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帷燈匣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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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帷燈匣劍(下)

  思卿冷笑:「但願吧。」

  蕭繹更急了:「你不信我?」

  思卿道:「我信你怎樣,不信你又能怎樣?現在談這個有什麼意義?還是想想今朝猝然殺死孟光時,倘若惹怒端王使端王孤注一擲,怎麼辦?南邊定南王虎視眈眈,朝里要是再生變故……」

  「內重外輕。」蕭繹閉目道。

  西配殿裡的光線暗下來,蕭繹的面孔變得模糊不清。沈江東偷覷了蕭繹一眼,起身道:「臣立刻去……叫人盯著端王府。」

  蕭繹頷首,然後對思卿道:「你別上火,且冷靜冷靜。」

  思卿暗道不知是誰在這裡著急上火,也不接蕭繹的話,斂衽後轉身著走了。

  沈江東摸不透蕭繹、思卿的心思,更不願意在兩人鬧意氣時夾在中間,只得尷尬地站在原地。

  「你再兼個撫州的差事吧。」蕭繹的聲音忽然從沈江東耳邊響起,沈江東連忙回神,蕭繹又道:「『屋漏偏逢連夜雨』,撫州那件案子若不得善後,弄不好要動搖國本。」

  沈江東踟躕道:「臣回京,王汝衡回撫州,他……原是端王的門生。」說後面那幾個字的時候,沈江東的聲音變得微不可聞。

  「王汝衡年歲大了,給他加虛銜,讓他致仕。」

  沈江東還要說什麼,蕭繹卻揚聲喚黃門官和順:「再去請,務必把皇貴妃請回來。」

  和順愁眉苦臉地應下。

  沈江東從懋德殿告退出來,迎頭便遇上了思卿,頓覺頭痛。兩家原是通家之好,又是姻親,十分熟絡。沈江東早早就領教夠了思卿如鋒的言辭,先行了禮,道:「天色不早了,臣告退。」

  思卿笑笑:「有個成語叫『移禍江東』——犯了嘉國公的諱了,不知道嘉國公聽過沒有?」

  沈江東心裡正亂,聽了思卿的話心下一驚。一抬頭,正好對上思卿得意的笑容。沈江東倒打一耙問思卿道:「這話臣聽不懂,誰移禍江東?」

  思卿平生第一恨別人對自己裝糊塗,低聲道:「孟光時是你的屬下,陛下要動孟光時,為什麼要一直瞞著你,不事先和你商量?難不成是為了保全你,怕你捲入黨爭,被端王報復?」思卿低聲道,「嘉國公的屬下謀逆弒君,你覺得諫官們會放過嘉國府麼?」

  沈江東立刻噤聲,他萬萬不敢指責蕭繹用孟光時之死移禍江東。

  思卿轉身要走,沈江東連忙道:「我的屬下謀逆,我當然難辭其咎。至於陛下為什麼……臣亦不敢妄加揣測。多謝相告。」

  沈江東既然開口稱謝,便表明他與思卿心照不宣,思卿這時小聲道:「孟光時死前幾天曾經潛入禁中質問過我,問我先何皇后究竟是怎麼死的。我說先何皇后去世之後我才回京,我不清楚先何皇后因何而死。」

  沈江東霎時臉色大變,思卿又小聲道:「先何皇后怎麼死的,你應該心裡有數;孟光時對先何皇后之死為何如此執著,你心中應該也有數。為什麼孟光時開始追查先何皇后之死,就被冠以『謀逆』罪滅口了,秦人不暇自哀後人哀之……」思卿瞧見蕭繹身邊的黃門官和順從遠處走來,便不再說話,站在原地以待。

  沈江東收起震驚之色,再度向思卿行禮告退。

  思卿回了懋德殿,她和蕭繹兩人都不再提及方才的口角,蕭繹問思卿:「你說端王明日會有什麼反應?」

  思卿把蠟燭放在燭台上,道:「先帝遺詔,由嘉、靖二國公輔政,『諸王親貴不得干政』。端王不占理,陛下占著理。無論端王作何反應,總歸是被動的。」

  蕭繹道:「我總是覺得,心裡頭不安生。」

  思卿橫了蕭繹一眼,轉身坐下,低聲問:「你做的這樣倉促,萬一端王孤注一擲……」

  蕭繹冷冷道:「端王若想孤注一擲,倒是正合我意,免去咱們許多麻煩。就怕端王太精明,不上套。」

  思卿會意:「他若是以退為進,只怕以後會生出更多變故。」

  恰如蕭繹所料,翌日早朝,端王果然輕易讓步,蕭繹下朝徑直到寧華殿對思卿道:「端王道孟光時原系端王府長史,由他舉薦出任京衛指揮使的,故而他有失察且舉薦不當之罪。言罷上疏辭政,並舉薦嘉國公沈江東直接接管西山營。」

  「然後御史台有諫官出列說孟光時出任京衛指揮使後便是嘉國公沈江東的屬下,進而彈劾嘉國公?」

  蕭繹無奈道:「你猜的沒錯。然孟光時調任京衛指揮使未滿一月,認真查下去,必然與沅西無關,沅西最多不過失察之罪。沅西已經上疏自劾。」


  思卿問:「失察誤國,危及陛下,也是重罪。三哥打算怎麼辦?」

  「沅西的請罪奏疏?自然是留中。」

  思卿嘴上不直接點破,只道:「留中不是辦法。你不發作嘉國公,這件事就會成為埋在嘉國府身邊的隱患,孟光時背負的是謀逆之罪,應景發作起來對嘉國公府極為不利。我還是那句話,捨棄一個孟光時足矣。而且你准了端王辭政的摺子,卻不處理沈沅西自劾的摺子,偏心偏得太明顯了吧?貽人口實。」

  蕭繹掂量著那一句「捨棄一個孟光時足矣」,沉吟道:「但是眼下沅西的位置無人能夠代替,旁的還好說,京防——」蕭繹忽然不言語了,轉而打量起思卿。

  思卿挑眉道:「有話直說。」這時和順進來稟報蕭繹,稱禮部有事請見,蕭繹道:「晚上和你細講。」便先去了。

  這日晚間,思卿和蕭繹都在懋德殿裡坐。思卿著玉色妝花袍、乳白織金裙,坐在蕭繹對面紗幕外的短榻上讀書。蕭繹久不聞簾外聲息,於是放下摺子,輕輕撥開簾幕,見思卿單手支頤,鬢邊的啄針釵子已經半溜。她見蕭繹走近,丟開書問:「怎麼了?」

  蕭繹遲疑片刻,試探道:「每日每夜,案牘勞形。恨不得有三頭六臂。」

  思卿敷衍道:「陛下勤政,是蒼生之福。」一面說一面籠頭髮,打著哈欠道:「陛下辛苦,我先告辭了。」卻給蕭繹一把攬住,「你這幾日有些貪睡。大晚上和我打起官腔來了,看的是什麼書?」蕭繹拿起一旁的書來一看,居然是《周易》,於是笑:「大晚上看這個,難怪犯困。」

  思卿白了蕭繹一眼:「我看什麼書,你休要管。如今二更天了,不困才怪。」

  「我有件正經事和你商議。」

  「喔。」

  「沅西不再總領京防,我一時沒找到合適的人接任。若不是這次把沅西推上了風口浪尖,我也不會這麼倉促地免沅西的職事。」

  思卿聽了幾個字,就拿起書來,口裡「嗯」、「嗯」地應付著。蕭繹無奈,只好挑明問:「你暫理一理京防的事務好不好?」

  思卿以書掩面,笑問:「你幾時突發奇想的?我若插手京防,必然被朝臣指摘干政。」她淺嗔佯怒,「我就知道你從不為我著想。」

  蕭繹一時語塞,思卿又說:「何況我居于禁中,文書往來,見人論事,樣樣不便。由你親掌不還不夠麼?」

  蕭繹奪走思卿手裡的書,輕聲細語:「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我常常顧此失彼,寶釵無日不生塵,再加上你幫我盯著更穩妥。只要京衛不宣揚,朝臣怎會知道?你說見人傳話不便——這也沒什麼不便,派黃門官通傳就是了。」

  思卿仍舊不肯答應:「我不攬這事,費力不討喜。我是個識時務的,不願意自討沒趣兒。端王說我『暴戾無德』,你以為我不知道?」

  蕭繹向她耳邊輕輕吹氣,「你只當是為我著想吧。」

  思卿不耐癢,心想他又開始孔雀開屏以色相誘,於是掙脫道:「你不為我著想,反而叫我為你著想,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事?我不吃這份俸祿,不管這樁閒事。」她伸出修長的手指,在燈下白膩如玉,指上戴著米珠圍紫晶的花絲指環,輕輕在蕭繹眼前晃了晃,一雙明眸瀲灩,含著幾分狡黠,淺笑嫣然道:「別再試探我,我是不會答允的。」

  燈下蕭繹的面孔愈發如瓷如玉,思卿又開始動搖,這便宜似乎不占白不占,自己緣何白白替他做事,還得不到任何報酬。

  思卿見色起意,把什麼帝妃契約得子契約都拋諸腦後,心想今天就算親一下,自己也不算虧。她情不自禁去撫摸蕭繹的面容,蕭繹一把握住思卿的手,吻上思卿的臉頰,卻被思卿用另一隻手推開,「要我為你著想,除非……」

  「除非什麼?你說,我都答應你。」

  「論起我這輩的資歷,宮裡無人能敵周姊姊,不若……」

  蕭繹沒有否決,說:「良辰美景,咱們不談旁人。」

  思卿挑眉反詰:「這句話,你不知道對多少人講過。」

  笑意逐漸從蕭繹的唇邊蔓延開,「除了卿卿,再沒對誰講過。」

  燈燭滅,紗幕合。寶鼎里的百合香舒捲出曼妙的煙霧,緩緩飄向殿頂,一室清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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