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狡兔三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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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紫英派人道明來意,但見中門緩緩分開,府內燈火雖依舊明亮,只是空蕩蕩的,除了幾個門子小廝,看不到什麼人,十分冷清,隱約感到昔日鼎盛的定國公府已到窮途末路時刻。

  今日奉旨前來貶謫賈琮,他也十分難受,畢竟是一同出生入死的世交弟兄,又曾蒙賈琮提攜,奈何皇命大如天,他也只能先盡忠了,只盼望賈琮不要誤判形勢,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忽聽「嗖」一聲,一道火光從府內沖天而起,砰地一聲,在天上炸開一個碩大的虎頭圖案。

  看到這支熟悉的焰火,馮紫英心中一顫,他太清楚這個圖案代表的意思,難道少保真的要反?心中頓時有些慌亂,不知賈琮和牛繼宗等人想幹什麼。

  自從今上破格提拔他子代父職,接掌馮唐神武大將軍差使,賈琮便已有些提防,他深知馮紫英性格忠直,又蒙今上天恩,恐怕不能認同自己的想法。

  雖平日仍然交好,但暗中已將他排除在核心圈之外,所有應變的計劃都不讓他知情,為的就是害怕他被今上收買,泄露機密。

  今日果不其然,今上派他來傳旨,既是信任他,也是考驗。

  馮紫英帶了幾人進去,見賈琮已從儀門處迎上來。

  「紫英,多日不見,還好麼?」賈琮笑著拱手。

  馮紫英笑容有些苦澀,拱手道:「見過少保,末將一切都好,此來奉命傳旨,少保接旨後,咱們再續私誼如何?」

  賈琮笑道:「這個自然,香案已備,請。」

  「請。」

  來到正堂,馮紫英面南而立,用乾澀的聲音宣了旨意,當讀到「降為一等將軍」時,忍不住頓了一頓,看了賈琮一眼,見他面無表情,才接著讀下去。

  賈琮接了旨意,起身道:「紫英兄,陛下貶我為一等將軍,意思我的親兵都該散了?」

  馮紫英暗暗吞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道:「理應如此。請少保將親兵剩餘的六百副鎧甲兵刃交給小弟帶走,三日後動身前往西域任職,戴罪立功。

  不瞞少保說,今兒我出宮前蒙陛下召見,皇上親口對我說,你是國朝百年難得一見的帥才,只因年少輕狂才屢屢犯禁,皇上深為痛惜,有意磨礪於你,將來輔佐新君。

  憑少保的才能,去西域征伐幾年,積累戰功,如探囊取物,他日返朝加官進爵還不是易如反掌?

  皇上說了,讓你去西域歷練一任,期滿後返京論功行賞。

  少保實不必擔心,近一兩年兄屢立戰功,功高難賞,如今能退下來,也是好事,趁著年輕再打熬打熬,不愁他日不能一飛沖天。」

  賈琮聽著馮紫英苦口婆心的勸導,忍不住仰天大笑,道:「紫英所言有理,只是太過天真了些,這些話也只好騙你罷。」

  馮紫英忙道:「少保,陛下金口玉言,難道還有假?」

  賈琮哂道:「這世上假的東西太多了,知道什麼東西最真麼?」

  馮紫英搖頭。

  賈琮緩緩抽出腰間寶刀,半尺鋒鋩在燈火掩映下青光湛湛,冷氣颼颼。

  「這個。」

  馮紫英皺眉道:「少保三思,陛下並無他意,何況你是當朝駙馬,又出身國公府邸,賢德妃亦在宮中,何須如泥腿子般擔心安危?切莫一失足成千古……」

  賈琮抬手打斷他,道:「紫英兄一片赤誠,琮深感大德。罷了,你命人進來把我親兵的甲冑兵器收了罷。」

  馮紫英以為他改變了心意,忙道:「好。世兄放心,只要你奉旨而行,小弟保證誰都傷不了你。」

  賈琮呵呵一笑,打了個手勢,角落裡張元霸大喝一聲:「親兵集結!」

  「得令!」整齊的聲浪從正堂兩側傳來。

  哐、哐、哐!雄壯整齊的腳步聲、甲葉碰撞的鏗鏘聲從後面傳來,左右各有兩列親兵湧出,在正堂前列成方陣。

  還有更多全身披掛的親兵順著內儀門、內三門、大廳、儀門出去,排成一座座鋼鐵軍陣,將每一進院子塞的滿滿當當。

  「這、這……」馮紫英又驚又懼,不是說賈琮已被收繳了九百人的軍械,解散了九百親兵,怎麼現在還是齊裝滿員?

  眼前足足一千多人,哪裡冒出來的?看這意思也不像要繳槍投降的樣子。

  賈琮拉著他走到台階前,指著下方笑道:「紫英兄看我軍容如何?」


  馮紫英忍不住問道:「前兒少保不是已上交了九百套軍械,怎麼……」

  賈琮哈哈一笑,道:「老弟與我交情匪淺,怎會猜不到?難道琮連多備幾套衣甲的錢都沒有?」

  馮紫英苦笑,這誰能想到,連皇上和諸位中堂都沒想到,所有人都忽略了這個細節,以為收了親兵的裝備就萬事大吉,卻不料賈琮有的是錢,早已備下替換的。

  此時,程靈素並幾個親兵已捧出賈琮的戰甲替他披掛上,馮紫英一陣恍惚,似乎又看到了當日平定屠斐叛亂的蓋世猛將。

  賈琮側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紫英,你我兩家本是世交,令尊當年亦有恩於我,且臨終前亦托我看顧你。

  今夜京中有變,我不求你隨我殺敵,只要你兩不相助,我便承你的情,他日自有你的好處,望你不要自誤。」

  馮紫英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謝世兄厚愛,只是紫英食君之祿,豈能不忠君之事。

  小弟知兄勇冠三軍,非常人能敵,若定要起兵舉事,請先斬我首祭旗。

  當日家父為護聖駕,死於逆賊之手,今日小弟死於世兄之手,也算報效了皇恩,沒有辱沒了敝家門風,請世兄成全。」

  賈琮看了他一眼,道:「世兄之意決乎?軍中無戲言,戰場上刀槍無眼,當日若蘭兄陣亡,琮心甚痛,實不願世兄重蹈覆轍,否則琮怎對得起令尊的交代?」

  馮紫英笑道:「世兄言重了,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世兄既已決意兵變,紫英不敢苟同,唯有死諫,如此對君上和兄皆無愧矣。

  至於家父遺願,世兄要做大事,戰場之上各為其主,也是無可如何的了。

  這些年小弟多蒙世兄照料,今日若能死在世兄刀下,也算不枉此生了。」

  賈琮嘆了口氣,神色轉淡,道:「常言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世兄既來傳旨,便如使節,琮豈會不講規矩,世兄且去,虎父無犬子,琮自當成全兄忠義之名。」

  馮紫英沒想到賈琮還放他回去整軍來戰,心中既是悲傷又是感動,拱手沉聲道:「世兄小心,此戰不同以往,步軍統領衙門早已備了火炮強攻尊府,陌刀軍陣未必管用了。」

  賈琮道:「多謝世兄提醒。」

  馮紫英嘆了口氣,拱了拱手,走下台階,忽地回頭道:「世兄可有什麼心愿?」

  賈琮道:「天下太平。」

  馮紫英點了點頭,領著幾個早被嚇得雙股戰戰的侍衛穿過陌刀陣走了。

  ——

  「總管,湯百戶求見。」一小太監把龍禁尉百戶官領到養心殿前。

  「何事?」戴權眼皮都不抬,淡淡道。

  「回總管,方才桂公公領了幾個侍衛去辦事,迄今未歸,卑職特來稟報,是否人手不足,須加派些侍衛,請總管示下。」

  湯百戶說話十分講究,既不得罪人又問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嗯?!」戴權一驚,冷汗瞬間從額頭滲出來,猛地抬頭看向旁邊,見小桂子垂首椅柱而立,對這邊的話充耳不聞。

  「該死!」戴權怒罵一聲,忙搶過去揪著小桂子的衣襟扳過來。

  但見他瞪著雙眼,眼睛裡、鼻孔里、嘴巴里皆有黑血流出,面色慘白,口唇青紫,早已氣絕多時,戴權大驚,手一松,屍身頓時軟倒在地。

  「傳太醫!」戴權尖叫一聲,慌忙衝進殿去,見熙豐帝正飲飯後茶。

  「慌什麼?」熙豐帝見他冒冒失失衝進來,斥道。

  戴權也來不及答應,見旁邊粥碗空空如也,顫聲道:「皇上吃了那粥?」

  「嗯。」熙豐帝見他神色不對,心中也是一驚,喝道:「何事?」

  戴權忙搶上來扶著他,語帶哭腔喊道:「快,快吐!皇上快吐,粥水有毒!快傳太醫!」

  熙豐帝一愣,心頭大駭,也顧不得什麼君儀,忙伸指探喉,彎腰哇哇大吐起來。

  戴權一邊替他拍著後背,一邊叫道:「快拿茶水來,多拿些!快!」

  門口小太監忙不迭端來茶水,戴權忙接過,道:「陛下,快喝水,再吐。」說著端起茶碗就往熙豐帝嘴裡灌。

  熙豐帝一連吃了十幾碗茶,又反覆吐了十幾次,總算吐無可吐,方才喘息著停下,只覺腹內絞痛,心如擂鼓,知道終究是中了毒,因厲聲道:「怎麼回事?」


  戴權忙把事情簡要說了,又恨恨扇了自己幾個耳光,咚咚磕頭請罪。

  熙豐帝目光一冷,道:「這麼說來小桂子是皇后的人,不對!皇后還在!速派人搜查,就地格殺!」

  「是。」他說一句,戴權就磕一個頭,聞言忙起身出去傳令。

  「湯百戶,皇上有旨,速遣龍禁尉搜捕皇后,就地格殺!」

  湯百戶心頭一顫,捕殺皇后這可是要掉腦袋的事兒,即便事成,豈有不被滅口的?想到這裡,心亂如麻,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戴權低聲道:「蠢材!又不是讓你當著大庭廣眾的面殺,悄悄帶到僻靜處殺了,就說是刺客所為,誰敢來查?」

  湯百戶大喜,只覺得死裡逃生,忙躬身道:「多謝總管點撥,卑職這就去。」

  此時太醫也趕到了,戴權忙領進去給熙豐帝診治。

  聽說是中了毒,太醫忙從藥箱裡拿出常備的解食毒、解百藥毒、解五石毒的丸藥來,也沒時間細細甄別熙豐帝中的是何毒,一股腦兒餵他服了,又忙寫了幾個方子,命人煎藥來。

  熙豐帝只覺手腳酸麻,腹痛如絞,心浮氣促,自忖凶多吉少,心中又恨又悲又怒,深深吸了幾口氣,勉強鎮定心神,咬牙吩咐道:「去,密召都中重臣、宗親、勛貴還有……還有老五……入宮。」

  「是,是,奴才這就去。」戴權本嚇得屁滾尿流,聽到「老五」兩個字心中反而鬆了口氣。

  雖說沒服侍好今上,若五皇子登基,自己卻是大大有功了,想到自己和北靜王等人早已押寶在五皇子身上,心中就有些慶幸。

  原來孫秋、費妃受寵只是今上故意作出的假象,以保護其真正中意的後繼之君——五皇子孫炆。

  「回來。」熙豐帝又拉住他。

  戴權忙跪倒,附耳過去,只聽熙豐帝低聲吩咐了兩句,道:「可明白?」

  「奴才明白,皇上放心,奴才親自去辦,一定辦妥。」

  「去罷。」熙豐帝疲倦地擺擺手,昏睡過去。

  湯百戶帶著數十人匆匆殺奔長春宮來,卻見宮內正殿空空如也,哪有半個人影,暗道不好,忙命人回去傳旨:「就說皇上有旨,宮裡進了刺客,命指揮使多帶人手搜捕,務必找到皇后。說我在這裡等他,另有密旨。」

  侍衛飛奔而去,不多時,龍禁尉副指揮使封武率千餘人衝進後宮,直奔長春宮來。

  「卑職參見將軍。」湯百戶忙迎出去。

  「出了什麼事?!」封武不相信有刺客能無聲無息鑽進宮中行刺,忙喝問道。

  湯百戶忙領著他走到殿內,低聲把戴權傳的密旨說了,道:「茲事體大,卑職不敢擅專,請將軍示下。」

  封武也嚇了一跳,怒氣沖沖瞪了他一眼,難道老子就敢擅專?這是殺皇后,不是殺個把宮女太監。

  湯百戶見他沉吟,忙道:「卑職愚見不如先把皇后尋著,再交給戴總管那裡處置。」

  封武點頭道:「也好,速去。」

  如此既不違聖旨,又免擔天大的干係,戴權雖說得好聽帶到僻靜處殺死,這等驚世駭俗的事兒,誰敢貿然動手?

  事後誰給你擦屁股,連皇后都犧牲了,何況區區一個侍衛?

  當下封武出來,傳令道:「宮內進了刺客,你們速速搜查各宮各殿,一處不許放過,務必尋到皇后娘娘,送回長春宮護衛起來!

  記住,嘴巴要嚴,隨意泄露軍情者,斬!」

  「是。」眾侍衛齊聲答應,當下由各百戶、總旗等人率領,分成數十股,挨屋挨殿搜查,頓時驚動了整個後宮。

  試百戶蘇玄故意落在後面,見眾人都去後,方才率人返身回到長春宮。(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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