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心亂 如春水微瀾,渾然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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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征的隊伍迅速走過府門前的空地。

  將士們各自裝作目不斜視,卻都趁人不備,偷瞥向迎風獨自站著的王妃。就連武氏都有點瞠目結舌,瞧了眼阿嫣後,目光牢牢黏在兒子的背影上,哪怕謝珽走遠了都覺得不可置信。

  這還是她兒子嗎?

  那個鐵石心腸不近人情,天天端著冷肅威儀的架勢,在部屬隨從跟前一本正經的謝珽?

  整個府門口安靜之極。

  唯有空地上的馬蹄聲得得踩過,打破清晨的寧謐。

  阿嫣則站在原地,好半天都沒回過神。

  直到最後一名侍衛都策馬走了,目光所及處只剩下白牆灰瓦,她才輕輕吐了口氣,怔怔的看向謝珽遠去的巷口。晨風拂動樹梢,馬蹄聲漸而遠去,男人頎長挺拔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見。她攥緊手指,察覺背後齊齊注視過來的目光,強自管住摸向唇瓣的手。

  回過頭,果然女眷們神情各異。

  阿嫣腦袋裡還有點懵,甚至忘了尷尬,只抿著唇站回原處。

  還是武氏最先開口打破了安靜,笑道:「珽兒果真是長進了,不像從前那麼冷冰冰的。」說話間,攬住阿嫣的肩膀,「他十五歲領兵,到如今快六七年了。隴右的底細已經探明,不是太難啃的骨頭,放心。」

  言畢,又請老太妃回府,免得受涼。

  老太妃經了謝珽鄭重提醒後,雖不至於主動善待阿嫣,卻已不似最初橫豎看不順眼的樣子了,聞言只道:「是啊,這條路從來都不容易走,但願祖宗保佑,讓他一切順遂。」而後由僕婦攙扶著進了府門,也沒多看阿嫣,仿佛根本沒瞧見方才當眾親吻的一幕。

  旁人見狀,也只默契的裝瞎。

  倒是謝淑少女心性,最初的驚愕過去後,眼底立時泛起了笑意,不動聲色的挪到阿嫣跟前,故意扯了扯她的衣袖。

  姑嫂倆並肩而行,謝淑雖沒說話,輕顫的嘴角卻已透露了心思。

  阿嫣暗惱,橫眉瞪她。

  謝淑趕緊做個捂嘴的姿勢,眼底的揶揄卻幾乎能溢出來。

  旁邊秦念月瞧見,只黯然垂眸不語。

  出征的隊伍已然遠去,天色其實還不算晚,眾人既大清早的起來送行,老太妃便免了照月堂問安的事,讓眾人回去補覺。

  阿嫣幾乎是飄著回到了春波苑。

  直到躺回床榻,閉上眼睛,沒了女眷們或明或暗打量的目光,她才拿指腹輕輕碰了碰唇。

  柔軟微涼,與尋常無異。

  然而腦海心間卻全然被謝珽占據,閉上眼時,甚至還能想起方才微涼的晨風裡,他騎著馬躬身湊過來,唇瓣相觸的感覺。猝不及防的親昵,在那一瞬間直觸心底。

  她扯起錦被,將腦袋蒙在裡面。

  率兵出征是軍中大事,本該端肅些才是,謝珽一改往常的持重姿態,堂而皇之的在眾人面前表露夫妻恩愛,究竟是什麼意思?

  ……

  鐵騎奔向隴右之後,王府重歸安靜。

  除了盛大的勸桑禮之外,也沒什麼大事。

  阿嫣卻漸漸發覺,謝珽的這個親吻著實擾亂心神。

  至少,她心裡原本只有送君出征的擔憂,如今在牽掛安危之餘,忍不住就會琢磨這臨別親吻的深意。甚至潑墨作畫、靜坐捏泥、彈弄箜篌時,腦海里都會毫無徵兆的想起夫妻相處的點滴。

  那些事,謝珽在的時候她不敢往深了去想,怕當局者迷,一步踏錯後滑入難以掌控的歧路。如今夫妻倆天各一方,心平氣和的跳出來審視,卻覺得那些偶爾心有靈犀的親昵、彼此陪伴傾訴的嘗試,其實讓人眷戀。就連庭院裡相伴散步、帷帳里相擁而眠的尋常事,仿佛都添了幾許風情。

  理智捆縛的心旌,原來早已搖動,如春水微瀾,渾然未覺。

  阿嫣頓悟此事,有點兒發愁。

  倒是謝珽旗開得勝,借著上回高平城大捷、將刀鋒架在隴右門戶的好處,舉兵長驅直入。

  二月底起,陸續就有佳音傳來。

  謝礪在謝珽離開後不久,便奉命帶人前往邊關,與謝巍交換了巡邊之職後,安分辦事去了——再怎麼心有不甘,他終歸是謝家兒郎,先祖們那滿腔熱血保住的邊境不容半點閃失,他既接了這任務,倒也盡職盡責。

  年節未盡就接替巡邊的謝巍則驅馬回城,在三月三上巳那日,進了魏州城。


  比起謝礪的城府,謝珽的冷厲,三叔的性情著實颯爽不羈。提槍縱馬時,他能用兵如神衝鋒陷陣,脫下鎧甲回到家,卻又是個散仙般的人物。年至而立卻尚未婚娶,他半點也不急,因長史府有武氏和賈恂照看,他的心思多用在城防等事上,閒時則遁在深山,在古寺道觀間穿梭。

  有一日,徐秉均來府里看望阿嫣,正逢謝巍閒遊得空,在教謝淑防身的劍術。

  彼時暮春天暖,武氏和阿嫣帶著小謝奕在旁觀看,徐秉均藉機一睹風姿,得知這位武能斬將奪帥雷厲風行,文可撫琴作畫雅致瀟灑,正是他心目中能文能武的典範,佩服得五體投地,就差端茶拜師了。

  謝巍一笑置之,卻也就此留意,每嘗代為巡查軍營校場時,也會檢看他的進步,提點幾下。

  如是時日匆匆流過,轉眼到了浴佛之日。

  這般殊勝日子,寺中定有法會。

  武氏雖久居高位頗有手腕,在兩個兒子一道奔赴沙場時,難免會擔憂牽掛。這一日便與阿嫣去了魏州城求平安的妙華寺進香禮佛,為謝珽兄弟倆和出征的將士們祈求平安。

  待法會完畢,婆媳倆乘車回府,難免念叨遠方的親人,回府後便修了封家書寄給謝珽。

  千百里外,戰事正酣。

  臘月里謝珽借巡邊之名掩蓋行蹤,率親衛暗闖龍潭虎穴,將隴右軍情摸了不少出來,又親自布置,安插了不少暗樁。如今戰事一起,探到的消息可令河東知己知彼,烽煙初起之時,謝珽、蕭烈、裴緹三路軍馬以迅雷之勢出擊,各取兩場大捷,摧盡隴右銳氣。

  暗樁隨即聞風而動,或是在文官武將間遊說離間,或在百姓州城中散播謠言,竭力搖動軍心。

  鄭獬親自迎擊,卻被謝珽連連挫敗。

  與此同時,劍南那邊亦屢屢派人滋擾生事,奪了幾座小州城後不斷增兵,大有趁火打劫趁虛而入之勢。

  鄭獬難以兼顧首尾,求援於朝廷時,禁軍忙於南邊的流民之亂,調不出半點兵力。北邊雖有個河西節度使,那位卻是鎮守西北邊塞幾十年的,上了年紀後守著一畝三分地,只顧得住西北邊陲的安危和麾下百姓的生計,無暇顧及別處。加之鄭獬此人夜郎自大,早些年將周遭鄰居騷擾了個遍,兩人素來不睦,便只袖手旁觀。

  如此一來,鄭獬便成孤立無援。

  主將屢戰屢敗,不時丟盔棄甲地率眾退守,軍心渙如散沙,哪怕仍有剛烈之將固守不退,多半人卻漸生動搖。

  兩邊士氣鬥志懸殊,短兵相接時,實如摧枯拉朽。

  月余之間,三路軍馬齊發,隴右之地半數已被謝珽收入囊中。

  此刻大軍正在休整,以備後日攻城之戰。

  謝珽昨晚跟副將商議攻城之策,直至五更時才和衣而臥,今晨起來已是朝陽初升。

  隴右比魏州乾燥許多,雖說春光來得比別處晚些,乾冷的氣候亦累及農耕,到了夏日草茂樹繁之時,卻頗為清涼爽快。掀簾走出營帳,外面艷陽高照,晨風爽颯,縱馬登上山峰高處,沒有浮雲霧氣遮擋,遠處巋然而立的城池亦清晰可見。

  謝珽親自帶人巡查畢,歸營時身上悶出薄汗。

  這身衣裳已好些天沒換了,幾乎悶出汗味。

  他隨手從行囊里翻出前兩日洗過的,解去外裳換了裡衣,取出裡面的錦囊。他的貼身裡衣上都讓人縫了口袋,不論要緊物件抑或機密函件,貼身裝著比放在別處穩妥。此刻,裡衣雖被汗水浸透,錦囊卻拿油紙包著,未蹭髒一星半點。

  而錦囊裡面,則靜靜放著一枚平安符。

  是阿嫣送給他的那枚。

  謝珽取出來,將其托在掌心,拿指腹輕輕摩挲,許久,忽然笑了笑。

  從軍入伍的那一刻,他就很清楚地知道,一旦騎著戰馬踏上沙場,這條性命就是懸在刀尖上的。衝鋒陷陣、護衛百姓,刀鋒須永遠向前絕不退縮,你死我活的爭殺中,誰都不知道會在何時交代了性命。父親戰死那年,他率兵反殺追擊,在北梁斬去敵方主帥的洶湧士氣里逆流而上,窮追猛打。

  許多次騎兵天降,出奇制勝,也很多次筋疲力竭,命懸一線。

  他從未擔心過身後的王府。

  因他知道,母親素來強硬堅韌,弟弟雖頑劣卻懂事,哪怕他像父親那樣將一腔熱血灑在了疆場,馬革裹屍而還,他們仍能如六七年前那樣,在悲傷過後仍勇而前行。軍令如山戰死沙場,原就是河東無數男兒的歸宿,他亦不必例外。


  如今,他卻有了牽掛。

  為藏在心頭的那道纖裊身影。

  朝堂與河東試探斡旋,她陰差陽錯的替嫁過來,像是誤打誤撞闖入狼群的兔,便是有再機靈聰慧的性情,到底自幼嬌養心性柔婉,與將門中人迥異。若他真的交代在沙場,河東軍中震盪,王府風雨飄搖時,她孤身一人離家千里,不知會落入何等處境。

  他握著節度使的軍政之權,於麾下將士和治下百姓負有重任。

  而身為夫君,對她亦有責任。

  燈燭昏黃的春波苑裡,她還在等他歸去。

  這念頭浮起時,心底不知怎的就生出了溫暖歡喜,那是迥異於親情袍澤的另一種溫柔牽掛。

  謝珽將護身符小心裝回錦囊,貼身藏好。

  外頭簾帳掀起,謝琤健步走了進來。

  一進門,就見兄長獨自側身站著,素來冷硬的唇邊噙了溫柔笑意,那隻殺伐決斷的手亦輕輕按在胸口,仿佛那裡藏了珍寶。

  謝琤腳步微頓,目露詫然。

  「二哥?」

  「嗯。」謝珽聞言回過神,唇邊笑意未消。

  謝琤看慣了他冷厲威儀的兇狠模樣,被這摻了幾許溫柔的聲音驚得虎軀一震,都沒敢上前,只將手裡兩封信放在旁邊的矮案上,「這是家書,母親命人送來給你的。我送到了啊。」說罷,趕緊退出營帳,溜得無影無蹤。

  ——獨自悶笑的二哥有點嚇人。

  別是在憋壞主意吧?

  ……

  家書的內容其實無甚特別。

  武氏遠隔千里,不知沙場形勢,便未細提公事,只讓謝珽作戰時三思後行,須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切勿因屢屢大捷而輕率冒進。更須看慣好謝琤,免得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學謝珽當年的樣子冒險行事。隴右氣候與河東迥異,兄弟倆都得珍重自身。府中一切無恙,放心勿念。

  另一封是阿嫣的。

  她自幼長在書香門第,又有兩位太師的教導薰陶,千卷詩詞讀遍,那些寫給征夫的詩詞亦手到擒來。不過畢竟臉皮薄,哪怕心中擔憂,也沒好意思寫得太直白,只叮囑他珍重身體,努力加餐飯。從頭至尾,未直言半個字的思念,整齊漂亮的簪花小楷入目時,卻還是讓謝珽心生暖意。

  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她何時才會跟他說一句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告訴他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呢?

  謝珽穿上冰冷盔甲,心裡卻生出幽微的期待。

  春波苑裡,阿嫣倒不至于思君至此。

  戰場上的形勢瞬息萬變,王府里除了時節更替,花開花謝後佳木繁蔭,其實並無太大的變化。男人們忙於外面的事不覺時日匆匆,後宅里老太妃操心了許久,秦念月的婚期亦悄然而至。

  她是縣主遺孤,有靖寧縣主當年受封的田宅和嫁妝傍身,身份比謝淑還要尊貴些。雖說受罰後遷居紅蘆館,又因王知敬的事而徹底真容畢露,不似從前般眾星捧月,呼風喚雨,到底是老太妃疼愛了多年的心頭肉,婚期又是年節里就定下了的,自然不能簡薄。

  過了端午,府里就張燈結彩起來。

  到得初八出閣的正日子,王府裡衣冠往來,賀客如雲。

  謝巍和謝瑾叔侄照看外面的男客,老太妃送外孫女出門後,抹了會兒眼淚,便親自盛裝去席上招待女客。除了越氏為夫守喪,不太愛見客之外,長房的高氏婆媳和武氏、阿嫣都露了面,在滿桌觥籌交錯中忙碌了整日。

  待得婚事過去,日子復歸如常。

  老太妃卻對此很不習慣。

  她原就愛熱鬧,將秦念月留在身邊養了這麼些年,除了先前被罰去紅蘆館的那陣子,旁的時候都是祖孫相伴。哪怕後來秦念月不像最初那樣愛說愛笑,身邊有個人解悶到底是能寬慰的。如今外孫女出嫁,武氏婆媳倆跟她又不親,二房雖時常陪著推牌,到底不能常住,難免覺得犯悶。

  遂命人前往鄭家,將內孫女接來。

  鄭吟秋只是欣然而來,憑著張花言巧語討人喜歡的嘴,哄得老人家心花怒放。

  這一高興,不免勾起了舊心思。

  去歲秦念月初次受罰時,老太妃就曾跟武氏透露過,想將鄭吟秋納入王府做個孺人。彼時她顧著臉面,不好太直白地將娘家人往府里拉,說給武氏聽,是想著兒媳能賣她幾分老臉,促成此事。


  當時武氏也說要問問謝珽的意思,結果答應後就沒了音信,老太妃窺出其意,便想讓鄭家設法爭取。

  奈何謝珽實在太忙,率兵巡邊用了許久,回來後沒兩天就出了謝瑁的事。那時候滿府悲切,即便借給鄭家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那等境地□□這種事。等喪事的風頭過去,沒等鄭家動彈起來,謝珽又領兵打仗去了。

  一轉念,就又到了仲夏。

  鄭吟秋拖了大半年,婚事仍沒半點苗頭,老太妃瞧著焉能不急?

  這日前晌,便借問安提起了此事。

  夏至時節日漸炎熱,老太妃因上了年紀貪暖,照月堂里沒什麼高樹老槐遮蔽,前晌太陽曬上去已很熱了。她靠著曬得暖烘烘的軟枕坐在短榻上,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後,便瞥向了高氏。

  高氏捧茶慢啜,將話頭引了過去。

  「吟秋住過來這兩日,母親的精神頭倒是好了許多,可見這孩子貼心。不過呢——」她笑眯眯的看向鄭吟秋,不無打趣的道:「姑娘家早晚要嫁人的,母親這樣喜歡,等她出閣時,怕是又要傷心了。」

  「我哪捨得她嫁出去。」老太妃示意鄭吟秋先進裡屋,又笑出滿臉的褶子,「先前珽兒新婚,有些事不好提。如今成婚都一年了,這事兒就不好再耽擱。吟秋的性子和才情咱們都知道,莫說魏州城,放在整個河東都是出挑的。我的意思是想娶進來當孺人,珽兒身邊也多個人照應。」

  說著,那雙眼睛就看向了阿嫣。

  阿嫣心頭微跳,卻不覺意外。

  旁邊武氏早知這心思,接過了話茬,「珽兒向來有主意,不愛受人擺布。他房裡的事,還是等他回來再說。」

  語氣平淡,亦不避屏風後的鄭吟秋。

  老太妃笑了笑,「這話就說岔了。我們這樣的人家,婚姻之事從來講求門當戶對,父母之命。先前皇家賜婚,珽兒原本不肯,不還是你千勸萬說才讓他點了頭麼,如今也算夫妻和睦。怎麼輪到選孺人,卻又不讓旁人插手了?」

  「珽兒是你所生,卻也是我的孫兒,我給他挑個體貼周全的人伺候,怎麼做母親的還要攔著?」

  這話掐著要害,武氏一時被問住。

  老太妃這由頭實在冠冕堂皇,又拿阿嫣來說事,除非鄭吟秋德行有虧,否則不好阻攔。

  老太妃便又道:「王府孺人是能拿誥命的,比尋常官婦貴重得多,娶親的事確乎須珽兒點頭,這話不假。不過事關子嗣延綿,總要早些開枝散葉才好。楚氏身在王妃之位,是春波苑的主母,既然腹中還沒動靜,合該多操心些。吟秋這般品性,當得起這孺人之位吧?」

  說話間,她的目光又落向了阿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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