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地下城與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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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5章 地下城與勇士

  從天空俯瞰,安納托利亞半島的內部高原顯露出一股荒蕪之色,絕大部分地方都被代表旱地的土黃色與代表山脈的深棕色所覆蓋,代表植被的綠色零散分布在山脈邊緣和河谷低地之中,與北部,南部與西部海岸的大片碧綠呈現出鮮明對比。

  當然,這並不代表高原內部就如撒哈拉沙漠一樣寸草不生,這裡海拔較高,平均氣溫並沒有那麼炎熱,河流湖泊也比較充裕,諸如安卡拉,科尼亞,卡拉曼等城市都有著非常不錯的發展前景,擁有成為中大型城市的潛力。

  安納托利亞高原的中心是坐落於安卡拉與科尼亞之間的圖茲大鹽湖,這裡氣候炎熱,降水稀少,大量的鹽鹼覆蓋在地表上,連遊牧部落都不太願意來這裡放牧,也是整個高原唯一稱得上「荒無人煙」的地方。

  中央鹽鹼地的西,北,南三面均有大城市分布,高山融水與春冬降水匯入河流,滋潤大地,但鹽鹼地的東面就要差上許多,在古羅馬著名地理學家斯特拉波的記載中,這片土地被稱為「卡帕多西亞」。

  卡帕多西亞的具體範圍一直沒有定論,一般認為是位於中央鹽鹼地到亞美尼亞高原的過渡區,北面是黑海沿岸的本都山脈,南邊則是托羅斯山脈,自西向東,海拔逐漸升高,氣候類型也從半乾旱草原氣候過渡為地中海型溫帶大陸性氣候。

  卡帕多西亞的氣候條件不如西邊,南邊和北邊的海岸,土地也較為貧瘠,遊牧草場廣布,農耕條件算不上好,畜牧條件還算不錯。

  卡帕多西亞地區的西南部,一支騎隊正向西北方向徐徐前進。

  這片土地靠近中央鹽鹼地,北邊是注入黑海的克里斯河,南邊隔著托羅斯山脈與奇里乞亞平原相望,氣候條件其實還不錯,但卻無法承載大量人口——這裡的地質條件實在不太好,喀斯特地貌廣布,土壤很薄,養分不多,裸露在外的岩石和遭到侵蝕的峭壁到處都是,農耕地帶狹小而零散,遊牧部落也比較稀少。

  這片土地在名義上屬於卡拉曼貝伊國,位於開塞利,內夫謝希爾和尼代三座小城鎮圍成的三角形區域內,屬於「三不管地帶」,生活在這裡的居民很少與外界交往,甘於被世人所淡忘。

  這裡道路不通,地形複雜,幾乎沒有遊客,幾乎沒有商隊,這支騎隊走了半天,連一個人影都沒有碰上。

  他們的裝束有些奇怪,與安納托利亞高原的突厥牧民和土庫曼牧民大體相同,但依然保持著一些基督教特色,他們的語言也十分奇特,像是希臘語和突厥語拼湊而成。

  這是卡拉曼尼人,一個生活在卡帕多西亞地區的奇特族群,在文化和生活習慣上傾向於突厥人,但卻保留著東正教的信仰,在卡帕多西亞這種遭到突厥穆斯林侵占長達數百年的地區,他們顯得格格不入。

  關於卡拉曼尼人的由來,後世史學家們眾說紛紜,沒有得出一個定論,連卡拉曼尼人自己都不太清楚,也許是早先時期遷移到東羅馬領土後受洗皈依的突厥部落,也許是在東羅馬潰退之後留在當地的卡帕多西亞基督徒,也許兩者兼有,由於相同的信仰和相同的遭遇而融為一體。

  原時空中,這群卡拉曼尼人一直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向奧斯曼帝國老老實實繳稅,向奧斯曼蘇丹老老實實效忠,有些人生活在開塞利這樣的小城鎮裡,有些人則過著遊牧生活,奧斯曼帝國前期開放包容的宗教政策讓他們保留了自己的信仰,保留了較為完好的基督教社區和基督教部落,當地穆斯林和他們的關係還算不錯,至少沒有演變為生死仇敵。

  但是,當時間進入近代後,民族主義開始爆發,奧斯曼帝國的舊制度步步崩潰,土耳其民族逐步建立起來,這些人的處境變得十分尷尬——由於東正教的信仰,土耳其人不會將他們看做自己的同胞,儘管他們除了信仰,與土耳其穆斯林幾乎沒有任何差別。

  後來,凱末爾的力挽狂瀾擊碎了希臘人的「偉大理想」,希土人口大交換的浪潮改變了無數人的生活,這場交換與其說是一次民族交換,不如說是一次宗教淨化運動,希臘王國只要東正教徒,把說希臘語的希臘裔穆斯林趕到土耳其去,土耳其共和國只要伊斯蘭教徒,把說突厥語的突厥裔基督徒趕到希臘去。

  卡拉曼尼人便是希土人口大交換的一部分,他們突然失去了家鄉,前往素未謀面的「故土」,卻又因為迥異的語言和文化遭到希臘人的歧視。

  當然,在21世紀,這些東正教徒已經基本融入希臘社會了,相同的宗教提供了優良的同化土壤,語言這種東西,改起來很快。

  原時空中,在希土人口大交換前,土耳其人已經系統性地屠殺了近七十萬的希臘正教徒,但依然在幾次交換中把約一百五十萬的希臘正教徒趕到了希臘王國,其中大概有三十萬為卡拉曼尼人,也就是卡帕多西亞基督徒。


  要知道,那時的土耳其共和國,可是僅有一千三百萬左右的人口,希臘裔正教徒里有大量的工商業者和高等人才,他們的離去讓土耳其的經濟發展陷入了很長時間的停滯。

  由於中後期的奧斯曼帝國向來不干人事,統治幾百年,人口增長速度遠遠低於歐亞大陸平均值,部分地區甚至出現了負增長,再加上宗教同化的影響,在15世紀的安納托利亞半島上,保持東正教信仰的居民人數應該超過兩百萬,除了已經被東羅馬帝國收復的西部及北部外,另一個大型聚集區便是卡帕多西亞了。

  當然,由於以撒的干涉,穆斯林和基督徒的仇恨不斷加深,在收復安納托利亞西部和北部之前,已經有相當多的希臘裔正教徒被運往北非和巴爾幹,固守安納托利亞中東部的突厥國家也在持續不斷地驅逐希臘裔正教徒,高原內陸的基督教社區已經很稀少了,卡帕多西亞算是保存最完好的一個,他們在部分地區占到了主導地位,擁有自己的部族,村莊和小鎮,必要時刻能夠拉出一支軍隊,卡拉曼貝伊不敢對他們太過苛責。

  由於脫離帝國掌控太久,又地處東部內陸,這些卡帕多西亞正教徒在文化傳承上已經出現了斷代現象,對「羅馬」沒有什麼概念,已經基本融入了當地社會。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這些卡拉曼尼人與突厥穆斯林維持著和睦相處的狀態,他們交錯雜居,基本沒什麼衝突,卡拉曼尼人用更多的賦稅和更重的兵役換取了穆斯林統治者的宗教包容,自從東羅馬帝國退走後,幾百年如一日。

  但是,東羅馬帝國重新復甦後,情況又發生了些許變化,卡拉曼貝伊不再如從前那般信任他們,將那些本來居住在西邊,被東羅馬帝國趕出家園的穆斯林部族安插在基督徒聚集區附近,對他們形成監視和制衡。

  這些逃難過來的穆斯林可是見識過東羅馬帝國的殘酷手段,對基督徒這個群體產生了相當大的仇恨情緒,他們不願像本地穆斯林一樣接納卡拉曼尼人,將他們斥為「希臘皇帝」的走狗,屢次挑起衝突,屢次激化仇恨。

  與此同時,東羅馬帝國雖然與幾個突厥國家簽署了停戰協議,但暗地裡的顛覆卻從未停止,一些傳教士開始從南邊進入卡帕多西亞的基督徒聚集區,宣傳羅馬民族理念,宣傳宗教神聖思想,宣傳東正教的唯一皇帝。

  這個時代還沒有什麼邊境線一說,人類活動範圍局限於城市及鄉村周圍,想要派出一些行腳傳教士簡直是太容易了,尤其是對於卡帕多西亞這種本來就擁有著地方正教會的地區。

  除了教士之外,東羅馬帝國還向卡帕多西亞派出了不少間諜和密探,他們往往會出現在衝突最激烈的地方,以各種方式挑撥正教徒與穆斯林之間的關係,謀殺伊斯蘭學者,向清真寺拋火油罐,往伊斯蘭澡堂里扔豬油……無所不用其極。

  你不想反?不好意思,皇帝不允許。

  於是,原本較為和平的社會秩序逐漸崩毀,卡帕多西亞的宗教矛盾逐漸激化,卡帕多西亞的正教徒在東羅馬傳教士的牽頭和穆斯林的壓迫下開始誕生反抗意識,強大的外界壓力迫使原本各自為政的基督徒社區團結了起來,為了信仰而戰,也為了生存而戰。

  1477年,卡拉曼尼基督徒的話事人們在東羅馬傳教士的主持下召開會議,決定由勢力最龐大的一位遊牧頭人擔任領導人,團結起來,與穆斯林作鬥爭。

  那位領導人倒是沒什麼特殊才幹,只是繼承了父祖的家業罷了,但他的兒子卻是一位不錯的軍官和勇者,曾經參加過多場戰爭,替卡拉曼貝伊國打過不少仗,擁有高強的武藝和合格的指揮才能。

  領導人在傳教士的幫助下迅速整頓了幾個素來親善的部落和村莊,並立馬在自己家中找到了一份古老文件,聲稱自己是科穆寧王朝著名將軍約翰·阿克蘇赫的私生子後裔,理應恢復家族榮光,將家族姓氏更改為阿克蘇赫。

  接著,領導人的兒子馬提亞·阿克蘇赫擔任自衛軍首領,主持組建民兵隊伍,保護基督徒和他們的財產。

  與此同時,東羅馬帝國通過間諜網絡與逃往拉馬贊貝伊國的希伯來商人進行了溝通,通過他們將一些精良武器運往北邊的卡帕多西亞,把馬提亞的自衛軍武裝起來。

  對於願意親善帝國的希伯來人,東羅馬政府的態度比較一貫,要麼皈依成為正教徒,在帝國境內像羅馬人一樣生活,要麼帶上允許範圍內的財產離開帝國,想去哪裡都隨意。

  如果一座穆斯林城市中的希伯來人非得為穆斯林君主效忠到底,不願為基督徒提供幫助,那麼不好意思,財產全部沒收,當即貶為奴隸,與死硬派穆斯林享受同等待遇。

  卡帕多西亞自衛軍拿到武器裝備後,開始有預謀地針對穆斯林社群進行反制性襲擊,幾個最先挑起矛盾的穆斯林部族遭到了屠殺和驅逐,基督徒的零散聚集區逐漸連成一片。


  這種情況很快引起了卡拉曼貝伊的注意,他的確不太信任基督徒,也的確試圖用穆斯林難民制衡卡帕多西亞基督徒,但他實在不想將他們全部逼反,也實在不敢將他們全部逼反——這些人可不是生活在北部和西部沿海大城市的市民與農民,他們是真有武力的。

  於是,卡拉曼貝伊一方面派人與基督徒談判,另一方面進行了兩手打算,開始調集軍隊,對基督徒進行圍剿。

  卡拉曼貝伊烏燦是個膽大包天而有些魄力的君主,曾在荒原大戰中同時戲耍了東羅馬帝國和白羊王朝,既收了東羅馬帝國的錢,在決戰中拋棄了烏宗哈桑,又沒有履行最初的承諾,選擇自立為王。

  在準備圍剿時,烏燦很明智地派人封鎖了南方的幾條山路,使東羅馬帝國沒辦法通過希伯來人的關係將物資運給卡帕多西亞基督徒,他的圍剿計劃井然有序,各支軍隊像一張蜘蛛網,將基督徒的聚集區死死套住。

  烏燦認為,如果計劃順利實施,基督徒們肯定會放下武器,雙方各退一步,過去的關係還能維持下去。

  可是,正當他躊躇滿志地等待著談判結果時,烏宗哈桑的死訊傳了過來,緊接著,東羅馬帝國的大軍開始向安納托利亞進發。

  儘管烏燦不是很喜歡白羊土庫曼人,但他也不得不承認,烏宗哈桑是唯一有能力在正面戰場上與東羅馬帝國略做抗衡的穆斯林君主,在內陸地區,東羅馬帝國享受不到海運體系的紅利,如果烏宗哈桑還在,完全可以憑藉人數上的優勢和持續不斷的遊牧襲擾拖住東羅馬軍隊的步伐。

  但現在,烏宗哈桑已死,白羊王朝內亂,烏燦貝伊頓時慌了,一方面向卡帕多西亞基督徒許以厚利,一方面迫不得已將大軍回撤,撤往西邊的科尼亞城和卡拉曼城。

  然而,卡帕多西亞基督徒也不是傻子,他們早就不再相信穆斯林的鬼話,東羅馬大軍解放在即,屬於突厥人的時代即將告終了。

  你給我再多的自治權,我還是只能當二等公民,但在東羅馬帝國,我可是能當人上人的。

  5月10日,東羅馬帝國海陸兩軍攻克安塔利亞城,卡拉曼軍隊倉皇逃竄,次日清晨,卡帕多西亞自衛軍突襲小城開塞利,將城中的一千餘名穆斯林全數殺死,將其恢復古稱,凱撒利亞。

  自此,卡拉曼貝伊國面臨著東西兩面受敵的尷尬境遇,實際控制區局限在科尼亞城及卡拉曼城周邊,烏燦貝伊利用重重山脈構築防線,試圖以拖待變。

  廣袤荒原上,馬提亞·阿克蘇赫舉起右手,騎隊緩緩停下。

  「奧利維亞神父,你確定地圖沒有錯?」

  馬提亞環顧四周,有些疑惑地看向身邊的教士。

  「這裡似乎只有一個建立在小山谷里的小村莊,喏,就是前面那個。」

  「他們幾乎不與任何人來往,在諸部會盟時都沒有參加。」

  奧利維亞神父拿起地圖,反覆比對著。

  「如果這是這一帶僅有的聚集點,那麼肯定就是這裡了。」

  「地圖可是皇帝派人畫的,絕對不會出錯。」

  馬提亞一時語塞,撇撇嘴,搖搖頭,但還是率領騎隊向村莊走去。

  這個小村莊坐落於山坡腳下,四周的視線被層層峭壁遮擋,旁人不易發現,山間的泉水灌溉出一片較為肥沃的土地,金黃的麥穗在微風中搖曳。

  村莊的木製建築看起來破敗而蕭條,建築風格均為東正教無疑,但卻沒有一座教堂,連其餘的生活設施都少得可憐,只有零散的房屋和大片的農田,懸崖峭壁上的繪畫和雕刻具有濃厚的宗教特色。

  「沒有教堂,沒有倉庫,酒館,沒有磨坊和麵包房,屋舍都很少,農田倒是非常多。」

  馬提亞帶著疑問觀察村莊,立馬發現了詭異之處。

  「這座村莊很奇怪。」

  正值夏季,去年秋季種下的冬小麥已經成熟,田地里的農民飛快收割著一把把麥穗,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歡快的收穫歌聲傳進騎隊眾人的耳朵,與卡拉曼尼人的語言不同,這是很正宗的希臘語,只是夾雜著地方口音。

  「連打麥場都沒有,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馬提亞心中疑惑更甚。

  「走,去看看!」

  一百餘人的騎隊呈包圍狀,向村民們摸了過去,村民們見狀,立馬停下了手頭的工作,緊張兮兮地注視著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似乎對他們的到來很是驚訝。


  這些村民的身材普遍矮小而精壯,膚色蒼白,總是眯著眼,似乎有些不適應強烈的陽光。

  「我是來自阿克蘇赫家族的馬提亞,卡帕多西亞自衛軍的統帥。」

  馬提亞勒住馬韁,掃視著村民,用不久前才學會的標準希臘語說道。

  「你們的神父和長老呢?出來說話!」

  磨蹭了一會兒,一位長者走了出來,向馬提亞深深鞠躬。

  「尊敬的將軍,您好,我是這個村莊最年長的人,恕我們愚昧,不知道怎麼得罪了您……」

  「我們都是好基督徒,平常沒什麼人會來到這裡……求您看在同為基督徒的份上寬恕我們,我們可以為您提供一些糧草……」

  「我們沒想對你們施加暴力,也不是要糧草的兵匪,自己留著吧。」

  馬提亞有些好笑地揮了揮手,語氣和緩了一些。

  「放心,我帶來的這些人雖然看起來兇惡,但都是一等一的好人,我管得住他們。」

  長老緊張的神情鬆弛了一些,舔了舔嘴唇,訥訥開口。

  「抱歉,大人,我們這裡平時沒人來,您是怎麼找過來的?」

  「既然您不想要糧草,也不會傷害我們,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馬提亞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讓開身位,露出後方的奧利維亞神父。

  「這是來自君士坦丁堡的奧利維亞神父,已經被確定為凱撒利亞城的下一任主教。」

  馬提亞介紹道。

  「神父閣下的地圖帶我們來到了這裡,據說這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

  長老喃喃自語,看向奧利維亞。

  「神父閣下,您不遠萬里來到這裡,是為了什麼呢?」

  「我們都是正教徒,如果有什麼需求,我們會盡力幫助。」

  「伊薩克皇帝派我來到這裡,自然有所需求。」

  奧利維亞神父淡淡說著,在胸前畫上一個十字架。

  「首先,請允許我提出一個問題。」

  「您說吧。」

  長老連忙說。

  「你們既然是正教徒,說希臘語,是否自認為羅馬人?是否願意效忠於羅馬與羅馬人的皇帝,正教徒的唯一君主,來自巴列奧略家族的伊薩克?」

  奧利維亞神父盯著長老。

  「這是我們開展和平交流的重要前提。」

  「這……」

  長老看了看騎兵,騎兵們漫不經心地磨蹭著鋒利的彎刀。

  「我們自然是說希臘語的正教徒,自然會向皇帝效忠……我們的祖先的確是羅馬人,但這已經過去很久了……」

  「我們不想打仗,只想好好活著,這裡平時沒人會來,如果皇帝打過來了,我們就好好繳稅唄,自然也就是羅馬人了。」

  「很好。」

  奧利維亞沒有在這種話題上多做糾纏,這群小民的思想很樸素,不必過多苛責。

  「既然你們是羅馬人,那麼以皇帝的名義,打開地下城的入口吧,放我們進去。」

  此言一出,長老立刻瞪大了雙眼,一臉難以置信,其餘的村民也極為驚訝。

  「神父閣下,我們不懂您的意思……」

  長老還欲辯解。

  「我們是有一些地窖,但——」

  「地下城名為德林庫尤,共分七到八層,擁有一千多個房間,擁有通氣孔,酒窖,畜欄,儲藏室,儲水庫,地下河,餐廳,禮拜堂,教會學校,軍械庫和訓練場,可以容納一萬餘人。」

  奧利維亞直接背誦起來。

  「你們依靠周邊的村莊生產糧食,獲取生活物資,但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地下,危難關頭更是直接把地上建築毀掉,全部躲進地下城,讓來犯者難以發現。」

  「你們還與其他地下城聯絡,通過地下通道進行連接,除了你們之外,另一個比較大的地下城叫做凱馬克勒,位於德林庫尤北邊。」

  「你——」

  長老的眼中滿是驚詫,甚至有些恐懼。

  「你是怎麼知道的!為何對我們如此了解?」


  「難道是魔鬼告訴你的嗎?」

  「不是魔鬼,是皇帝。」

  奧利維亞揚起頭。

  「至於皇帝為何得知,我想,這一定是神的旨意,伊薩克陛下是上帝為所有正教徒派下來的救星,這是毋庸置疑的。」

  卡帕多西亞的西南部的確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這裡雖然被認為是「地球上最接近月球」的地方,但鬆軟乾燥的泥土和並不堅硬的火山岩為地下建築群的構築提供了便利,自從西臺時代開始,這裡的居民就開始在自己的木屋底下開鑿通道,建造房間,用以躲避戰亂,保存族群。

  接下來的無數歲月中,地下建築越來越龐大,各種各樣的生活設施被建造了出來,裡面的居民也經歷過一代代的更迭。

  曼齊刻爾特戰役之後,東羅馬帝國在極短時間內丟失了大半個安納托利亞,大量的羅馬遺民淚灑胡塵,卡帕多西亞的地下城成為了不少人的避難所,大大小小的地下城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規模迅速擴大,德林庫尤便是在這之後才逐漸成為眾多地下城中最龐大而最著名的一個。

  原時空中,卡帕多西亞地區的地下城將被一直使用到近代,直到希土人口大交換,突厥穆斯林全面清剿希臘村莊,最後一批希臘正教徒被迫離開家鄉,地下城才被完全廢棄。

  在21世紀,已經有兩百多座地下城被土耳其人發現,三十餘座經過了開發,它們大小不一,有些僅能容納幾十人,有些則能容納幾萬人,只要有充足的糧食,大型地下城可供長期居住。

  在開鑿地下城的過程中,他們還發現了不少地下河流,這些地下河流不僅使他們解決了飲水問題,還為農業生產帶來了機遇——卡帕多西亞光照充沛,只要有足夠的水資源進行灌溉,甚至可以做到一年兩熟或兩年三熟,小麥畝產量也非常高。

  半乾旱區和乾旱區並非不能發展農業,這些地方光熱條件很好,只要灌溉用水比較充足,糧食作物的品質和畝產量甚至會遠超普通農田,比如幾乎滴水不降的尼羅河三角洲,那裡的小麥,水稻和棉花畝產量均居世界前列,比如安納托利亞的安卡拉和科尼亞,年降水量僅有三百五十毫米左右,但依然是半島上最重要的幾個農業區。

  卡帕多西亞地貌特殊,擁有大量的天然溶洞與地下河,水資源並不像表面上那般缺乏。

  地下城的居民們往往會把農田建造在人跡罕至的荒原深處或峭壁山谷中,通過地下通道將其與主城連接起來,一旦成熟便立馬收割,運回地下,儲藏起來。

  這些地下城構築起來的網絡覆蓋了卡帕多西亞的西南荒原,它們將零散的農耕地區通過更安全的方式串聯了起來,有自己的社會治理體系,有自己的對外貿易聯繫,有自己的宗教信仰體系,手工生產能力和民兵防衛體系,幾乎就是一個小號的「國中之國」。

  地下城的保密措施十分完善,每一個通道在建造之初就十分隱蔽,地下城的居民們會在外敵來臨時用巨石堵住通道,使其貼近自然,哪怕穆斯林強盜們走到跟前都不一定能發現,哪怕發現了也根本無法進入其中。

  由於這個原因,關於地下城的記載非常少,幾乎沒有直接的文字記載,後人們僅能從地下城的壁畫和石雕上窺見居民們的生活一角。

  除了地下城之外,卡帕多西亞的居民還會在風化石柱中開鑿住所,在山脈岩洞裡形成聚落,這是一片神秘的土地,雖然荒涼蕭瑟,但卻擁有獨特魅力。

  「皇帝決定保護你們免受異教徒的侵略,卡帕多西亞解放後,你們將會得到完全的自由,想繼續住在地下城裡也行,想搬到地上居住也行,這取決於你們。」

  奧利維亞教士說著,聲音陡然高亢。

  「皇帝的大軍已經攻克了安塔利亞城,南路軍團正在向卡拉曼城和科尼亞城挺進,皇帝本人在賽普勒斯島,卡拉曼貝伊撐不了多久,拉馬贊貝伊的統治也即將告終。」

  「所有的羅馬人簇擁皇帝,就像眾城簇擁耶路撒冷,這是神的旨意,不可違逆。」

  樸素而虔誠的地下城居民們頓時低下了頭,畫起了十字,口稱阿門。

  「現在,同宗兄弟啊,告訴我,你們是否願意為皇帝提供幫助,通過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忠誠?」

  奧利維亞掃視著居民們。

  「既然這是神的旨意,請您說吧。」

  長老在胸前畫上一個十字。

  「如果是合理請求,我們會願意的。」

  「德林庫尤的北邊通過地道與凱馬克勒相連,凱馬克勒的北邊則是內夫謝希爾城。」


  奧利維亞挑明來意。

  「內夫謝希爾雖然沒有完整城牆,但前幾任卡拉曼貝伊曾在城市周邊的關隘處修建了不少防禦堡壘,用以抵抗奧斯曼人的入侵。」

  「卡帕多西亞自衛軍已經攻下了凱撒利亞,內夫謝希爾就是下一個目標,我們想知道,地下城市的通道網絡能不能為我們敞開,允許軍隊通過,繞開內夫謝希爾四周的堡壘,直接出現在城市附近?」

  長老聽完,思索片刻。

  「神父,我一般只負責糧食,對這些情況其實不太清楚,但我可以把你們引薦給真正的話事人。」

  「既然你們代表皇帝,又準確說出了我們的底細,我想,這也許真是上帝的旨意。」

  「德林庫尤不如當年了,現在僅有幾千居民,但我們的民兵依然強悍精壯,有些誤打誤撞進入荒原的薩拉森牧民,都被我們幹掉了。」

  「其他幾個地下城也有一些民兵部隊,但能否說服他們,這就取決於您了。」

  說完,長老沖身後幾人吩咐幾句,再度轉身,看向奧利維亞。

  「跟我來,德林庫尤歡迎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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