知道了,安平郡王不可能不知。此番既然有流言蜚語說皇后與孫平甫大逆——此地與帝京相隔千里,陛下下落不明,倘若安平郡王查出孫平甫回京前見過你我,你我只怕也會死無葬身之地。」

  這時看見許多人擎傘進來,卻是浙江巡撫姚遠圖。

  他與沈江東見了禮,沈江東向他介紹道:「這是內子。」

  姚遠圖十分錯愕,半晌才道:「嘉國公夫人。」

  江楓還禮,「姚撫院。」

  眾人入內廳坐定,沈江東主動解釋道:「內子思慕餘杭秋景,特來相聚。」

  江楓一點兒都想和眼前這位身處江左多年的老油子搭話,聞言只是微笑不多言。

  姚遠圖有點無所適從,他小心翼翼地看向還披著沈江東外衫的、大名鼎鼎的江楓,江楓則側頭看向窗外的芭蕉,仿佛在聽雨。姚遠圖心想兵至浙南了,還有心思把夫人接來餘杭賞秋?


  沈江東又問:「撫院前來,所為何事?」

  姚遠圖這才想起正事,遂道:「大軍南下,前方糧餉事有些不順。安平郡王中軍錢將軍前幾天來索餉……」

  今上雖然下旨命沈江東經略浙閩,但是前有閩地失陷,後有安平郡王奪沈江東之職讓他滾回餘杭待罪,緊接著內閣又質問沈江東為何無詔回餘杭。「新春殘臘相催逼」,沈江東處境尷尬,更不想在此時多問閒事。可是沈江東自己在糧餉上吃過虧,此刻哪怕江楓使勁掐他胳膊,他還是問一了一句,「不是按數給了麼?」

  姚遠圖無精打采看了沈江東一眼,兩人心照不宣:糧道還是何守之,他可能有故技重施了。

  上一次沈江東南下領兵,就是這個何守之從糧草中做了手腳,讓沈江東兵敗新建的。只是他做事密不透風,沈江東一時沒抓住證據。後來江楓找到了證據,沈江東又看出來今上不想動何家,因此不讓江楓把證據拿出來。時至今日,何守之還在江南上躥下跳。

  江楓看了看兩人,心裡生氣,拿起茶杯靈機一動,讓茶杯墜地。沈江東嚇了一跳,緊接著江楓模仿思卿說「發熱」、「心口痛」,然後沈江東下榻的整個內院亂成一團忙著請大夫,沈江東忘了和姚遠圖說話,姚遠圖看自己插不上話,就先回去了。

  鬧了大半夜,江楓悠閒地把長榻拉到窗下聽雨打芭蕉。

  沈江東無奈道:「你裝得挺像。我還沒說什麼,你……」

  「姚遠圖想拉人和他一起背鍋,」江楓道,「你看著吧,過不了多久要是江南再失地,你和安平郡王肯定會互罵,姚遠圖會四處找人一起背鍋,永和郡王會與安平郡王爭功,鄭撫院之死也得交代,眼見江南亂作一團,你摻和什麼?當心姚遠圖隔山拜佛不敬佛,殺人借刀不見血。再說了,我不覺得這個時候何守之有故技重施扣押糧秣的必要,他還想弄多少錢?錢多了哪兒有命花?除非他……」

  兩人大驚,異口同聲道:「除非他想撈飽了投敵——」

  江楓問:「何守之人呢?」

  沈江東道:「他人在新建。」

  江楓又問:「有沒有可能,他聯合安平郡王中軍一起不軌?」畢竟安平郡王慳吝得聲名遠揚。

  沈江東知道江楓在這種事上一向敏感,於是道:「這個不好說,據我所知……」說完只是搖頭。

  「據你所知姓錢的中軍不乾淨?」江楓道,「他人在哪兒?」

  沈江東道:「估計逼姚遠圖府上去了,要不然姚遠圖不會急著找我。」說完又道,「帝京兵變,打到宮裡去了,好險。」

  江楓大驚失色,「什麼?!」沈江東把密信拿出來給她看,「估計浙江官場還沒收到信兒。這麼大動靜陛下都不出來,情形不對……」

  江楓聽了把蠟燭吹滅,「你睡覺吧!我走了。」

  沈江東沒反應過來,「你真的沒冒風,沒有不舒服?你去哪兒?」

  「沒冒風,去睡覺。」江楓頭也不回便離開了。

  第二天一早,沈江東去叩江楓的房門,沒人答應。他想了想硬推開門,發現江楓不見了,立刻嚇得渾身發抖,想立馬衝出去叫人,又意識到不對,昨天自己怎麼睡得那麼沉?正當他準備去找江楓時,姚遠圖一大早派自己的如夫人上門探病——姚遠圖如今沒有正室,只有一堆如夫人和一個混帳兒子。

  他正在思考要不要讓姚遠圖知道江楓不見了時,江楓穿著昨日的衣衫攏著頭髮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拍了沈江東一下,沈江東一回頭又嚇了一大跳,「玄賓你……」

  江楓做了個禁聲手勢,「請姚夫人進來。」

  江楓放出手段來把姚遠圖的如夫人敷衍得密不透風,這頭沈江東二丈摸不著頭腦,姚遠圖夫人還沒走,姚遠圖又上門,「嘉國公爺,今天安平郡王中軍錢將軍走了——」

  沈江東有點發蒙,「走了?為什麼走了?」

  姚遠圖道:「不知道啊……」

  兩人面面相覷。

  午後姚遠圖攜如花美眷告辭,沈江東連忙道:「你早上去哪兒了?姓錢的竟然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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