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一貶再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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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如海心頭苦澀,暗暗嘆息,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馮遠、牛繼宗等雖有心為賈琮說話,奈何此事太過敏感,又有李守中的親筆供詞為證,即便知道是屈打成招,可證詞擺在眼前,誰敢胡亂翻案?

  若是其他案子還好辦,此事關乎皇位傳承,誰又敢站出來打包票說賈琮是冤枉的?這不啻把身家性命扔進水裡。

  最關鍵的是今上的態度,若今上有心維護,又怎會把這封摺子公諸於眾?

  這分明是想讓賈琮千夫所指,讓朝中眾臣把他批臭批倒。

  誰若替他說一句話,恐怕立刻就會被打成叛黨、賈黨,更增幾分賈琮的罪過。

  江風、馮遠、牛繼宗等人相視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此時逆風而動,非智者所為,殿內眾人自然都是聰明人,不當這個出頭鳥。

  一時殿內儘是「倒賈」之聲,中立、學社並牛繼宗等人都一言不發,有時候一言不發也是一種表態。

  「臣等附議。」數十朝臣出班齊聲道,聲振屋瓦。

  熙豐帝把眼睛一掃,大約半數朝臣沒吭聲,此時不吭聲實際就是暗挺賈琮,心中更增添了幾分殺機。

  不承望短短數年間,當日的獵虎少年已能在朝堂上凝聚此等勢力,讓他也不敢驟然下手除之。

  因淡淡道:「三法司,此案應如何判斷?」

  刑部尚書晏寧出班道:「啟奏陛下,臣以為此案事關重大,又事涉國本,非人臣所能置喙,且定國公又是當朝駙馬,臣不敢妄言,請聖裁。」

  言外之意這是您天家的家務事,刑部不摻和。

  熙豐帝無可奈何瞪了他一眼,老奸巨猾!又把眼看向左都御史。

  譚成是中立黨大佬,見今上看過來,忙道:「啟奏陛下,此案是非曲直如今只有東廠一家之言,都察院並未參與審理,於內情不甚明白,且此案關乎國本之重,臣不敢妄下斷語,請聖斷。」

  熙豐帝面色一沉,這意思再明白不過,查案審案的時候不讓咱參與,現在就別讓咱表態,咱一概不知。

  大理寺卿是新黨中人,連忙出班道:「啟奏陛下,臣以為此案案情清楚,證據確鑿,理應按律嚴懲。」

  眾新黨眾人皆點頭稱是,巴不得直接弄死賈琮。

  眾臣都是心中一寒,大理寺卿這話看似平平無奇,實則殺機濃烈,因「按律」二字著實利害。

  按《大吳律》,造傳妖書妖言,本人凌遲,脅從處死。

  而此案不僅是妖書,更涉及皇權神器,可以靠上「謀逆」論處,真要較真二罪並罰,即便賈琮有丹書鐵券,也未必頂得住。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一靜,落針可聞,眾臣都把眼睛看著熙豐帝,看他如何決斷。

  馮遠等人相互遞了個眼色,若今上真要殺賈琮,無論如何都要出手力保,否則賈琮若亡,新黨之勢再無人能制。

  熙豐帝將殿內情形盡收眼底,沉吟片刻道:「定國公賈琮膽大妄為,行止不檢,擅造妖書,妄議國本,論罪當誅。

  姑念其於國屢建大功,又屬年少初犯,朕亦不忍見國朝俊傑隕落,茲降為一等伯,小懲大誡,以觀後效。

  李守中品行不端,沆瀣一氣,革職查辦,永不敘用。」

  「吾皇聖明。」馮遠等鬆了口氣,聽熙豐帝把此案定性為「膽大妄為,行止不檢」這可就輕了無數倍,忙出班表態。

  新黨眾人只是冷笑,他們也沒想過真能一勞永逸,這次國公的牌子替他擋了一劫,下次還怎麼躲?

  只聽熙豐帝又道:「皇二子燦言行不謹,志慮不純,私交勛貴,授人以柄,致有此案,著閉門讀書一年,非詔不得外出,以為警誡。」

  「皇上聖明。」眾臣又躬身道,不少人都暗暗猜測,難道皇上真的無意於二殿下?

  熙豐帝金口一開,下了朝,傳旨太監便捧著聖旨飛馬趕到定國府宣旨。

  待賈琮領旨謝恩起身,那太監才似笑非笑地道:「國公爺,您現在的親兵是一千五百人,國朝規制伯爵親兵扈從為六百人。

  您還得上交九百人的甲冑兵器到內務府去,他日等少保恢復爵位時,再來領取。」

  聞聽此言,堂下的張元霸已將手裡的錘柄捏得咯咯作響,杜大鵬也按住了腰刀,凌厲的目光在傳旨太監頸項間逡巡來去,只待賈琮一聲令下,就讓其身首分離。


  賈琮眼睛微眯,淡淡冷芒從眼縫中透射出來,良久才點頭道:「天使放心,我自然明白規矩。」說著朝外喝道:「元霸,揀九百套兵器甲冑出來,送到內務府。」

  「是。」張元霸瓮聲瓮氣答應一聲,眼睛紅紅的,垂頭喪氣去了。

  「多謝少保體諒,咱家告辭。」太監笑道。

  「慢走不送。」賈琮淡淡一笑。

  待其走後,杜大鵬忙迎上來,恨聲道:「國公爺,這分明是朝中奸黨作祟,構陷忠良,屬下咽不下這口氣!」

  賈琮瞪了他一眼,喝道:「廢話!降的是我的爵位,你急什麼?退下。」

  「國公爺……我……」杜大鵬急得滿頭大汗,不知如何解釋。

  「嗯?」賈琮看了他一眼。

  「爺恕罪,小的該死。」杜大鵬被他目光一掃,背心一涼,忙拱手退下。

  賈琮看向龐超,道:「先生……」

  「去書房說。」

  龐超將賈琮帶到房裡,道:「今上生怕驟然降旨處決將你逼反,生出不可測之大禍,故而鈍刀割肉,慢慢剪除你的羽翼,再對你動手就穩當多了。

  如此也能懈你鬥志,讓你誤以為還有翻身的希望,從而放棄反抗。今兒這道聖旨就是試探你的底線。」

  賈琮冷笑道:「先生的意思是往後類似的招數還有?」

  「然也。」

  賈琮哂道:「隨他去罷,既然他怕我反了,我就乖乖待在家裡裝個乖孩子,讓他放心。」

  龐超捻須道:「不但如此,你還得上一封請罪謝恩的摺子,務必寫的聲淚俱下,痛悔萬分,還要敬謝今上不殺之恩,希望日後能再為他效死。

  如此,今上的刀斧也不會那麼快落下來。」

  賈琮愕然道:「先生,這麼噁心的摺子我可不會寫。」

  龐超笑道:「我替你寫便是。」

  賈琮笑道:「好,那就請先生寫來,讓今上開開心罷。

  嘿,他日這個摺子我定讓人原封不動寫進史書里,讓後人都知道琮可是個被小人陷害的大大的忠臣。」

  龐超大笑。

  ——

  長春宮中

  啪!一盞琺瑯彩瓷綠地梅竹先春茶盅被砸到地下摔得粉碎,茶湯四濺。

  陳皇后坐在羅漢床上,面色鐵青,雙手攥得發白,飽滿的胸脯急劇起伏,顯示出她正處於極端憤怒之中。

  殿內太監、女官等從未見過向來雍容華貴的皇后如此震怒,慌忙跪了一地,深深低著頭,氣兒都不敢喘。

  「都下去。」陳皇后冷冷吐出幾個字。

  「是。」眾人慌忙退下,宮內頓時一空,只有安文堯站在當地,躬身聽命。

  「你再把皇上早朝的話說一遍。」陳皇后道。

  「是。皇上說『皇二子燦言行不謹,志慮不純,私交勛貴,授人以柄,致有此案,著閉門讀書一年,非詔不得外出,以為警誡』」

  安文堯一字不漏地把熙豐帝的話轉述了一遍。

  陳皇后冷冷一笑,今上對付賈琮不出她所料,可是連孫燦一併處置,這就過分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栽贓陷害,身為嫡長子的孫燦哪有必要去為自己製造輿論?

  只要安安穩穩等今上駕崩,難道這個皇位還有人能與他相爭不成?

  如此公開申飭孫燦,雖無實際懲罰,但皇帝金口玉言,這番話足以對他的名聲造成毀滅性打擊,等於將其定性為不堪大任之人,幾乎算斷絕了他繼承大統之路,往後還有那個朝臣肯支持他?

  陳皇后畢竟心思深沉細膩,這片刻已冷靜下來,道:「賈琮有何反應?」

  「回娘娘,少保並無異色,恭恭敬敬奉旨上交了九百人的兵器甲冑,還專門上表謝恩,言辭懇切,痛徹骨髓,令人動容。」

  陳皇后點頭贊道:「好!賈琮此子,遇小事易衝動,臨大變有靜氣,剛猛凌厲,機變決斷,決不可等閒視之。

  看來皇上也是看出這一點,故緩緩圖之。哼,不過聖上似乎忘了賈琮曾有一句話。」

  安文堯忙捧哏,道:「娘娘博聞強記,皇上不如也。奴才關注少保多年,卻也不知這句話呢。」


  陳皇后哂道:「賈琮曾言,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為勇也。

  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

  對付他這樣的人,若不能一鼓作氣,斷然除之,必生禍患。今上太求穩了,想風平浪靜地縛住惡蛟,豈有此理?」

  安文堯道:「娘娘高見,奴才受教。只是不知少保所恃者為何物,其志又是什麼。」

  陳皇后沉吟道:「本宮總感覺此人絕非表面那般簡單,定有倚仗,卻又猜測不透。」

  安文堯道:「莫非是其掌控的京軍六營精銳?」

  陳皇后緩緩搖頭,道:「這自然是其中之一,平日用於朝堂博弈自然足夠,若想憑此扭轉乾坤,似乎並不穩妥。」

  「莫非是九邊的精銳?如今西域、遼東、甘肅邊軍都是賈家舊部。」安文堯道。

  「遠水不解近渴,也不足以恃之。」陳皇后道:「不論他倚仗什麼,能確定的是他並無謀逆之心,這就足夠了。」

  安文堯好奇地道:「娘娘何以見得?」

  陳皇后白了他一眼,笑道:「你自然不懂,古往今來哪有雄主如他一般好色的?愛美人者,必不愛江山。」

  安文堯賠笑道:「奴才讀書少,聽說魏武帝曹孟德就有些好色的毛病。」

  陳皇后搖頭笑道:「魏武帝一輩子才十幾個老婆,你算算賈琮還未弱冠就有多少了?聽說連西域、女真的夷民姑娘都勾搭上了,還生了孩子。

  何況曹操好色,卻未必真把女人放在心上,當初董卓擅權,廢了少帝,欲重用曹操,他二話不說便帶著幾個心腹出逃,將一家子妻兒老小扔在洛陽,可見在其心中大業才是第一位的。

  而賈琮便不同,當初為了薛氏女幾番不肯答應當本宮的駙馬,後為救一美妾,抗旨尋醫。

  前兒連出家人都不放過,聽說被黎超劫了去,連守制都顧不得了,強行把人奪回來不說,連岳丈的面子都不賣,硬是治死了黎超,這等人與曹孟德豈無異乎?」

  安文堯嘆服:「娘娘觀人於微,目光如炬,奴才拜服。」

  陳皇后微微一笑,想到手裡還有賈琮這支奇兵,心中放寬了些。

  「不知二皇子那裡……」安文堯試探道。

  陳皇后淡淡笑道:「既然有人陷害我的皇兒,本宮也不必客氣,就把這潭水攪得更渾一點罷,看陛下又作何處置。

  傳令,再造妖書,散播四城,看陛下究竟想立誰為儲。」

  安文堯眼睛一亮,道:「娘娘大才,此計大妙。」

  若處置了賈琮和二皇子,都中還有其他妖書流傳,足以證明二人無辜,分明是有人在挑撥君臣父子關係。

  陳皇后擺擺手,道:「算不得什麼妙計,將計就計罷了。」

  「是。請娘娘示下,保舉誰?」

  「大皇子。」陳皇后道。

  「是。皇上那裡……」

  陳皇后冷冷一笑,道:「賈琮都明白的道理難道本宮不明白?

  派人傳話,請皇上今晚來長春宮用膳,就說本宮教子無方,慚愧無地,要當面請罪。」

  「是。」安文堯忙去傳話,剛走到養心殿,便被戴權攔在外面,原來今上正在召見幾位皇子。

  安文堯只得肅手等著。

  殿內,熙豐帝看著老三孫炫、老四孫炬、老五孫炆,淡淡道:「說說罷,你們對今兒的妖書案有何見解?」

  三人心頭大喜,都猜到熙豐帝廢了二哥後,大哥又名聲不佳,必有另立之意,故而召幾人來考教,忙絞盡腦汁思索起來。

  良久,孫炫首先開口道:「回稟父皇,兒臣以為此案之根源在於皇子不該私交大臣,特別是朝中重臣。

  只因私交篤便起私心,私心重便生私慾,私慾熾便廢公理。

  故賈琮才會利令智昏,鋌而走險,迫不及待為二哥鼓吹,以博從龍之功,卻忘了此等行徑恰是大逆不道之罪,反而陷二哥於不義。」

  說完偷眼看向熙豐帝,期待他的認可。

  熙豐帝「唔」了一聲,不置可否,看向另外兩人。

  孫炫一顆心沉下去,看今上的反應似乎不太高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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