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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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0章 似曾相識

  作為爪哇排名第二的大財團,金光集團的二太子黃鴻年,基本上每個對九十年代那段歷史有所了解的同學都應該聽說過。

  這位華裔商人大抵是最早從南方講話中讀出商機的外籍企業家,在新加坡和香江一直從事資本活動的他,不但早早地收購了香江股市一家名叫紅寶石的日資虧損公司,將其易名為中策,自稱「配合華夏改革開放策略」之意,更是在今年南巡講話之後沒多久就開始試水大陸市場。

  他試水的第一家企業是SX省的太遠橡膠廠,屬於典型的老國營企業;

  或許是國內太缺資本,又或者是太原橡膠廠沒有信心迎接未來的市場化挑戰,又或者是當時在破三鐵的過程中遭遇了種種不順。

  總而言之,在省里的協調下,短短几天的時間,就敲定下來了合資並股的事宜,甚至從談判到簽約,到公司開業以及資金到位,前後攏共才一個多月的時間,堪稱是神速。

  然而在山西完成並股後,這位商人並沒有收手,而是馬不停蹄地地轉赴杭州,在市裡的協調下,一口氣收購了兩家效益非常不錯的企業……西湖啤酒廠和杭州橡膠廠。

  當然,作為回報,同時也收購了一家虧損的電纜廠。

  甚至在此之後,他又來到了泉州,一樣的路數,一樣的操作,一口氣合併收購了泉州41家各類企業。

  除此之外,帝都、重慶、大連、銀川、煙臺,處處都留下了這位商人的足跡——光是1992年4月到1993年6月這短短14個月內,黃鴻年就斥資4.52億美元合資並股了196家國營企業,後續又陸陸續續地收購了一百多家,其風頭之盛,可謂是一時無兩。

  媒體甚至為其創造了一個專用名詞——中策現象。並不吝各種歡呼雀躍的討論和褒獎,甚至到了上綱上線的程度。

  沒法子,南方講話後,國內發展意識復甦,舉國期盼開放而不得法,這位爪哇籍華裔高舉著「為改造國企服務」的大旗,那自然是一呼百應;

  而且通過前些年的改革,各地對於通過引進外資來改造國營企業已逐漸達成共識,這麼一個超級財主凌空而降,自然是讓各地大喜過望,甚至是寄予厚望,以為靠對方資本和機制的雙注入,將會是改造那些積弊處處的國企的一劑良方。

  當然,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如果按照原本的歷史線,這位爪哇商人揮舞著鈔票大肆合資並股固然是國內自改革開放以來首個超大型的商業運作;

  但是在某隻蝴蝶努力撲騰了三年之後,這麼大手筆的合資並股雖然引人側目,但卻還沒到令人視為救世主的程度……楊默在過去的三年時間裡,光是一手促進的合資項目規模,就已經超過35億美元了,而由大華公司、默默百投參股的國內企業數量,以及孵化規模,更是遠遠超過那位爪哇商人。

  所以,尤亞坤忽然提及黃鴻年的名字……

  ………………

  「老尤,你是說……組織上和部里是在擔心大華公司實行集團化改組後,旗下的子公司也會有樣學樣,到處去併購優質資產?」

  楊默沉吟了一會兒,問出了自己的疑問。

  中策那邊可不是跑過來做慈善的,雖然中間的確有一些「搭贈」式的併購,但主要收購的全都是些極具潛力,甚至是效益良好的地方骨幹國企……只不過中策的合資並股/收購重心一直是在橡膠和啤酒這兩大產業罷了。

  而且他很清楚,雖然各地對這位大財主一副恨不得倒履相迎的態度,但組織上對這種事情是有所警惕的……事實上,隨著熊貓汽車的騙局被確定,組織上對於任何大肆揮舞著鈔票的外資,都有了心理陰影。

  雖然說大華公司是央企,但很不湊巧的是,大華公司還有個非常醒目的民間商業合作機構……中日經促會。

  而一旦大華公司實行集團化改制,將各個業務部門剝離成為子公司後,那麼一些事情便會變得不可捉摸起來。

  一個眾所周的小知識是,集團模式下,哪怕是央企,到了四級單位這一級別,便可以不再是國資控股了,只要有一定比例的股份占比就成。

  偏偏而大華公司本身就是個二級單位,甚至如果三桶油現在就完成了重組的話,它就會被劃撥為三級單位的序列里去。

  也就是說,如果某個子公司打算從事資本併購業務,只需要下面再成立一個孫公司,便可以藉助中日經促會這座橋樑,灑出無數的銀彈,將視線所及之處所有看得上的目標全部納入囊中。


  別以為這是YY,中策公司的股份架構中,某位爪哇商人的個人占股只有30.5%,其餘的大股東要麼是某位姓李的香江首富,要麼就是摩根史坦利等國際大型證券商,甚至在股權穿刺後,還能看到島國伊藤忠財團的身影,這裡面貓貓道道,以及可以調動的銀彈規模,有點腦子的人都察覺得出來。

  一句話,作為當下國內獨樹一幟的標杆式央企單位,有些事情別人可以做,但大華公司卻不能做,甚至連邊都不能沾……可能造成的社會影響太大,組織上不想冒這個風險。

  尤亞坤笑了笑:「這是一方面的考慮,畢竟根據我老領導那邊得到的消息,組織上對於你下一步的任用,依舊在激烈討論中,未來你究竟是會被調入到行政系統,還是依舊會留在國企系統里,尚未有個定數……一旦我們這邊這邊吵贏了,那麼一個依舊在可掌控範圍內的大華公司,就變得很有必要了。」

  楊默聽懂了他的意思,頓時一驚:「什麼!我前段時間都這樣了,你們行政系統還敢要我!?」

  隨著趙老去青海赴任,王一諾的級別又不夠,因此楊默一下子斷掉了很多帝都那邊的信息來源,而尤亞坤是大秘出身,因此他的那位老領導透露出來的消息,自然擁有很高的可信度。

  尤亞坤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老楊,什麼叫還敢要你?」

  「雖然你前段時間對韋家的手段的確夠狠,但這種毫不拖泥帶水,出手便是致命的作風卻同樣獲得了許多的認可……當下國內正值大刀闊斧的變革之際,不缺八面玲瓏的圓滑老到之輩,卻是最缺擁有雷霆手段,但又能將局面控制住的果決人物。」

  「換句話來說,如果你一直跟以前似的悄默默苟著,哪怕你在經濟建設領域方面的成績再突出,我們行政系統這邊也未必會那麼稀罕你……但是現在,情況卻又不一樣了。」

  見到楊默一副仿佛吃了屎的表情,尤亞坤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爽快:「回歸正題,你們大華公司集團改制一直沒被通過的第二個考慮就是……」

  「你們部裡面不希望那些子公司分散大華公司太多的資金使用額度,以及人員精力。」

  「這一點,應該不難理解吧?」

  楊默捏了捏眉心,緩緩點了點頭。

  三桶油的重組是個漫長而充滿博弈的過程,隨著南巡講話的結束,國內一步步開始深化市場改革,這個過程也被提速。

  勝利油田作為國內第二大油田,在這個過程中的份量自然不言而喻,所以你說他們沒有什麼雄心勃勃的想法,那是扯淡的……即便是後世的結果證明東營指揮部那邊將一手好牌打的稀爛。

  而這次幫扶中原油田進行產業轉型的工作,即便是僅僅完成了初始階段,但卻也讓很多人看到了一種契機和可能,一種可以有效「團結兄弟單位」,增加自己聲量和話語權的可能……從八十年代後期開始,國內的陸地油田便陸陸續續地面臨著儲量下降、開採量下降,效益下降等問題,面對著各家單位動則數萬甚至是數十萬的職工,很多事情根本不以自己的喜好做轉移。

  而在這個過程中,大華公司充當著一個非常重要的樞紐作用,或者說是轉化平台。

  很多事情沒有大華公司托底,東營指揮部那邊根本沒有辦法推動下去……就算強行推動,沒有足夠的下游承接力和末梢消化能力,那最後也只能落得一個雞飛蛋打的結局。

  所以,一個完整的大華公司,一個可以集成拳頭的大華公司,對於東營指揮部很重要,對於總公司和部裡面的一些人很重要……不管是資金還是人,他們都不希望拆分。

  尤亞坤笑眯眯地看著直捏眉心的楊默,心中大塊。

  央企,尤其是石油系統的央企雖然富得流油,自身的戰略權重和資源調動能力更是高的令人羨慕,但這種重權系統,裡面的各種算計和博弈可一點也不比行政系統來的少……之前是因為沒有涉及到主業,外加有職工分流工作當護體金光,外加大華公司的規模和級別還不算高,楊默這才能夠相對比較輕鬆地混了兩年時間。

  但現在各方面的情況都不一樣了,楊默更是要不了多久就要升到廳級,很多事情想要躲,卻也根本躲不過了。

  想要通過拆分子公司的形式躲避一些麻煩和因果?

  哪有這麼容易!

  不過他倒是很識趣地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開楊默的玩笑,卻是臉色一整:「第三個考慮,卻是真的與你前段時間對韋家下死手有關了。」

  楊默一愣:「怎麼說?」

  尤亞坤笑了笑:「話題又得重新繞到那位黃先生身上來了……你對這位黃先生的生平有了解麼?」


  楊默搖了搖頭:「這個卻是沒有去主動了解過,我只知道他是金光集團的二太子,不過後來卻並沒有涉足金光集團傳統的椰干、食用油等強勢產業,反而是搞起了投資……除此之外,我就不甚了解了。」

  雖然很少被後世提及,但實際上八九十年代的猛人實在是多如過江之鯽,其中很多人在後世依舊是低調隱藏在公眾視線之外的真.大佬。

  與之相比,這位黃先生雖然資本雄厚,其實在許多人心目中卻連前八十都排不進去,因此楊默沒去深入了解對方的更多信息,也不足為怪。

  尤亞坤輕輕嗯了一聲:「所以,老楊你也未必清楚,為什麼這位黃先生會把國內的第一站選在山西囉?」

  楊默點了點頭。

  尤亞坤沉吟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你應該知道,海外這些華商,尤其是東南亞的這些華商,身家到了一定規模以後,都是會與官方產生千絲萬縷的聯繫,也會特別注意維持這段關係的……爪哇國那邊的華商自然也不例外。」

  「但是與你關係非常不錯的陳家和林家不同,黃家卻在很早之前就嘗試起了多線發展的路線。」

  「大約是在六十年代初的時候,這位黃先生的父親,就把自己的第二個兒子送到了帝都26中讀書……對應的,這位黃先生自然也經歷過那段歲月,甚至還短暫地跑到山西那邊的農村下鄉插過隊。」

  「你跟王一諾的關係很親近,應當知道帝都26中是什麼地方,也應該知道一起下過鄉對於那個年代的人意味著什麼,況且身為海外華人,他在一眾同學中本就是最特殊的那個存在……事實上,這麼多年過去了,這位黃先生的學兄學弟,以及一起下過鄉的戰友們,早就今非昔比了。」

  「所以,他才能夠這麼迅速地對太原橡膠廠完成了合資並股,也就不難理解了……畢竟曾經在山西下過鄉嘛,有感情也是難免的,況且那邊熟人也多嘛。」

  很有些意味深長地點醒了兩句後,尤亞坤嘴角掛起一絲意味難明的笑意:「況且據我所知,太原橡膠廠合併入股的事情,甚至不是那位黃先生提出來的,而是當地的王茂林同志主動邀請的;」

  「同樣的,合資並股西湖啤酒廠和杭州橡膠廠的事情,王永明同志也在其中出力甚多。」

  「所以,老楊……你現在懂了麼?」

  楊默面色沉重,他當然知道王茂林和王永明是誰,也知道帝都26中是什麼地方,更加知道那一句「今非昔比」是什麼意思。

  最關鍵的是……

  這一溜的操作,實在是太眼熟了,要不是對方合資並股的企業絕大部分都不在江蘇境內,他差點以為這是韋紅軍換了個馬甲跑自己面前了。

  聽明白了尤亞坤的暗示,楊默沉聲問道:「老尤,後面是……韋家的盟友?」

  尤亞坤眯了眯眼睛,旋即專心致志地欣賞起手裡的茶杯來:「這種問題不要問我,問了我這邊也沒有答案,只不過組織上對你的維護之意卻是很明顯的……如今的局勢太過激盪,在摸著石頭過河的過程中,有些事情是很難阻止的,所以一些欣賞你的領導,並不希望大華公司這邊因為組織力大幅下降,被人趁虛而入。」

  這番話仿佛什麼都沒回答,但卻也什麼話都說盡了。

  楊默聞言,很平靜地笑了笑:「想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合資並股,玩李代桃僵那一套,並不容易。」

  尤亞坤苦笑著搖了搖頭:「老楊,你太自信了。」

  「這計劃哪怕是放在一個月前說,都沒問題。」

  「可是隨著破三鐵不日即將踩下剎車,包括德州和蘭陵部分老舊國企的改制工作又將陷入泥潭,很多事情就會變得不好說了起來。」

  「所以,在你們大華公司的業務連結範圍內,對跟你們參股的骨幹企業搞合資並股或許不太現實,但如果走迂迴路線,通過那些跟你們有業務對接的骨幹企業想要達到類似的效果……其實也沒有那麼難。」

  楊默看了他一眼:「怎麼說?」

  尤亞坤重重嘆了口氣,輕輕揉了揉太陽穴:「老楊,你這麼聰明,應該不至於猜不到才對。」

  楊默頓時默然。

  國企幾十年沉澱下來的慣性和弊端,在真正的市場化浪潮衝擊下,很容易就會成為一個近乎無解的困局。

  在這種困局下,面對著那動則數千數萬張嗷嗷待哺的嘴巴,可以做的文章實在是太多了,甚至一些飲鴆止渴的辦法也會被默許。


  這不但會給楊默造成極大的挑戰,同時也會給尤亞坤帶來巨大的壓力,因此也難怪這貨會這麼一副愁眉緊鎖的模樣。

  但這並不是楊默當下最關心的事情,他關心的是……

  「老尤,今天怎麼忽然想到跟我說這些?」

  楊默歪頭看了看尤亞坤,眼睛裡透露出一絲探究。

  尤亞坤聞言,嘆息著搖了搖頭:「我聽說五一當天,老田跟你釣了一早上魚?」

  楊默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輕輕點了點頭:「可惜水平太臭,一條魚都沒釣上來。」

  尤亞坤哈哈一笑,旋即臉色一整:「我今天之所以跟你聊這些,是想告訴你……」

  「一、德州是新晉的地級市,從縣級市剛剛升上來甚至連一年半都還不到;」

  「二、德州是分稅改革試點城市。」

  楊默笑了笑:「所以呢?」

  尤亞坤嘆息著抿了一口茶:「所以,三年之期套在我身上並不太適用。而我,遠比其他人更盼著德州能真正發展起來……懂?」

  八九十年代是一個走馬燈的年代,像尤亞坤這種級別和職務,往往三年、甚至是三年不到就要輪換至其它地方……這也是楊默當初力挺葉濤的一個關鍵因素,畢竟就任時間太短的話,容易留下的問題太多了。

  但是尤亞坤現在則是清晰無誤地告訴楊默,德州是一個剛從縣級市升上來不久的地級市,而且組織上如今很看重這個異軍突擊的北方內陸城市,所以為了穩妥,尤亞坤不可能做滿三年就拍拍屁股……就算有可能做不滿六年,但五年卻是基本沒得跑,所以他必須要為德州的未來做考慮。

  當然,這個消息同樣也有可能是他的那位老領導透露給他的,否則的話,一上任就開誠布公地把這情況說給楊默聽,何至於中途鬧出那麼多的矛盾?

  至於強調德州是分稅制改革試點城市,這就更好理解了,對分稅制有所了解的同學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換而言之,尤亞坤是在強調,自己是組織上直派過來的人,加之他剛才曾經刻意強調過,有領導很希望楊默能夠調任進行政系統,所以言下之意呼之欲出……我倆是一夥的,未來甚至有可能成為同一壕溝里的戰友,所以你不用擔心我下手坑你。

  雖然不知真假,但楊默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

  正當楊默還和尤亞坤在辦公室里倆倆愁眉以對時。

  鄰近大華工業區的某個次級商圈,某家新開的西餐廳,某個土裡土氣的傢伙正渾身不自在地盯著店裡的裝修看來看去。

  一身手工西裝的陳秉義好笑地看著眼前這個仿佛屁股下長了刺的姑娘,十分紳士地將切好的牛排遞了過去:「呂小姐這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皮膚仿佛粗糙了些許,兩頰的的曬紅不經意間又多了幾絲的土狗同學先是很不自在地點了點頭,然後看著盤子裡那幾粒切割後顯露著肌紅蛋白本色的牛排,頓時倒抽了一口涼氣,旋即左右看了一眼,這才一手擋著盤子,一邊壓下身子:「陳總,你這廚子不行啊,這麼貴的價格,肉沒做熟就端上了……趕緊讓服務員撤下去,被別的客人看到就糟了!」

  看著這個一邊拿身子側擋著,一邊不斷催促著著自己趕緊讓人把菜撤下去的姑娘,陳秉義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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