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機緣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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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2章 機緣何在

  劉子瑜眨了眨眼睛。

  在黑暗中久了,他逐漸能辨認出一點輪廓。

  知道祝筠已經入定。

  仿佛墜入另一重世界。

  他心頭像是有無數小爪子在抓撓。

  她真的成功去往龍虎山了嗎?

  她看到了什麼?

  就在他祈盼之際,忽然感到纏繞在身上的髮絲漸漸鬆開。

  將屋子牢牢包裹成粽子的髮絲也一根根退開,外頭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剝落的窗欞透入屋內,光明重現。

  劉子瑜驚喜不已。

  他終於可以活動了!

  在糾結到底是應該逃跑,還是應該去奪下祝筠手裡的令牌順便將她掐死之時——

  祝筠驟然睜開眼。

  眼白被暴突的毛細血管染得通紅,像是兩個即將爆裂的血泡。

  她死死盯著劉子瑜。

  嘴唇顫抖,喉嚨里擠出低低的呢喃:

  「騙……子……錯了錯了錯了錯了!」

  劉子瑜被這眼神盯得頭皮發麻:

  「什、什麼?怎麼錯了?」

  祝筠的嘴角微微張開,舌尖抖動:

  「恐怖……大……恐怖……」

  話音未落,一股腥熱噴涌而出。

  劉子瑜離得太近,被噴得滿頭滿身。

  睜開眼睛,都是鮮紅的顏色,中間似乎摻雜了不少黑色蠕動的髮絲,還有碎碎的肉塊。

  緊接著,一種奇怪的聲響響起。

  從祝筠的肉體內部,仿佛是某種爆裂崩解前的低鳴。

  祝筠的臉在下一瞬間塌陷、炸裂。

  皮肉與筋膜像被看不見的手從內里擰碎,化作無數塊血肉與白色漿液,撲面而來。

  劉子瑜徹底愣住了。

  祝筠那半張被髮絲包裹著的臉還保留著,那唯一殘存的眼球還在轉動,瞳孔放得極大,超乎人類極限。

  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在看某個更深更遠的方向。

  裡面仿佛寫滿了恨意。

  還有更深的恐懼。

  劉子瑜幾乎崩潰,後退數步。

  腳下踩在黏糊的液體上,發出尷尬的聲響。

  原本有氣無力縈繞在祝筠身旁的髮絲仿佛被驚醒了,驟然抬起飛速刺向劉子瑜。

  他想跑,但已經被嚇傻了,腳抬不起也動不了。

  還好,那些髮絲在離他臉僅半寸時,忽然齊齊停住。

  隨即失去力道,軟綿綿垂下。

  祝筠的身軀被這些髮絲切割得四分五裂。

  血肉裂紋沿著皮膚擴散,被髮絲牽連強行拼貼成近乎於「人」的形狀,在崩塌與維繫之間保持著一個詭異的平衡。

  血嘩啦啦流下炕,又蔓延到劉子瑜腳邊。

  他反應許久,才「哇」一聲吐了出來。

  嘔吐物混著臉上的血漿和腦漿在下巴流淌,酸臭的氣息瀰漫在空氣里。

  他不知道祝筠到底遇到了什麼。

  但可以確定,那絕不是他們能窺探的東西。

  龍虎山……

  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可惜這時候,祝筠已經無法回答他的話了。

  忽然,「啪嗒」一聲輕響。

  那枚令牌隨著祝筠的斷手被髮絲吊著落下,也滑落在地上。

  劉子瑜看著那枚令牌上「龍虎山」三個字還反射出金輝,眼裡湧現出深深的恐懼。

  這簡直就是惡魔的物事。

  然而——

  他又抑制不住地想起那兩位道長在喝酒的時候,給他露的一手玄術——

  指尖引火,隔空折筷,令影子自行爬上牆……

  甚至將那暗暗染了怪病的大排檔老闆直接斬殺,那足以讓劉子瑜恐懼的存在,在他們面前卻毫無抵抗之力。


  就是這些,讓他知道原來這個世間有這樣的力量,也知道了祝筠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假貨。

  這些道士都說了,這些都是從龍虎山學得的。

  若是他能去,是不是也能學到?

  到時候別說這小小紅字醫院……城裡的大醫院也算不得什麼。

  還考什麼博士?

  光是像祝筠這樣坑蒙拐騙都能過日子了,像他又懂醫術又懂玄術的,豈不是能夠去往更大的舞台?

  再加上那麼多人飽受怪病困擾。

  他可是聽說了,連城裡也是如此。

  這雖是最危險的時代,卻也是最好的時代啊!

  這一念起,便再也壓不下。

  劉子瑜手指顫抖,伸出手去,捏住那枚沾滿血的令牌。

  剛將令牌收入囊中。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稚嫩的呼喚:

  「娘!娘!柳笙姐姐,你們……在嗎?」

  劉子瑜瞬間反應過來。

  是祝筠的女兒!

  可是現在這個情況——他又看了眼眼前這滿身血污、四分五裂的身軀,這可不好給小孩子看到啊!

  而且他還在這裡,被看到就得多費口舌……

  甚至……

  他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血腥。

  外面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了。

  隱隱還夾雜著幾聲犬吠。

  劉子瑜的呼吸紊亂起來。

  環視屋內,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窗,外面是道觀後的小山坳。

  頓時心念一動。

  ……

  祝凜抱著雙臂給自己取暖,茫然地往山上走。

  娘離開很久了。

  明明才一個小時,在她的感官中卻仿佛隔了不知道幾輩子。

  也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從何而來。

  平日裡,娘總讓她別添亂,做事時莫要叨擾。

  以前祝凜都能做到。

  可是現在卻未必了,心裡頭有著極其強烈的不安,仿佛被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甚至還想起她偷聽到柳笙姐姐說的——

  她的娘消失在山上所以才來求助。

  眼看著鍋里的飯已經燒熟好一會兒,娘還是沒有回來,她終於等不下去了。

  抄起菜刀,提起油燈,就往山上去。

  因為地上潮濕,期間又沒什麼人上過山,所以她還能勉強辨認著地上凌亂的腳印。

  可是山里很黑,山風很冷,走著走著,她就迷失了方向。

  就在此時,一雙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出現,帶著凜然碧綠的凶光緩緩朝她逼近。

  原來是一隻威風凜凜的大黃狗。

  祝凜本來很害怕,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胡亂揮舞著菜刀驅趕。

  然而這隻狗身手矯健,輕鬆閃躲,也不憤怒,只安靜地慢慢繼續靠近,最終鼻尖輕輕頂了頂她的小腿。

  濕漉漉的冰涼。

  但她忽然心裡頭暖暖的。

  平靜下來,竟生出一種古怪的熟悉——像是從很早以前就認識它。

  她伸出手,摸了摸狗子的頭。

  手心被暖意填滿。

  狗子看著她,又朝著一側低低一聲犬吠。

  她莫名明白了它的意思。

  跟上。

  於是,祝凜起身,跟著狗子。

  她很快又重新看到了地上的腳印,就這樣順著路走,終於看到了隱藏在山裡的小道觀。

  雖然黑暗一片,雜草叢生,看上去不見人影,可是凌亂的腳印說明確確實實有人在此逗留。

  而且最新的腳印就是消失在那道觀前。

  祝凜一邊喊著話。

  一邊小心翼翼地靠近。

  剛走近就聞到一股非常濃郁的血腥味。


  就像她每次去豬肉鋪聞到的那種味道。

  如果她去看殺豬,這種味道更是嗆人。

  她的心跳亂成一團麻。

  「娘……娘?」

  雖然娘對她不是很好,可畢竟那是她唯一的親人。她從小就沒見過爹,村里人都說是因為娘性子太古怪,把人給嚇跑了。

  可祝凜不相信。

  若真是那麼古怪,為什麼大家遇到事兒的時候還是會來找娘呢?

  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一把把門推開。

  腥臭的味道首先迎面撲來。

  油燈的光照進去,她心頭一顫,看到滿眼都是鮮紅顏色。

  她尖叫著後退,差點兒摔倒。

  還是那隻大黃狗用頂了頂她的腿,這才沒有倒在地上。

  祝凜鼓起勇氣,用含著淚朦朧的眼環視一周,沒有看到娘的屍體。

  可是眼前的景象怎麼看也不是沒事。

  滿地血漿肉塊,中間還夾雜著一些像是長長的水草一樣的東西。

  似乎是頭髮。

  但也太多太長了吧?

  她捂著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臟,拖著黏膩的腳步慢慢走向血跡最濃的炕。

  那裡更是零落了許多髮絲,蜿蜒如同冰冷漆黑的蛇,仔細看中間還夾雜著一些破碎的布。

  祝凜顫抖著拿起來。

  雖然已經被血浸透,顏色深得看不出原樣,但圖案還是依稀可見——正是娘今天所穿衣裳的。

  「……娘?」

  「娘!娘!你在哪兒!」

  她幾乎是哭喊出來。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山風掠過的嗚咽聲。

  這時候大黃狗扯了扯她,用鼻子點了點後側的窗。

  祝凜收起哭聲,順著方向看去。

  從炕沿拖出一道深色的拖痕,血水被擦出一道粗糙的弧線,一直延伸到窗下。

  窗是開著的。

  有幾縷髮絲被木頭勾住,在風中輕輕擺動,像在向外指路。

  祝凜快要哭出來了。

  她不敢想像娘現在變成了什麼樣。

  可她還是一步一步,踩著血跡和泥濘,順著那道拖痕翻出窗戶。

  在大黃狗的帶領下,鑽入鋒利的雜草叢中。

  也總算看到了,在一座小小的墳里,躺著的那一部分娘。

  身軀凌亂,血肉和髮絲糾纏,幾乎只剩下肩膀和上面的半張臉還算完整。

  她看著娘被髮絲覆蓋的臉,莫名和記憶中的另一張臉重迭。

  一張被泡在水裡面的臉。

  都是一樣浮腫青白,一樣被水草樣的黑髮覆蓋。

  在娘的身下,還有另一具屍體。

  只是現在已經被血漿淹沒。

  祝凜愣愣地看著。

  半晌才反應過來,那個將娘丟在這裡的人應該還沒有跑遠。

  「大黃,快!我們去追!」

  大黃狗咕噥一聲,似乎對於這個稱呼不太滿意,不過現在它也沒法跟她溝通這個,只是用鼻子嗅了嗅,隨即猛地朝草叢中追去。

  這些草太高了,祝凜很快被颳得遍體鱗傷。

  可她忍著,緊跟著狗子。

  對方肯定也是如此。

  果然,前方不遠的黑暗中,有一個踉蹌的身影正穿行其中。

  祝凜剛想喊,大黃卻猛地扯住她的褲腿。

  「大黃……」

  她還沒來得及出聲,那人似乎聽見了動靜,忽然回頭——

  那是一張被鮮血糊住的臉。

  手裡還舉起了一把沾滿血的鋤頭。

  祝凜渾身僵住,不用狗提醒也知道該閉嘴。

  一個成年男性,和一個不過六歲的小女孩兒,體力之間有多大差異?

  對方手裡還拿著鋤頭,她手上就是一把菜刀,能比得過什麼?

  她迅速矮下身子,躲藏在草叢中,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發出半分聲響。

  那個男人看了一圈,沒看出什麼,才緩緩放下鋤頭。

  還低聲喃喃一句:

  「那丫頭未必那麼快找得到她娘的屍體……快走快走……」

  隨後快速穿出草叢,繞向道觀的前面。

  祝凜直到聽不見腳步,才小心地鬆開手,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臉上全是濕的,不知道是汗、淚還是血。

  這人是誰?

  滿是血看不清楚五官,但從今往後是刻在她心裡了。

  祝凜正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道觀那頭,忽然傳來一聲撕裂山林的慘叫。

  似乎正是剛剛那個男人發出的。

  那慘叫持續不到幾個呼吸,便被生生掐斷。

  山林重新歸於死寂。

  只有風吹過草葉沙沙作響。

  祝凜卻幾乎本能地縮進草叢,手再次死死按在嘴上,大黃狗也安靜地趴在一旁。

  沒過多久,凌亂的腳步聲傳來。

  她透過草叢的縫隙偷偷望去。

  那是剛剛那個滿身是血的男人。

  可此刻,他像被抽空了骨頭,耷拉著腦袋,被兩個人一左一右拽著。

  他腳後跟在地上拖出兩條長長的血痕,像被屠宰前的牲畜。

  拖著他的兩人,一個瘦高,一個壯實,都身穿灰青色的道袍——祝凜認得,因為和她娘的樣式差不多。

  「你說,我們師姐的屍體就在這兒?」瘦高的道人語氣冷淡。

  男人連忙點點頭。

  「沒錯,沒錯,我沒有半句虛言!」

  另一個道人低低笑了聲。

  「沒想到還真有收穫。我早就看這小子有鬼,一提到我們師姐就神色不對——還真被我們賭中了。」

  「你……們……」

  「你想問我們是怎麼跟上你的?」那道人微微一笑,「你忘了我們在一塊兒喝酒的時候給你看的那些小手段了嗎?好叫你知道,我們有個符咒叫做『追蹤符』,要找到你並不難。」

  「至於我們為什麼會找上你嘛……」

  「我們早就推過卦,想知道這次『突破』的機緣會落在哪。落腳點很多,你不是唯一的,但你應該算是機率最大的。」

  「沒想到還真的能給我們帶來驚喜。」

  「咦?還有一具屍體!怎麼糟蹋成這樣了?」

  淡漠戲謔的聲音順著風遠遠傳來。

  祝凜渾身冰冷,知道他們是看到她娘的屍體了。

  「嘖嘖嘖,難怪你一身血呢……」

  「沒想到你們這兩個土著倒是膽子大,還真的敢照著我們說的去用這個令牌。」

  兩人捧腹大笑。

  「你們……是故意的?」男人的聲音顫抖。

  「也不算是故意的,我們說的都是實話啊!這的確是我們使用令牌的方法啊!」

  「只是……」

  「我們跟你們不一樣,你還想不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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