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聯合紡織卡特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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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8章 聯合紡織卡特爾

  當第一場大雪在君士坦丁堡的上空飄然落下時,沉浸在奧林匹斯運動會中的羅馬人終於明白,又一年的冬天悄然而至。

  自北而來的寒風吹散了大城市中的人群,獲得圓滿成功的奧林匹斯運動會宣告結束,各支代表團有序回鄉,聚集在城市裡的遊客依靠四通八達的交通路線回歸家園,窩在了自己溫暖的臥室中。

  不出所料,北方大城市上空的煤煙一年比一年濃厚,煤炭價格降低,焦炭使用率提高,室內的爐火比往年更旺,東羅馬帝國的百姓度過著又一個暖冬。

  至於十分難聞的氣味,滿眼昏黑的天空,遭到污染的水溝……在這個時代,這可是文明的象徵。

  當然,這種情況僅限於北愛琴海及黑海沿岸的北方大城市,東羅馬帝國的北非領土對煤炭的需求量就相當少了,這裡地處亞熱帶,絕大多數的人口聚集在北方沿海的地中海氣候區中,對於這裡的居民來說,冬天反而是最為溫和舒適的一個季節。

  如果一個地方沒有寒冷的冬天,那便無法產生龐大的能源需求,沒有龐大的能源需求,取暖物便不會實現從木炭到煤炭的革新,為了方便煤炭開採而誕生的蒸汽機便幾乎不可能出現,寒冬摧殘生靈,卻也逼出了進步。

  在柯本氣候分類法中,君士坦丁堡屬於夏干溫暖氣候到常濕冷溫氣候的過渡區,是地中海沿岸最寒冷的城市之一,再加上小冰期帶來的影響,擁有三十餘萬人口的君士坦丁堡對煤炭的需求量無疑是龐大的,如果處理得當,寒冷的「詛咒」反而會變成溫暖的「祝福」。

  同時擁有煤鐵資源的地方可不止英格蘭一處,熱帶非洲的不少地方也具備這個條件,但哪怕他們與18世紀的英國具有同樣的文明層級,他們也大概無法點燃工業革命的火花,沒有需求,那就何談生產,何談創造。

  當然,上帝是公平的,熱帶和亞熱帶地區也具有自己的獨特優勢。

  東部大西洋上,一艘三桅大帆船向東南行駛,位於頂層的豪華休息室中,兩名乘客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談著,相互之間維持著最基本的尊重,但顯然不是特別親近。

  坐在靠背椅上的是一位商人,約摸五十來歲,兩鬢皆已斑白,皮膚被曬得黝黑,臉上布滿皺紋,渾濁的黑色眼睛裡偶爾閃過一絲精光。

  坐在窗邊的中年人則是官員打扮,精心裁剪的黑色制服上佩戴著銀質雙頭鷹徽章,雙頭鷹的利爪下則是一朵盛開的帝王花。

  見身邊的官員在寒暄幾句後便不再言語,而是一門心思地觀察著窗外的海景和即將抵達的港口,老商人有些無奈,從口袋中掏出一盒菸捲。

  「帕夫洛斯閣下,您抽菸麼?」

  「不必了,揚納男爵。」

  帕夫洛斯揮揮手,表示拒絕。

  「您是有爵位的貴族,我只是一個文官,按道理,您無需對我使用敬語。」

  「呵呵,您這就說笑了,我這個爵位不是靠軍功得來的,封地也就是幾內亞海岸的一座小島罷了,沒什麼價值。」

  揚納男爵笑了笑,將一根菸捲塞進嘴裡,用火絨盒點燃。

  「相比於您這位實權總督,我這些年的一點小成就實在算不上什麼。」

  「白金港之虎,金角街之狼,白金公司的創始人,殖民地種植園「揚納」模式的提出者,皇帝敕封男爵,元老院五級元老,全帝國乃至全世界最大的棉花資本家。」

  帕夫洛斯偏過頭,看向笑意盈盈的揚納。

  「如果您的這些成果只算是小成就,恐怕這世界上也沒幾個人敢稱成功了。」

  「哪裡哪裡,這都有賴於陛下的支持,我們只不過是跟著喝了一口湯罷了……」

  面對帕夫洛斯的吹捧,揚納還是一味謙讓,似乎對這些榮譽並不重視,但心裡卻還是十分開心。

  二十年前,揚納只是一個在君士坦丁堡從事農產品交易的小商人,收入不算高的他卻有一顆實現人生飛躍的野心,總喜歡在君士坦丁堡內走街串巷,四處尋找著發財的機會。

  那時的東羅馬帝國剛剛開啟殖民探索,以直接掠奪和欺騙性貿易為主,從遠方歸來的水手們個個腰纏萬貫,花錢大手大腳,這一現象極大刺激了尚且貧窮的揚納,在他的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要想實現階級跨越,要想實現一夜暴富,最好的辦法就是踏上通往遠方的航船。

  揚納是個很有幹勁的人,立馬變賣了所有家產,向父母和長兄請辭,踏上了一艘開往西非的航船。


  抵達幾內亞灣區後,由於揚納患有輕型地中海貧血,反而能夠在內陸地區比別人堅持更長時間,他在這一帶四處走訪,做過小生意,幹過殺人劫財的勾當,也見識過東羅馬水手是如何用玻璃珠換取金首飾的,對東羅馬帝國的早期殖民地思路有了一個比較深刻的了解。

  但是,與其他貪圖一時錢財的冒險家不同,揚納在考察中得出了一個結論——金銀,寶石,香料,工藝品,這些都是次要的,暫時的,不長遠的,真正重要而長遠事物的只有兩個,那就是永恆的土地和生活在土地上一代代的人群。

  揚納曾是個農產品小販,在貿易側重上也更加傾向於農產品,他曾試著在殖民地購買了一片莊園,僱傭當地人種植糧食和蔬菜,但最終沒能取得預想中的成功,那裡的土地不適合種小麥,那裡的土著也在農業上天賦平平,蹉跎一年,揚納幾乎沒掙到多少錢。

  然而,就在心灰意冷的揚納準備變賣莊園,重新回歸君士坦丁堡時,東羅馬帝國的航船將從埃及人和印度人手中得到的優良棉種帶到了西非,並在這裡成功種出了印度棉。

  看見白花花的棉球,揚納陷入了一陣狂喜,他知道這是多麼珍貴的手工業原料,知道這種東西只有在天氣較熱的地方才能種植出來,也知道在當時,整個基督教世界幾乎沒有任何一片能夠提供大量棉球的種植基地。

  於是,揚納將自己的莊園種上了棉花,使用土著奴隸作為廉價勞動力,成為了白金港最早的一批棉花種植園主,成為了東羅馬帝國「棉花霸權」的奠基人之一。

  後來,揚納也逐步發覺了西非棉花種植的天然劣勢——樹林太過密集,沿海土地狹小,大量的肥沃土地被內陸土著占據,那裡充斥著蚊蟲疾病,根本無法深入。

  苦思冥想和數年實驗之後,揚納找出了一個解決辦法,並將其上交給帝國中央,試圖藉助強大的中央力量來完成他的目標。

  他的設想得到了皇帝的認可,並要求殖民地官員和種植園主加以實施,迅速實現了初步成功。

  他構想出來的新模式被稱為「揚納模式」,這種模式的主旨十分簡單——在面對熱帶非洲這種難以進入的殖民地時,不再由東羅馬殖民者親自打理種植園,而是通過威逼利誘的方式將種植業務承包出去,讓內陸土著自己種植,東羅馬帝國只在沿海港口負責統一收購。

  這種模式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可以在短時間內將內陸土地和內陸勞動力利用起來,迅速擴大經濟作物的種植面積,東羅馬殖民者不需要繼續忍受難耐的高溫酷暑,不需要面對土著的明槍暗箭,不會與本地土著產生太大矛盾,還能使殖民者與殖民地土著之間形成一條名為利益的鎖鏈,雙方關係在表面上不再是殖民者與被殖民者,而是原材料收購商和原材料供應商。

  當然,壞處也是存在的,那就是黑人土著的農業技術過於落後,沒有經營種植園的經驗,粗方式的農業使經濟作物的單位產量非常低下。

  不過,只要種植面積足夠廣闊,單位產量便不值一提,東羅馬殖民者本來就無法深入內陸雨林,能收多少是多少。

  二十年來,「揚納模式」已經成為了東羅馬帝國在熱帶殖民地的普適方法,這標誌著東羅馬帝國的殖民思路從一開始就與葡萄牙人和法蘭西人有所不同,從簡單而野蠻的低級掠奪逐漸轉為高明而隱蔽的資本剝削。

  二十年來,剛果王國和幾內亞大灣區越來越多的土著酋長與東羅馬殖民公司簽署協約,他們燒毀農田,將上好的土地全部用來種植棉花,菸草,甘蔗,橡膠,可可,咖啡,柯拉果和阿拉伯茶等一系列亞熱帶及熱帶作物,逼迫著自己的同胞成為種植業奴工。

  對於土著酋長來說,種植這些經濟作物比種植雜谷掙錢得多,有了錢,他們不僅可以購買到更多的東羅馬奢侈品,還能僱傭強大的東羅馬僱傭兵小隊,繼續侵吞其他酋長的土地。

  至於糧食?向東羅馬公司購買不就好了,埃及的小麥粉,埃律西昂的玉米粉,哪一個不比本地出產的高粱面更好吃?

  至於普通土著買不起?這沒關係,酋長老爺們為他們準備了更加便宜的木薯,雖然有毒,而且還會損傷智力發育,但總算是還能下咽,至少餓不死。

  至於相當一部分經濟作物對土壤肥力要求很高,對土壤肥力破壞巨大,強行種植會讓土地越來越貧瘠,最終根本無法種植糧食作物,這與酋長老爺有什麼關係?大不了花些非洲羅馬鎊,從迦太基的僱傭兵之家請幾支僱傭兵小隊,把隔壁酋長的土地和奴隸給搶過來。

  願意種植經濟作物的酋長得到了更多的利益,仍然種植糧食作物的卻始終貧窮,為了錢,也為了不被他人吞噬,他們只能選擇加入其中,種植園面積也就越來越大,經濟作物的產量也就越來越高。


  東羅馬帝國對黑奴的需求量沒那麼高,對於那些沒有金礦的土著酋長來說,他們也實在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出口商品,只能加入經濟作物種植園的開墾浪潮中。

  二十年來,東羅馬帝國的殖民公司通過建立商貿關係的方式掌控著殖民地土著的經濟命脈,培養著一大批依賴東羅馬貿易體系的本地買辦,巴列奧略皇家銀行鑄造的非洲羅馬鎊成為了沿海地區的標準貨幣。

  一些比較有遠見的土著酋長還會捐出一大筆非洲羅馬鎊,將自己的子弟派往帝國本土接受教育,要麼為了提高農業技術而前往君士坦丁堡大學學習經濟農業,要麼為了他們自認為的文明開放前往康斯坦察神學院學習神學,這些人見識過了東羅馬帝國的繁榮與美好,也自然會在學習生涯中成為說希臘語的正教徒,對東羅馬帝國有更多的好感,回家繼承家業後,相當一部分留學生會對自己的酋邦進行文明開化,說東羅馬語言,信東羅馬國教,行東羅馬體制,加入東羅馬文明圈。

  當然,也有一些黑人酋長選擇另闢蹊徑,就比如全世界最大的奴隸販子,全世界最大的捕奴者和蓄奴者剛果國王,這位主動皈依東正教,主動定希臘語為貴族語言的土著大酋長就把自己的三個兒子派往比林奇大學,專門學習心理管理學與行為控制學,為之後的家族事業打好基礎。

  對於黑人留學生,東羅馬帝國自然來者不拒,出錢就行,捐款就行,數學,物理,化學,天文學和工程學是不可能開放的,其他的就隨你自己,如果是學神學和希臘語言文學,學費還能再低一些。

  二十年來,為了將「揚納模式」貫徹到底,東羅馬帝國的幾大非洲殖民貿易公司絞盡腦汁,用盡一切辦法控制著沿海土著酋長們的心智,在此基礎上誕生了大量的專為土著酋長而製造的消費品,比如外表精美而實用價值極低的鐵質刀劍,金銀盔甲和鎏金槍械,比如符合土著酋長審美需求的金銀耳環,珠寶項鍊,比如他們最喜歡的兩種大宗商品:棉布和烈酒。

  在這其中,添加成癮性物品的高度烈酒是土著們的最愛,基本上喝上一次便停不下來,在剛果王國首都,每當東羅馬商品集中到來時,大街上總會出現一大批把自己灌醉而死的土著,連當地教會都看不下去,向國王提出抗議,卻遭到了同樣是個酒鬼的國王的堅決反對。

  東羅馬帝國和東正教會已經明令禁止了成癮性加料酒類在帝國本土的傳播和售賣,但這項規則在西非顯然是不適用的,聖威廉港內已經建起了不少烈酒二次加工坊,他們將會從西非土著手中收購罌粟果和阿拉伯茶,進行一些簡單提取,將其加入從帝國本土運過來的烈酒中,然後再以高價售往西非,進入千家萬戶,從中掙取大量利潤。

  這個時候還沒有鴉片吸食法,印加土著發明的古柯葉吸食法也尚未傳播開來,對於西非土著來說,東羅馬資本家提供的加料烈酒便是最好的麻醉劑,釀造高度酒可是一門真正的技術,土著們沒辦法自產自銷,他們陷得越深,對東羅馬商貿體系的依賴就越深。

  在這二十年裡,揚納本人也迅速發家致富,成為了白金港最大的棉花收購商,在迦太基城建立了專門從事棉紡產業的「白金公司」,又將其投入位於君士坦丁堡金角街的證券交易所中,吸引了大量投資,將生意越做越大,他對自己的成就非常自豪,將家族姓氏改為了「瓦姆瓦基」,意為棉花。

  在這期間,東羅馬帝國的棉花產業進行了兩次革新,從新大陸而來的美洲棉代替了舊大陸的印度棉,從東方而來的新型紡織工具讓大工坊生產成為可能,經歷過幾次虧損後,揚納漸漸明白了新事物和新技術的重要性,也開始學著其餘資本家一樣投資大學,投資技術,投資天才,斥資一萬索利都斯開設了迦太基城第一所紡織專科學院,為自家工坊培養高級工匠的同時,也大力鑽研紡織技術。

  實際上,東羅馬帝國所謂的紡織業「研究」主要就是對印度和華夏的紡織技術進行學習和革新,東印度公司每年都會委託海盜搜羅大量東方書籍,人文研究所的翻譯員則會將這些書籍翻譯為希臘文和拉丁文,材料主要來源於蒙元時期,比如《農桑輯要》和《王楨農書》,東方農書極其詳盡,且配有大量插圖,非常適合學習研究。

  《農桑輯要》中對棉花種植方法的敘述讓種植園主們大受啟發,《王楨農書》中對元代水轉大紡車的詳細解構則真正推動了東羅馬紡織業的工廠化,這種水力紡車可以用水力,畜力或人力驅動,是東方文明的偉大科技瑰寶,已經基本符合了馬克思主義對發達機械「驅動機器、傳動機構和工具機」的三項特點定義,效率比普通紡織工具高出幾十倍,已經不再屬於「簡單工具」的範疇,是一種真正的近代機械,比原時空中大英帝國的水力紡織機早上幾百年。

  在元明兩代,東方王朝已經出現了紡織業的資本主義萌芽,一些工坊開始採用「僱傭制」的生產分配模式,但或許是由於統治階級害怕民間工坊的大量滋生會擾亂秩序,增加管理成本,又或許是「重農抑商」的思維定式讓他們不想將農業用水分配出去,他們依舊採用了官辦工坊和民間原始手工業的模式,民間大工坊遭到打壓,資本主義的萌芽終究就只是萌芽罷了。


  在封建體制下的官辦工坊難以實現技術革新與技術推廣,甚至無法做到打擊壟斷——他們的確壓制了民間大商人的壟斷,但自己卻成為了新的壟斷者。

  哪怕在17世紀,東方的大部分生產技術都並不落後於西方,根本就不是技術的問題,真正落後的就是那一套根深蒂固的封建體系了。

  當然,元代水力大紡車的落寞卻不僅僅是因為落後的制度,這與紡織原材料的變更具有極大關係,作為一台大機器,水力大紡車適合長纖維紡織,在東方一般會被用於麻纖維的紡織上,但元明兩代正好是東方紡織業從麻到棉的轉折期,截止到目前為止,棉已經幾乎取代了麻,成為東方王朝廉價紡織品的主要原材料。

  世界上有三種棉,分別是原產於印度的粗絨棉,原產於美洲的長絨棉和細絨棉,很不幸的是,東方王朝的棉花正是粗絨棉,纖維短,質量差,基本上只能採用手工織布,不適合工廠生產,水力大紡車得不到重用,自然漸漸消失。

  東羅馬帝國一樣無法解決粗絨棉的纖維問題,也無法製造出一個適合短纖維的紡織機,更不可能放棄前途大好的棉花,改用逐步淪為夕陽產業的麻紗。

  但是,由於東羅馬帝國是個殖民帝國,早在發現美洲時便引進了纖維較長的長絨棉與細絨棉,各大種植基地的粗絨棉一夜過時,困擾紡織業工坊的纖維問題迎刃而解。

  有時候,根本不需要解決問題,而是需要轉變思路。

  在對東方紡織技術進行研究的同時,東羅馬帝國的農業研究所也對這些紡織機械進行了一些本土化革新,爭取早日實現工業化生產。

  1475年,在皇室的資助下,來自義大利的李奧納多·達·文西根據《王楨農書》上的繪圖,對水力大紡車進行了一些改良,加裝了翼錠和滾筒,提高了水力驅動效率,並使其能夠在水力不足的情況下用畜力和人力進行代替。

  除此之外,他還設計出了一些依託於現有大紡車的衍生款,除32錠的基本款外,還有18錠和9錠的刪減款,分別適配於蠶絲,羊毛和棉花的針對款,各個工廠可以根據自己的實際需求進行選擇。

  這種十分先進的紡織機被稱為「達文西」式紡織機,依照傳統,所有專利歸贊助者所有,皇家紡織廠立馬開啟了升級換代,其餘的私人紡織廠則需要象徵性地上繳一些金錢作為專利費。

  在此背景下,揚納也迅速跟進,將自己在迦太基城的原有紡織工坊搬遷到城市西邊的邁傑爾達河畔,利用邁傑爾達河的河水實現水輪驅動。

  東羅馬帝國的紡織業原材料比較全面,棉,麻,羊毛和蠶絲均有使用,這四種織物各有優劣,哪怕是麻紗也具有乾爽透汗而價格低廉的優點,適合在炎熱地區使用。

  在紡織業發展過程中,東羅馬帝國逐漸形成了三大紡織中心,分別是迦太基城的棉麻紡織,愛琴海南部沿海的絲綢紡織和愛琴海北部沿海的羊毛紡織,由於迦太基城靠近大西洋,且阿特拉斯山脈北麓本來就是棉花生產基地之一,這裡暫時成為了東羅馬帝國的棉紡織重鎮。

  當然,迦太基城雖然有邁傑爾達河的水利之便,但邁傑爾達河畢竟全年水量小,旱季流速慢,等原材料更加豐富,航運體系更加發達後,棉紡織業同樣會向河流更多,水資源更豐富的色雷斯地區轉移。

  到時候,迦太基城或許能夠保持一些紡織產業,但整個阿非利加地區卻只能淪為種植園區和原材料中轉基地了。

  節節攀升的產量讓紡織業市場迎來春天,揚納的「白金公司」成為迦太基棉紡織業的霸主,年產量甚至超過了皇家紡織集團在迦太基城的分廠。

  現在,揚納已經成為了一位五十三歲的老人,拼搏一輩子,也該到了享受成果的年紀,但他卻不敢鬆懈,每當有人提起,他總會有苦難言。

  作為一個在東羅馬盛世下白手起家的資本家,揚納在年輕時吃了不少苦頭,自認為無愧於心,他想將自己的資產完好無損地傳給子孫,並讓自己的家族產業發揚光大。

  由於常年打拼在外,揚納的長子和幼子都是花天酒地,混吃等死之人,唯一一個比較正常的次子雖然勤勤懇懇,但卻沒有什麼出眾的商業眼光和卓越的商業才華,為人比較木訥,只能老實奉行父親的指示,沒什麼獨立思考的才能。

  東羅馬帝國的資本主義才剛剛進入正軌,新鮮事物和新式技術不斷湧現,更新換代很快,市場競爭越來越激烈,揚納不認為自己的兒子能夠在殘酷的競爭中擊敗對手,他必須為子孫們尋求一個更加保險的「鐵飯碗」。

  「揚納男爵,白金港就要到了,您這次準備怎麼擴張自己的商貿版圖?」


  艦船即將靠岸,帕夫洛斯看向怔怔出神的揚納。

  「據我所知,您的虛血症已經越來越嚴重了,似乎不該繼續在海洋上奔波。」

  「這正如您所見,尊敬的帕夫洛斯大人。」

  揚納掐滅即將燃至指間的菸捲,笑了笑。

  「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在此之前,想給子孫後代們多留下一些東西,這次來白金港,也是為了對那些下級供應商進行一些試探,他們看我老了,最近有些不聽話。」

  揚納收斂笑容,嘆了口氣。

  「我們不像您,您是依靠考試走上仕途,在殖民部做出了一些成績,被任命為新色雷斯總督。」

  「紡織業的競爭太激烈了,棉紡織內部在競爭,從事棉,麻,羊毛和絲綢紡織的資本家們也在競爭。」

  「我想,能不能尋求一種方式,讓內部競爭稍微和緩一些呢?」

  揚納看向帕夫洛斯。

  「殖民大臣威廉升入了上帝的國度,新色雷斯不再由殖民部直轄,您是陛下任命的第一位新色雷斯總督,日後的工作也估計是讓新色雷斯走上文明,將其徹底變成羅馬人的第二家園。」

  「新色雷斯是東帝國最成熟的一個海外殖民地,發展時間最久,希臘裔人口最多,帝國的各大商會都在這裡擁有市場,那裡的法律沒有本土健全,您到了新色雷斯後,立馬就會察覺到競爭的殘酷。」

  「您提到的這些,我自然有所了解,這也是我即將解決的事情,嚴明新色雷斯法度,將文明的種子首先在沿海城市播撒。」

  帕夫洛斯說道。

  「但在我看來,適當的競爭不是什麼壞事,這有助於新式技術和生產模式的革新,陛下雖然沒有出台法律,但他派人編寫的經濟學教科書已經明確說明了過度壟斷帶來的壞處。」

  「是啊,是啊。」

  揚納的聲音有些低沉。

  「我知道適度競爭是陛下想看到的,我也知道富格爾家族已經因為在礦業上的過度壟斷遭到了陛下的敲打。」

  「但是,東帝國的資本主義才剛剛進入蓬勃發展階段,各國市場也壓根沒有連接起來,民間小工坊比比皆是,想要實現真正的壟斷是根本不可能的,這一點同樣是經濟學教科書上的內容。」

  揚納說道。

  「適度壟斷有助於促進資源整合,有助於規範市場秩序,有助於減緩內部鬥爭,共同開拓海外市場,擠壓國外商業集團,這些優點同樣是陛下所認可的。」

  「陛下在很久以前便大力推廣的商業同業公會,其實在本質上同樣形成了局部壟斷,這一點您不會不承認吧?」

  帕夫洛斯思索片刻,沒有說話,作為一位文官,他對經濟學只有一些十分膚淺的了解,還大多來自於古希臘和古羅馬的經濟學論述,正兒八經讀過的經濟學書籍也就只有一本色諾芬的《經濟論》。

  他對這些事情,是真的不太懂。

  「我們現在最主要的目標是擴大市場,與此同時還得進行文化同化與宗教傳播,運用這種方法提高某一市場的質量,國內的競爭理應得到緩解,全羅馬資本家應該聯合起來。」

  揚納徐徐說道。

  「據我所知,摩里亞絲綢聯合公會早就開始悄悄搞壟斷了,他們並沒有對隔海相望的安納托利亞絲綢產業進行完全打壓,而是尋求將那些小工坊整合起來,由公會統一規定價格,進行產量分配和市場份額分配,減緩內部傾軋,集體進軍海外市場。」

  「他們趁著格拉納達城和佛羅倫斯城的衰落一舉奪取了大半個義大利市場,現在又忙著開拓北海市場。」

  「東帝國的商業同業公會從一開始便是效仿了德意志和義大利模式,摩里亞人做得更絕,他們從義大利吸引了大量商業人才,那不勒斯的阿勞恩破產後,幾乎一半的中高級管理者都進入了摩里亞。」

  「這些人不僅幫助摩里亞絲綢完成了規範化和集團化,增強了他們的抗壓能力和海外競爭力,還為摩里亞絲綢聯合公司帶來了一個新名字。」

  揚納看向帕夫洛斯,緩緩吐出一個拉丁語單詞。

  「卡特爾。」

  卡特爾,本意為「卡片」,資本主義壟斷組織的一種早期形式,最早起源於中世紀的城市行會,曾在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初顯苗頭,但直到19世紀,國際市場趨向成熟後,這種模式才真正展露出最大威力。


  帕夫洛斯聽完,搖了搖頭。

  「我對這些名詞不是很懂,但大概清楚你的意思,你信不過自己的後代,想通過這種方式給他們上一層保險,對麼?」

  「陛下是怎麼看的?」

  「摩里亞絲綢聯合公司中便具有皇室的股份,皇室控制的幾個位於摩里亞的工坊也加入了其中,你覺得他是怎麼看的?」

  揚納聳聳肩。

  「正如我剛才所說,壟斷組織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必然產物,是自然產生的,這是一柄雙刃劍,到底該怎麼用,取決於目前的戰略重心指向何方。」

  「壟斷行會對外國的各自為政的手工工坊的優勢是碾壓性的,我們必須把帝國的商品賣到已知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先把蛋糕做大,至於怎麼分,那就是以後的事情了。」

  甲板上傳來尖利的哨聲,白金港到了。

  揚納用手杖撐起身子,戴上帽子,向帕夫洛斯微微鞠躬。

  「總督閣下,我要下船了,等您到了新色雷斯,肯定會見識到那裡的競爭是有多麼野蠻而血腥,大量的時間,精力和金錢都被用於內部消耗,而非擴大生產,到那時,您或許會有些不一樣的看法。」

  在兩名黑人保鏢的護衛下,揚納離開船艙,帕夫洛斯則坐在艙中,怔怔無言。

  ……

  1477年末,由東方元代水力大紡車改進而來的達文西式水力紡織機在東羅馬帝國的各個紡織業中心迅速推廣,自此,東羅馬帝國的紡織業從手工工坊階段正式邁入工廠生產階段,成為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能夠以15世紀末的現有科技實現工廠化的產業。

  實在沒辦法,這已經是東方乃至全人類最厲害的幾項科技之一了,之後的事情就只能靠東羅馬人民自己的想像力與創造力了。

  與此同時,紡織業的工廠化引起了資本市場的空前繁榮,壟斷組織自然而生。

  1477年12月12日,東羅馬帝國棉紡織業巨頭揚納·瓦姆瓦基解決完白金港的事務後,乘船回到迦太基城,與包括皇室在內的棉紡織業資本勢力進行談判,以規範國內競爭,緩和內部衝突,避免不當傾軋,開拓海外市場為名,效仿摩里亞聯合絲綢集團,正式組建迦太基聯合棉紡織集團,將零散工坊主吸納進來,總部設置在迦太基的衛城本阿魯斯。

  自此,最早開啟資本工廠化的紡織業已經形成了兩個具有卡特爾性質的壟斷組織,由於羊毛產業分布零散,麻紡產業利潤不大,它們暫時沒能走上絲綢紡織和棉花紡織的「壟斷」道路。

  1477年末,紡織業的興盛帶來了偉大變革,工業革命的星星之火開始燃起,雖然微末,但誰都不可否認的是,燎原之勢就在眼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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