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天家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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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京城內血氣沖天,老百姓都戰戰兢兢縮在家裡,聽了一夜的喊殺聲,天光大亮了也不敢出門。

  直到五城兵馬司的人沿街大喊,「父老鄉親們,叛亂已平,賊子授首,都出來罷。」

  百姓們才敢小心翼翼打開一條門縫兒,探頭探腦地觀察形勢,但見一車車裝滿屍體的牛車、馬車、板車、獨輪車絡繹不絕往城外運,鮮血一路灑落,又忙縮了回去。

  賈琮協助戴權順利收伏東廠後,與他一起進宮面聖。

  「啟奏陛下,皇城內外叛亂已平,城內逆賊盡數擒殺,請皇上示下。」

  乾清宮內,賈琮稟道。

  熙豐帝點點頭,道:「著錦衣衛儘快審訊叛逆,把逍遙法外的漏網之魚,給朕一網打盡,也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臣遵旨!」賈琮躬身退下。

  待他去後,戴權才低聲道:「啟奏陛下,奴才已除去了東廠的頑固餘孽,並安插了粘杆處的人馬,假以時日,定能掌控住東廠。」

  熙豐帝輕輕「嗯」了一聲。

  「此外,方才城外傳來消息,重騎營指揮使王寧,率飛騎營、疾騎營,在東郊設伏,以逸待勞,一舉擊潰了連夜趕回的虎騎、輕騎、豹騎、驍騎、奮武諸營叛軍,賊首或擒或殺,余者盡數歸降。

  至此,叛軍盡數覆滅,此皆陛下聖心獨運之功也。」

  「好!」熙豐帝沉聲喝道,意氣風發站起來,冷笑道:「擺駕寧壽宮,朕要去看看太上皇。」

  「奴才遵旨。」

  樂壽堂內室,太上皇似乎失去了所有依靠,蜷縮在紫檀太師椅內,呆呆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目光渾濁,像只老貓。

  若無意外,他這輩子是再也不可能沐浴在陽光之中了。

  熙豐帝走進室內。

  戴權悄悄一揮手,兩個宮人忙將太上皇的椅子轉了半圈,正對著熙豐帝。

  太上皇任憑擺弄,一言不發,只是微微闔上雙目。

  戴權忙一擺手,帶走了旁邊服侍的宮人,只留兩代皇帝獨處。

  熙豐帝在他對面坐下,淡淡道:「太上皇何以出此下策?朕這個皇帝難道當得很差麼?」

  太上皇眼皮微微一顫,默然不語,以前熙豐帝在他面前都是自稱孩兒,稱他為父皇,如今顯然是再也不念父子之情。

  熙豐帝今日心情極好,一夜之間覆滅舊黨並屠斐等眾多武侯,今後朝堂、宮內上再也無人可以掣肘,總算可以大展胸中宏圖抱負。

  這等志得意滿的豪情,天下之間也只有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可堪傾訴。

  「太上皇也算深謀遠慮,不聲不響便勾連了眾多宗室、勛貴、朝堂大員,還策反了朕的心腹之臣,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太后算是白死了。

  太上皇做下這等豐功偉績,他日見了列祖列宗,如何交代?」熙豐帝冷笑道。

  太上皇被他一番奚落,終於動容,聲音乾澀沙啞,道:「你擅改祖法,禍亂天下,以致朝堂動盪,士紳不安,祖宗也不容你。」

  熙豐帝嗤笑道:「前朝曾有人言,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太上皇難道不知?

  若祖宗之法都是好的,試問歷代王朝為何盡數崩壞?朕手掌乾坤,豈能被死人之法所縛?」

  「狂妄!果然是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

  只恨朕被你當日之偽善蒙蔽,方才傳位於你,卻不知你竟是這等大逆不道,欺天滅祖之人。」太上皇恨聲道。

  熙豐帝冷冷一笑:「太上皇也莫要給自己臉上貼金了,當日傳位於朕,還不是覺得朕根基淺薄,老實本分好擺弄?

  不像他們個個鷹視狼顧,野心勃勃,早早就在朝中勾連文武大臣,拉幫結派。

  實話與你說罷,當日廢太子謀逆一事,也是朕一手操辦的,他這個太子不倒,朕如何接掌神器呢?」

  「你!卑鄙!」太上皇早有猜測,如今聽他親口承認,忍不住怒喝了一聲。

  熙豐帝淡淡道:「朕不過是收買了兩個你身邊時常與他通風報訊的太監,告訴他,你忌憚他勢力太大,有廢立之意。

  果不其然,他聞聽此訊後,再也按捺不住匆匆起兵造反,卻不知朕早已將消息暗中透露給東廠知道,讓你老人家輕輕鬆鬆將他打落塵埃。」


  「你,你心如蛇蠍,暗算兄弟,禽獸不如。」太上皇氣得渾身顫抖。

  熙豐帝哂道:「與你為了再當幾天皇帝便要殺妻滅子相比,朕自嘆不如。

  何況,朕也沒冤枉他,若廢太子沒有反意,何來那許多兵馬?

  若說暗算,難道朕被兄弟們暗算的還少了?朕的生母、舅舅怎麼死的,太上皇忘了麼?

  呵,既然身在帝王家,到此地步,太上皇何以仍作小兒女之態?」

  太上皇聞言瞬間安靜下來,冷冷道:「你說的不錯。當年義忠與賈代化是有些勾連,他的那些軍械也是從京營弄出來的。

  如今你卻重用賈家子,難道不怕重蹈覆轍?」

  熙豐帝道:「賈琮是賈琮,賈代化是賈代化,且寧府已滅,當年的事兒怎能扯到他的身上?

  何況朕既然敢用他,就不怕他翻浪,太上皇此時還來離間君臣,卻是有些遲了。」

  太上皇淡淡道:「朕見過賈琮了,此子橫行睥睨、飛揚跋扈,有梟雄之姿,必非久居人下之人,你未必能降服。」

  熙豐帝哂道:「太上皇在用陽謀麼?朕若猜忌剪除他,逼他倒戈,正合你意;若信任重用他,又被你在心裡埋顆釘子。

  實在是小覷了朕,朕以如意羈縻之,以恩榮感化之,以文武制衡之,以密諜監控之,以元妃籠絡之,如此賈琮反有何益,不反何害?」

  太上皇神秘一笑,道:「日後便知,拭目以待罷。」

  熙豐帝不以為意,道:「這也是朕留下你的緣故,你雖有弒君之心,朕卻無殺你之意。

  你就瞪大眼睛看著,在朕的手裡,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是好了,還是壞了,日後死也死個明白。」說完起身拂袖而去。

  ——

  賈琮剛出宮,便聽溫振來報,說重騎營指揮使王寧,率飛騎營、疾騎營,在東郊一舉擊潰了從孝慈縣方向連夜趕回的虎騎、輕騎、豹騎諸營叛軍。

  果然熙豐帝在軍中也滲透了不少,賈琮點頭道:「知道了。陛下有旨,速速審訊抓獲的叛賊,把同黨都給我挖出來!」

  王寧此人他倒也在情報中了解過,其出身寒門,與自己一般是武舉出身,同樣是武狀元功名。

  熙豐帝愛其才德,登基後一手將其提拔起來,執掌西山八營騎兵中唯一的重騎兵營,恩寵信重有加。

  可謂今上手中以寒制貴的典型案例了。

  想到牛繼宗當年與自己說的軍中上下相制、寒貴相衡的話,賈琮暗暗對王寧留了幾分心思。

  溫振低聲道:「是。只是此案太大,同黨如何甄別,請大人定個章程。」

  「這個麼,宗室里和陛下不對付的都是同黨,勛貴里凡是和屠斐、曹勁等叛賊有勾連的都是同黨。

  至於朝堂里麼,舊黨五品以上官員不留了,輕者革職,重者誅殺。

  速去擬出花名冊,送來本督審閱。」賈琮道。

  他決心趁機清洗一遍朝堂,培植自己的勢力。

  「卑職遵命。」溫振精神一振,身為錦衣衛最愛辦大案,案子越大,油水越多。

  特別是這種驚天大案,足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賈琮帶著親兵回到家,只覺飢腸轆轆,從昨晚到今天中午水米未進,正要叫人傳飯,忽見黛玉面帶憂色過來。

  因問道:「顰兒,怎麼了?」

  黛玉嘆道:「雲丫頭知道衛公子戰歿的消息,哭得死去活來,我們都勸不住,你去看看罷。」

  賈琮見慣生死,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早知道湘雲和若蘭沒什麼好結果,卻料不到是這樣。也罷,我先吃了飯再去看看。」

  黛玉奇道:「你怎麼知道他們沒好結果?」

  賈琮一愣,乾笑道:「我得知湘雲若蘭定親後,找的一個算命先生說的。

  他說了許多,我只記得一句話,湘江水逝楚雲飛,不是什麼吉利好詞兒,且裡面暗藏湘雲二字,這不是明擺著麼。」

  黛玉瞪了他一眼,道:「你素來不信這些江湖術士言語,怎麼巴巴去找個算命先生給湘雲批命?」

  「額,好歹是一起長大的姊妹,我關心關心都不行?只是批語不吉利,我都不敢告訴你們。」賈琮道。

  黛玉白了他一眼,道:「算你有理。快吃了飯去看看湘雲,往日你最會油嘴滑舌,若哄不好湘雲,我們都不饒你。」

  「這和我什麼干係?饒我什麼?」賈琮愕然。

  「衛家哥兒不是隨你去打仗沒的麼?你是主將,怎麼沒關係?」黛玉道。

  「這是為皇上打仗,又不是為我打仗。行行行,我負責到底好罷。」見黛玉神色不善,賈琮忙轉了話鋒。

  「這還差不多。」黛玉輕哼道,「說到命格批語,我聽大嫂子說當初大婚前,欽天監對你也有四句批言呢。」

  「嗯?我怎麼沒聽說,什麼話?」賈琮道。

  黛玉略一思忖,道:「莫道三春無雨落,須防六月有寒時。雲散一天星斗現,風平四海波浪清。不知是什麼意思,欽天監也沒有說明。」

  賈琮皺了皺眉,對這個有些敏感,畢竟了解一些原著,知道這個時空判詞批言往往有其深意,何況其中還有「三春」二字。

  因問道:「欽天監為何不解釋清楚?」

  「說是解釋清了,泄露天機,好事也會變成壞事。」黛玉道。

  「顰兒,你和寶姐姐都是七竅玲瓏的才女,可能猜出什麼意思麼?」賈琮問道。

  黛玉搖了搖頭,道:「這幾句話我們都反覆推敲過,於前兩句有些猜測,後兩句卻一無所得,故一直沒告訴你。」

  「哦?說來聽聽。」賈琮忙道。

  「第一句要害在『三春』二字,三春指春季,且咱家不是正好有『三春』麼?

  似乎是說咱家在春日裡或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她們身上會出什麼事。『雨落』二字,似乎與水有關。」

  黛玉緩緩道,「古人云,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又有『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等語。

  春雨本是尋常事物,不值一提,定是與人和水有關,且用『落』字,不是呼之欲出了麼?」

  賈琮一臉懵逼:「什麼意思?」

  黛玉看了他一眼,輕聲道:「琮哥哥難道不知有句詩叫『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麼?」

  淚如雨下?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賈琮點了點頭,道:「第二句呢?」

  黛玉道:「第二句倒簡單直白了,六月本是盛夏酷暑,怎會有寒時?

  自然指的是在夏天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或者奇冤,古人說六月飛雪就是這個意思。當然,也可作出乎意料之意。」

  賈琮道:「太后不就是在六月份薨的?叛賊藉機作亂,算不算六月寒時?」

  黛玉娥眉微蹙,想了想,道:「這次叛亂自然算一件大事,不過現在可是七月中了。

  且太后薨逝雖在六月,因其年事已高,也算壽終正寢,並未出人意料,算不得『六月寒時』」

  賈琮道:「說的是,除非某個萬萬不該死的人死了,才算六月寒時。」

  黛玉螓首微微垂下,不知在想什麼。

  賈琮知道她性子多思多愁,現在雖好了許多,不過經歷了這次動亂,難免後怕。

  因笑道:「顰兒,這些謎語不過是監正塗法編出來故弄玄虛騙錢的把戲,若他真能預卜吉凶,那還要我們這些人做什麼?

  陛下這次被人打進乾清宮,險死還生,沒見他提前預個警,可見批命之說,都是扯淡。」

  黛玉展顏一笑,道:「琮哥哥說的是,子不語怪力亂神,術士之言,何足掛齒,不過猜謎解悶罷了。」

  賈琮知道她也是故意寬慰自己,卻不便再說這個話題,因匆匆吃了兩口飯,隨黛玉一起來到寶釵房裡。

  見湘雲趴在寶釵床上抽泣,身子微微聳動,寶釵、迎春、探春、鳳姐兒等都在一旁勸解。

  「你們都出去,讓我來。」賈琮擺擺手,無聲地說道。

  眾女依言輕輕退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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