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商山四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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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 商山四皓

  沈江東獨自一人進內室,關上門,轉進屏風後準備換衣服。誰知他的衣服竟然不在屏風後,沈江東詫異地抬頭,正對上江楓那雙炯炯有神的眸子。

  「你……」

  「噓——」

  兩人相視,沈江東問:「你怎麼又來了?」

  江楓笑笑道:「不知道為什麼,皇后不允我回京。我也不是江南司的署官,江南司落成,我還留在金陵做什麼?我無處可去,思來想去就投奔你來了。」

  沈江東猶豫了一下,轉回內室拿出一個信封。他也不敢看江楓,猶疑著遞了過去。

  江楓接過,見信封上寫著三個字:和離書。

  信件被扯得粉碎,碎屑紛紛揚揚飄了起來。

  沈江東淡淡道:「熙寧十七年你進京的時候對我說,你是來退婚的。後來你我有一年之約,我想,我們之間是時候……」

  「我明明可以在留都金陵逍遙,但我卻大老遠來了餘杭。我來餘杭,你就給我看這個?」

  沈江東嘆了口氣,「玄賓,若非陛下出事,皇后不可能出面干政。皇后這麼做已經惹怒了宗王,倘若戰況進一步惡化,安平郡王不是會放過我的。」

  江楓道:「在你心裡我就是忘恩負義,在你大難臨頭跑得最快的那個人?」

  沈江東說不出話,江楓道:「要寫和離書,也得是我寫,但不是現在。」

  一個多時辰後兩人再度出現在西子湖畔的小瀛洲,江楓第一句話卻是「好一個臥龍躍馬終黃土,美人帳下猶歌舞」。

  沈江東無奈道:「這不還沒打到杭州城下麼?」

  兩人出現在送別過孫平甫的小瀛洲時已是半江瑟瑟半江紅。

  沈江東對江楓來訪顯得憂心忡忡,因為此時定藩已經攻占浙南,餘杭並不安全。兩人站定後沈江東又說:「你不該來!」

  落日餘暉撒在小瀛洲上,兩人這天都穿著淺色衣衫,站在粼粼波光之濱,感覺如夢如幻。江楓勉強笑道:「皇后不讓我回京,我在金陵也沒有什麼事情做。」

  沈江東聞言警醒起來,「不對勁啊,皇后為何遲遲不願意讓你回京?」他驟然回過身來,「京里真出大事了,大到皇后擔心你一旦卷進去,她苦心經營的府軍衛會毀於一旦……」

  江楓倒是淡然許多,「京里出事,你不是早就料到了?只是我們有想到,你進兵衢州後會這麼幹脆地回來。」

  沈江東道:「我是敗軍之將,何以言勇?我吃過一次虧了,自然不會再吃第二次。軍中可以沒有我,但是不能沒有安平郡王。他雖剛愎,但終究是有閱歷的。何況上次我在新建出事,若非聖心……嘉國公府早已成為齏粉了。」

  江楓笑道:「熙寧十七年我進京的時候,想著自己嫁給了本朝第一得意的嘉國公。嘉國公權勢滔天,是個什麼樣子呢?」

  沈江東跟隨今上一起長大,今上又沒有同胞兄弟,沈江東跟今上的情分非比尋常。說是君臣,又不太像君臣,更像是兄弟。沈江東少年得志,差不多是出將入相,江楓入京前本以為他如何孤傲跋扈,不曾想他如此溫和隨性。

  沈江東笑道:「我這個人,想得多,想要好名聲,只好一味軟弱下去。」

  他年少喪母,未長成又喪父,目睹了靖國公府的悽慘下場之後,又怎能不畏懼自己的將來。

  江楓道:「你從衢州回來,內閣罵你,你覺得是不是陛下的意思?」

  沈江東搖搖頭笑道,「猜不透。」

  江楓心想懋德殿的書櫃一共有幾層思卿不一定知道,但是沈江東肯定知道。每次他都說猜不透今上的心思,但是每次都能立於不敗之地。今上寵信於他,焉知不是因為他夠讓今上放心。

  江楓又問:「你回來,浙江什麼反應?」

  「我回來,他們沒有反應。但是京里出事,他們反應很大。」

  「皇后出頭,內閣啟用孫平甫,必然冒著極大的風險。雖然說端王不在京,但是其他宗親並不好相與。皇后一向謹慎,做事從不留把柄,她為什麼要出這個頭?」

  「皇后為什麼要出頭,想必你猜到一二了,」沈江東蹙眉,「陛下一定出了什麼事。」

  「自從孫平甫回京,府軍衛蟄伏,不知道皇后是不是怕被抓到把柄?從西京到帝京,陛下走了那麼多次,能出什麼事?」


  沈江東搖頭,「不好說。」

  江楓道:「你打算怎麼辦?」

  沈江東道:「只有等。」

  「等?」江楓無奈,「等帝京出了事,安平郡王以你怯戰為由在餘杭要你性命?」

  沈江東道:「真到了那一步……」他垂下頭,「那就是氣數盡了。」

  「你的氣數,還是國朝的氣數?」

  「慎言!」

  江楓也察覺自己太多激動,「想殺皇后,沒那麼容易。皇后不出事,要帝京亂起來,也沒那麼容易。」

  沈江東搖頭,「不然,不然,皇后做許多事,名不正,言不順。」

  「如果,我是說如果,京里出事,前方會有什麼反應?」

  「那就要看兩位郡王的本事了。」

  「你給陛下上過摺子嗎?」

  「當然,」沈江東道,「沒有回音。」

  江楓問:「會不會是寧壽侯在布局,外阻陛下,內害中宮,扶保幼主?」

  「我猜想舉薦支援西線將領時,一定有人舉薦過程瀛洲。」

  「他在前線領過兵?」

  「當然沒有,皇后不讓他出京,也許能夠說明京里局勢緊張,老程不能走。」

  「誰都能看出現在京里局勢緊張,這還用你說?」

  「皇后在,程瀛洲在,那麼京畿防務出不了大問題,皇后現在在拖延時間——我猜皇后也不知陛下行程。除了宗王,皇后肯定第一個懷疑寧壽府。這時候寧壽侯府要是不識時務,就是國朝罪人。」

  江楓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皇后想讓寧壽府死,寧壽府難道坐以待斃?」

  沈江東搖搖頭,「她在下棋,可惜棋盤漏了。」

  「你就打算在餘杭干坐著?」

  「我還能做什麼?」

  「你可以給李元貞李相寫信。」

  「寫了,沒有回音。」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之中,天已經黑了,只有江楓的首飾偶爾泛起清冷的光。沈江東暗中握住江楓冰冷的手,江楓沒有任何反應。

  「你覺得皇后會不會為了私怨故意針對寧壽侯?」沈江東問。

  江楓道:「我也猜不透。」

  沈江東嘆道,「皇后厲害,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江楓道:「何以見得?」

  兩人此前已經談論過今上兩位皇后的過往。沈江東告訴江楓,今上的元後、太子的生母、何適之的侄女先仁誠皇后是被太皇太后選入宮中的。後來先皇后不幸早逝,死因成謎,今上身邊的親信孟光時去查先皇后的死因,被冠以謀逆罪論處。先皇后身上的謎團無法解開,也難怪思卿害怕自己長秋變短秋。

  沈江東今天很想談點亂七八糟的事情,於是道:「其實當年,所有人都覺得陛下應該選一位賢良淑德的皇后,何皇后不僅家世好,教養也是一等一的好。除了與何適之不和睦的人,都認為何皇后是中宮皇后的不二人選。太皇太后那麼挑剔的人,何皇后進宮前都對何皇后一萬個滿意。」

  「一萬個……滿意?那後來何皇后怎麼莫名其妙沒了?」

  「太皇太后愛何皇后時,覺得何皇后溫婉聽話;但何皇后進宮後,太皇太后又嫌何皇后太溫婉聽話。何皇后也不是泥人,時間久了自然會有不滿。假如沒有軟弱的何皇后在前,我想太皇太后也不會看中跋扈的葉秀峰之女了。」

  江楓道:「還是葉家娘娘命好,她一進宮,太皇太后就死了。」

  沈江東氣道:「這是可以說的嗎?」

  江楓道:「跟你說有何不可以的?話說回來,要不是葉秀峰生前樹敵太多,皇后的路肯定比現在更平順。」

  沈江東問:「那你知不知道現在的浙江巡撫姚遠圖與葉秀峰當年並不和睦?」

  「當然,誰都知道姚遠圖是何適之的人。」

  「那倒也不算,只是姚遠圖對中宮……」

  「姚遠圖對中宮有不滿?我聽說姚遠圖和傅老先生交好,當年……哦,對了,姚遠圖肯定不知道皇后與傅老先生的事。」

  「如有大事,內外對中宮都有微辭,中宮的處境,只會更兇險。但願陛下早日還朝,但願平甫萬事順利。」說完又嘆了口氣。


  「說好的平閩先平浙,安平郡王究竟是什麼章程?」

  「不談他,好麼?」

  「你要穩住江左局勢,否則出了事,你首當其衝。」

  沈江東語調有些漫不經心,「不是還有何守之麼?」

  江楓道:「你不是說皇后的棋盤漏了麼?」

  「漏下去的是寧壽侯,」沈江東道,「何守之,還在金角上呢。」

  江楓深感束手無策,沈江東道:「靜觀其變吧。」

  江楓道:「我跑這麼遠來,本以為我們商量商量,能商量出個頭緒,沒想到就和你講了一堆廢話。」說完有些沮喪。

  沈江東笑道:「我很高興。」

  「你高興什麼?」

  「我高興,你願意來找我商量。」

  「那我一來你就給我看和離書?」

  小瀛洲的晚風有些冷,沈江東脫掉自己的道袍披在江楓的身上,「江南真美啊,要是沒有戰事,那該多好。」

  江楓道:「我來了兩次,都還沒有好好看看西子湖。」

  「走吧,」沈江東道,「這次我是沒有差事一身輕,你來都來了,明天我們好好逛逛。」

  「大敵當前,你別太過分。」

  「天晚了,你既然沒心情,那咱們先回學政衙門。」

  兩人回到沈江東下榻之處,進中門,繞過一顆芭蕉,雨淅淅瀝瀝下了起來。沈江東一個人不知去忙了些什麼,過了半晌提著食盒進來,將幾樣菜品放在几案上。

  江楓問:「上哪兒買的?」

  沈江東笑笑,「是我做的。」

  「你?」

  沈江東笑道:「是我,你信不信?其實只有做飯時,我的心才能夠靜下來。只可惜自從熙寧十七年你來京,我不是不在帝京,就是雜事產生,一直沒機會展身手。」

  他拿起醬汁淋在炸魚身上,發出吱吱的聲響,「松鼠桂魚,跟南方廚子學的,你來嘗嘗。」

  江楓笑道:「我還真沒想到你有這本事。」

  兩人吃過飯,江楓推開窗,「又下雨了。」

  沈江東湊過來,現在江楓身後,「是麼?」

  江楓一回頭,剛塗了口脂的唇掃過沈江東的面頰,江楓微微一愣,她聞到了沈江東身上熟悉的氣息。她覺得渾身一僵,沈江東試探道,「我知道,沒有什麼事是你自己不能解決的,我也知道,你從前提出和離,是因為你有底氣。你知道嗎?我在衢州時,還真想過和離的事,我連累了你一次,總不能連累你第二次……」

  「我都說了那不是連累,我們是一家人!」

  「你說什麼?」沈江東捕捉到了他想要的訊息,「你再講一遍,好不好?」

  江楓道:「我們可以是朋友。」

  沈江東嘆了口氣,「我從衢州回餘杭時,心裡很掙扎,但是我不後悔。我覺得眼下的情勢也許容不下一個手握江左兵政的嘉國公,但是總能容下一雙普通人。有你在,我們可以五湖料理,可以扁舟一葉。如果我失去了你,我不知道我將來還能做什麼,不,我沒有將來了。但是玄賓,眼下我們和離,對你,對嘉國府都好。我若出事了,你還能拉嘉國府一把。」

  江楓沉默了很久,「讓我再想一想。」

  「倘若真過了這個坎,你想查何適之,」沈江東接著道,「但是又擔心影響嘉國府的立場。不怕,你想查,我們一起查。」

  「沅西?」

  沈江東只是搖頭,示意江楓聽自己說,「我覺得陛下此番若是下決心要動何守之,那也就到了清算何家人事的時候。」

  「現在?東宮還小。如果陛下清算了何家……」

  「那就要看皇后殿下的本事了,」沈江東又嘆了口氣,「你看她是章獻後,還是漢高后,還是……」

  「我看都不是,」江楓道,「本朝沒聽說有商山四皓,你也不是他王曾王孝先。哪天皇后一走了之,倒是很有可能。」

  江楓啟窗坐下,沈江東道:「天太冷了,關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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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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