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怕餘生空懸半張冷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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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楚君接過齊公公捧著的掐絲琺瑯盞,「我來,齊公公且去歇著。」

  「老奴遵命。」齊公公躬身退出,朱漆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他在外間黃花梨圈椅上端坐如鐘,手指在膝頭輕輕敲著節拍。

  「齊公公……」有小太監踟躕近前,聲音壓得極低,「太上皇身體可好些?怎的還是不讓人近身伺候?」

  「啪!」一記耳光脆生生響在外殿。

  齊公公眯著眼睛,指間還殘留著方才甩巴掌的力道,「小崽子,慶壽宮幾時輪到你探頭探腦了?怎的,打聽清楚了好向哪個主子稟報啊?」

  小太監捂著腫起的臉跪伏在地,「奴才該死!奴才只是想著為公公分憂。」

  「分你個頭!」齊公公突然暴起,雲頭履狠狠踹向對方心窩,「整日裡鬼鬼祟祟,就差把『奸細』兩字兒寫臉上了。」

  他甩著拂塵冷笑,「來人!把這吃裡扒外的東西拖去慎刑司——就說咱家要親自看著他,把腸子裡的髒東西都吐乾淨!」

  廊下陰影里閃出兩名鐵塔般的太監,扛麻袋似的把人拖走了。

  小太監被拖行時悽厲的喊冤聲漸漸遠去,朱漆殿門「咔嗒」一聲合攏,將最後一絲雜音隔絕在外。

  齊公公整理著袖口褶皺,忽然搖頭嘆了口氣,「這宮裡啊,連影子都會告密。」

  呵,這些個沒眼力見的東西!齊佑恩眯著眼輕嗤,慶壽宮的事情,豈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窺探的?

  他這把老骨頭,別的本事沒有,替主子守好這方清淨地倒是綽綽有餘。

  齊公公慢悠悠坐回黃花梨圈椅,手指又在膝頭打起了拍子。

  那調子纏綿得緊,襯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倒像是給裡頭那對璧人配樂似的。

  方才處置小畜生的戾氣早散了,此刻他皺紋里都堆著笑。

  主子找回了心上人難得舒心,他這把老骨頭也跟著痛快。

  內殿裡,唐楚君將血燕盞擱在龍紋案几上,見蕭允德眉間川字紋未消,柔聲問,「還在為四大世家煩心?」

  蕭允德不答,只執起玉匙在盞中輕攪。忽然手腕一轉,匙中晶瑩的燕窩已遞到唐楚君唇邊,「你臉色比前幾日又差了些。」

  唐楚君偏頭避開,鬢邊步搖輕晃,「成日裡不是燕窩就是參湯,膩得很。」她忽伸手握住他的腕子,將玉匙轉了個方向,「倒是你,清減了。」

  蕭允德垂眸,就著她的手一口口咽下甜羹。她指尖的溫度透過玉匙傳來,比盞中的補品更暖人脾胃。

  蕭允德極自律,素來戌時後不進食的。可唐楚君讓他吃,他便吃了。

  唐楚君望著他吞咽時滾動的喉結,眼角漸漸彎成月牙。

  他吃著,她看著,眉眼處溫柔。

  吃完,他將玉匙放入碗中,拿帕子拭了嘴角,然後靜靜地看著她。

  就,看不夠。

  差一點,他就失去她了。

  這幾日,蕭允德的目光總黏在唐楚君身上。

  時安夏本要將母親接回少主府,蕭允德卻以「避人耳目」為由,硬是將人留在了慶壽宮。

  什麼祖宗禮法,什麼宮規戒律,此刻在他眼裡都成了虛文。

  失而復得的欣喜,使他總像狼一樣盯著她。一刻見不著人影,就問,「佑恩,楚君人呢?」

  蕭允德將正殿的紫檀龍榻讓給唐楚君安寢,自己甘願蜷在偏室的矮榻上。

  唐楚君偶爾在睡夢中醒轉,朦朧間總見一道身影靜坐榻前。月光透過紗帳,在他眉宇間投下深深淺淺的影。

  而他則借著月光,細細端詳她的睡顏才安心,生怕一錯眼珠子人就丟了。

  此時,唐楚君被盯得耳根發熱,攏了攏鬢邊珠花,「傻子,看什麼呢?」

  蕭允德不答,忽然扣住她的手腕……燭火搖曳,照見他眼底翻湧的暗潮。

  他拉她入懷,抱得緊緊的。

  她輕呼未落,整個人已被拽入龍涎香縈繞的懷抱。

  慶壽宮的夜燭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雲母屏風上,晃晃悠悠疊在一處。

  唐楚君緩緩抬手環住蕭允德緊繃的脊背,心頭陣陣漣漪。

  她掌心下的肌肉虬結如岩,卻透著幾分孤雁失侶般的驚惶。


  「我在呢,你別怕。」她柔聲安慰著。

  更漏聲里,蕭允德的喉結艱難地滾動,重重一聲嘆息,「我怕。」

  君兒,我怕。

  怕你白骨埋在六神廟裡與我陰陽兩隔;怕餘生每個長夜,都空懸半張冷榻。

  他從不知自己這般軟弱啊!

  唐楚君輕輕拍著蕭允德的背,「放心,我好好的。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麼?」

  她在六神廟的日子,倒真稱不上受苦。除了不得自由,每日裡珍饈美饌不斷,那被打死的小路子也時常在裡面侍候。

  她要紙筆,小路子也為她準備了。

  昭武帝去六神廟看過她,「夫人莫怪,朕要迎夏兒為後,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說,他會為她重新安排身份風光嫁給蕭允德。

  當時唐楚君很震驚。就覺得新皇怎敢有這荒唐透頂的想法?

  她女婿還沒死呢!就算死了,也輪不到你昭武帝吧。

  在唐楚君心裡,她那女婿就是世上最好的,再無人可替代。

  唐楚君勸昭武帝,「你放了我,事情還有轉圜餘地。我就說是我自己出去閒逛了一圈,與你無關。放手吧,皇上,夏兒她……不會想當北翼的皇后。」

  就差點醒他,要當皇后也只能是「梁國皇后」啊!

  可昭武帝油鹽不進,絲毫不聽勸,「總有一天夏兒會願意做朕的皇后!朕會待那三個孩子視如己出。這世上,唯有朕,才能給他們幸福安穩的人生。」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唐楚君就覺得昭武帝入了魔障,瘋癲了。

  可她萬沒想到,真正索命的閻羅竟是四大世家。

  她還是太單純了點。

  幸得那日桂、秦兩家貴女在六神廟外說起啟動自毀機關時,被貓兒似的時安柔聽了個真切。否則,她唐楚君如今當真就埋骨廟下。

  次日朝堂上,太上皇蕭允德以「昭武帝身患狂疾,不堪繼奉宗廟」為由,請廢天子。

  朝堂風雲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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