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安內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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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母沒好氣道:「我也是老悖晦了,黃土都埋到脖子的人還得替你操心。」

  賈琮笑道:「琮多謝老太太慈愛,您老福壽綿長,這話可說早了些,何況老太太替我操心,也不吃虧,琮還不是也得為寶玉操心麼?」

  賈母笑了,指著他罵道:「你這猴子還說我,你什麼時候吃過虧。罷了,聽說近來你為府里的妃位頗傷腦筋?」

  賈琮聞言,忙道:「正要請老太太指教。」暗道老太太多年混內宅經驗,吃過見過,自有好辦法。

  賈母笑道:「你怎麼想的?」

  賈琮苦笑道:「僧多粥少,手心手背都是肉,給誰都不是,一碗水總是端不平,難吶。

  所以現在只報了如意、寶釵、黛玉上去,其餘位份都空著。」

  賈母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不過只能解一時之急,不能長久。」

  賈琮忙道:「請老太太賜教。」

  賈母道:「你是想憑自家喜好冊立,還是憑公心人望冊立,或是憑大局之利來冊立?」

  「願聞其詳。」賈琮像個小學生,恭恭敬敬地道。

  「若是憑喜好,你什麼都不必管,愛立哪個便立哪個,譬如晴雯,你大可立她為側妃,誰又能說什麼?」賈母道。

  賈琮聽她話裡有話,又想著寶釵曾告訴自己的「故劍情深」的典故,顯然賈母說的是反語。

  因沉吟道:「老太太的意思此事不能憑一己好惡。」

  「是了。」賈母緩緩點頭:「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你再愛她,難道還能見天兒把她別在褲腰上不成?

  這不是愛她,反而是害了她。驟居高位,而不能服眾,此取禍之道也,便是她自己也不自在。

  譬如鴛鴦,這個孩子我是極愛的,可是我也得說一句公道話,她給你做個侍妾便可。

  你莫要念著我的體面,以為是孝順我,就讓她當個庶妃,這是害了她。」

  鴛鴦聽賈母語重心長的話,心中感動,含淚跪下道:「老太太……」

  「好孩子,快起來。我還沒老糊塗,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架在火上烤。雖是侍妾,也能比得上四五品的誥命了。」賈母道。

  賈琮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老太太,也沒這麼誇張罷?怎麼當了妃子反而是架在火上烤,說的琮那邊好像阿鼻地獄一樣。」

  賈母瞪了他一眼,道:「你小小年紀知道什麼?如今你那邊的姑娘大多年輕,孩子也少,還不知道利害,將來有的你頭疼。

  女人為了自家孩子的前程,什麼事做不出來?滿神京的深宮大宅里那些冤魂都是假的不成?連皇帝都為後宮之事煩心,何況你一個王爺?」

  賈琮也暗暗心驚,忙道:「求老太太指點迷津。」

  「這便是我要說的第一點,婦人的誥命便如勛貴的名爵,不可憑一己好惡輕授,必要得人。

  否則姑娘們都挖空心思來巴結討好你,相互陷害詆毀,其中陰私手段,防不勝防。

  憑你什麼大將軍、攝政王,能打消人的逐利貪婪之心?」

  「是,琮受教,您接著說。」

  賈母續道:「若說憑人望公心冊立,誰的擁躉多便立誰,可否?」

  賈琮想了想,道:「似乎也是一個辦法。」

  賈母搖頭道:「如此一來,大傢伙都各立山頭,拉幫結派,譬如黨爭,誰最會經營人脈,投機鑽營,誰就占便宜。

  真正老老實實、相夫教子的姑娘,反而吃虧,如此家中休想有寧日,家風也敗壞了。」

  賈琮悚然一驚,若自己拼了一輩子,內宅卻如朝堂黨爭般斗得你死我活,真真是天大的諷刺了。

  忙道:「老太太說的是,論八面玲瓏,左右逢源,誰比得上鳳姐兒、楚嬋,像完顏姐妹等毫無心機,爽直單純的姑娘定要吃大虧了。」

  任何單位都會強調不讓老實人吃虧,是因為需要老實人本本分分賣命幹活兒,而實際上吃虧的往往是老實人,聰明人他也吃不了虧,這是一條鐵律。

  賈母道:「是這個理兒,你家裡姑娘多,比別家又複雜許多,要想調理好,實在不容易。」

  賈琮忙陪笑著過去,把茶盅奉給賈母,道:「老太太先吃口茶潤潤,再接著給孫兒傳授內宅的秘訣,琮洗耳恭聽。」


  說著挨著賈母坐下,拉著她的手輕搖,破天荒地學著寶玉撒了一回嬌。

  鴛鴦在旁掩嘴偷笑,爺也有伏低做小的時候。

  賈母呵呵一笑,接過茶來吃了一口,你這猴子還能飛出如來佛的五指山?

  賈琮果斷認慫,實在是覺得賈母說得極有道理,且大概率會發生。

  內宅之事,以龐超的智慧,也幫不上忙。

  而且這些道理寶釵、鳳姐兒、楚嬋她們雖然明白,卻也不會告訴自己,以避爭寵之嫌,也怕得罪姐妹。

  普天下也就只有老太太會毫無保留指點自己,畢竟自己是她的親孫子,總不能眼看著自己後院起火,亂成一團,對家族也不利。

  賈母又道:「所以麼,要想後宅平穩,歸根結底還得顧大局、講出身、論能為,就如皇帝簡拔臣子一般,喜歡誰提拔誰,這叫昏君;

  誰的黨羽多提拔誰,全無主見,這叫庸君。

  惟有手掌乾坤,獨具匠心,運籌帷幄者,才能算得上明君。

  記住,內宅便如朝堂、衙門,恩威皆出於上,其他一概無用,只有你這根主心骨定住了,家裡才不會亂。」

  賈琮不禁側目,對老太太刮目相看,嘆道:「諸葛一生唯謹慎,祖母大事不糊塗。老太太可謂女中諸葛也,孫兒拜服。」

  賈母樂得合不攏嘴,笑罵道:「你這混帳小子,又編些瞎話兒來哄我,我豈敢和諸葛比肩?

  若傳了出去,天下的讀書人怕不把我的脊梁骨戳腫了。」

  賈琮笑道:「琮由心而發,絕無虛假,再說有琮在,哪個讀書人敢罵您老呢?您再具體說說,東府那邊怎麼弄。」

  賈母笑道:「如今你一正二側已定了,這是正理。其餘的側妃位置麼,還須斟酌。你中意誰?」

  賈琮沉吟道:「論持家管事的能為、論出身,鳳姐兒和嬋姐姐都是不二人選,只是……」

  說著看了賈母一眼,道:「雲兒出身侯門,寶琴也出身大家,又都是黃花姑娘,不好安插。」

  賈母道:「正是此理,如今你身份不同,你的內宅也備受矚目,你抬舉什麼人,就意味著你重視她們身後的勢力。

  譬如雲丫頭和鳳丫頭背後是世交勛貴,嬋丫頭、寶琴背後是江南世家大族,都不可輕忽,取捨就難在這裡。

  還有你家裡的完顏丫頭,憑著她們的關係,遼東的蠻夷生意替你賺了不少錢,也不能沒有表示。

  還有那位楊四娘、白姑娘,聽說也和你不清不楚,人家對咱家可有救命之恩,怎麼報答?

  還有緣丫頭、妙玉,也出身名門,雖說敗落了,你讓她做侍妾,面子上也過不去罷?其餘的我也記不住。

  雖說你能讓禮部多給你幾個側妃的名額,卻不要忘了,物以稀為貴,若側妃多了,也就不值錢了,反而分薄了寶丫頭和玉兒的權柄,到時候府里山頭林立,可是好頑的?

  公主性子豪爽耿直,不是精細人,恐難駕馭啊。」

  賈琮左右為難,苦笑道:「老太太說的我都不知如何是好了。求老祖宗救命。」

  「誰讓你不學好,在外面見一個愛一個,妻妾比你祖宗加起來都多,如今知道煩惱了?」賈母啐了他一口,又道:「要解決也不是沒有法子。」

  賈琮大喜,忙道:「老太太快說。」

  「你讓禮部削了側妃多餘的名額,多增加些庶妃的名額,不就行了?如此寶丫頭、玉兒地位穩固,家裡也能雨露均沾,少些麻煩齟齬,禮部也好辦。」

  賈琮一拍腦門,大笑道:「我就說老太太女中諸葛,這麼好的法子,我怎麼沒想到,只想著加名額,沒想到做減法才是王道。

  如此一個正妃、兩個側妃、多個庶妃,家中無憂矣。」當下忙扳著手指計算該要多少個庶妃名額。

  賈母瞪了他一眼,道:「庶妃也不是蘿蔔白菜,要多少有多少,終究是不夠的,且你也別那麼實誠,一下子就占滿了,讓沒撈著的人怎麼辦?

  只能想辦法把先上去的拉下來,豈不多了是非?

  務必留幾個空額,讓大傢伙有個念想,就好像驢子眼前的蘿蔔,看得見吃不著,自然心無旁騖,如此家裡也就太平了。」

  賈琮沒想到內宅中竟有如此算計,嘆道:「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誠不我欺,若無老太太,琮萬劫不復矣。」


  賈母笑道:「往後你多為寶玉操操心就算孝敬我了。」

  賈琮笑道:「老太太放心。」

  次日,賈琮帶著龐超寫的條陳一大早進宮,第一次主持朝會。

  因嗣君年幼,不耐久坐,為保君儀,不必上朝。

  若到朝會日,賈琮不在的話,便由閣臣之首段准主持,過後再將議題和重要政務在養心殿向太皇太后報告。

  今日賈琮入宮,自然是他來主持。

  早有小太監在御座下為他安了一把黃花梨的太師椅,這是攝政王的特權。

  賈琮劍履上殿,看了眾文武一眼,撩衣坐下。

  「臣等參見王爺。」

  「不必多禮,諸位早。」賈琮笑著拱了拱手,道:「議事之前先說個題外話,孤當年第一次上朝時便發覺早朝的時辰太早了,特別是冬天,又黑又冷又餓,苦不堪言,諸位自然深有體會。」

  眾臣都笑起來,祖制如此,有什麼法子?

  「我看以後早朝推遲一個半時辰至辰正開始,比較合適。」賈琮笑道,辰正也就是後世的早上8點。

  眾官大喜,這可是大大的善政了,忙齊聲道:「臣等多謝王爺體諒。」

  忽然有幾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卯時早朝,乃是祖制,不宜輕變。」

  「政務繁忙,卯時上朝亦未必能處理妥協,若再推遲,恐有礙公務。」

  「聖人云,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推遲早朝,恐滋生享樂淫逸之風,將來國事日遲,非正道也。」

  「我等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豈能貪圖安逸而懈怠朝政,推遲早朝不可取。

  若要圖受用,何不掛冠而去,睡個日上三竿也不妨事。」

  ……

  眾臣都尷尬不已,這些御史言官就是槓精噴子,大道理一套一套,誰都不敢與他們較真,落個好逸惡勞的名聲。

  賈琮抬眼一掃,都是些科道的小角色,還沒被官場大染缸污染,不知道和光同塵的道理,憑著一腔熱血管你是誰,看不順眼就是干。

  因笑了笑,也不與他們計較,道:「推遲早朝是否敗壞了風氣,耽擱了朝政,且試行三個月再說,若真不好,咱再改回來未為晚也。

  若是覺得公務繁重做不完的,推遲一個半時辰散衙不就得了?多大點事兒,此事不必再議。」

  「王爺聖明。」眾臣忙齊聲贊道。

  「今日進宮,主要是和諸位大人商議幾件事。」賈琮翻開小本本,緩緩開口道。

  「請王爺示下。」眾臣道。

  「第一件當然是新法,朝廷有沒有銀子就靠它了,新法推行情況如何?」賈琮道。

  段准道:「回王爺,如今國朝九邊各省,除土司之地外,皆已推行新法,今年夏稅進京,當有豐厚收益。」

  賈琮點頭:「土司暫且別管他,山里也沒有幾畝地。等火器普及以後再收拾他們,易如反掌。

  此刻進山和他們硬碰硬,不划算,對付這些山裡的蠻子,還得使引蛇出洞之計,將他們引到咱的地盤上來打。

  李將軍,此事就交給你負責,儘快制定作戰方略,不久的將來朝廷要將盤踞數百年的各地土司連根拔起。」

  李猛躬身道:「末將得令。」

  賈琮道:「各位,孤再重申一次,新法是大行皇帝留下的最寶貴遺產,琮當一以貫之,絕不會人亡政息!

  若有人指望著變回舊法,那是打錯了算盤。新法不會停,只會更新!」

  「王爺英明!」段准帶頭躬身道。

  「王爺英明!」眾人不管願不願意,忙附和。

  「現在咱再議議更新的法,諸位暢所欲言,各抒己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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