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宮燈照影獨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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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家的寵愛自然是直接與各宮的待遇掛鉤。自趙擴與桂枝變得冷淡,便很少有人踏足桂枝的寢宮。宮中的吃穿用度立刻緊張起來,倒不至於吃不上飯,桂枝從不缺錢銀,需要了便是讓曲夜來出宮採買,但對於月泠等人,她自然是不會慣著,白眼狼到什麼時候都是白眼狼。月泠等宮女見此,埋怨聲更是一日比一日高,要麼就是嫌棄飯菜不合胃口,要麼就是怪往常的小食點心再也沒有了。樹倒猢猻散。離了最後的好處,眾人也離了心,宮裡上下人心渙散,沒幾個人肯好好做事,都在尋找新出路。當晚,曲夜來親自煮了粥,端到桂枝面前後,頓時鼻頭一陣犯酸。「真是的,夫人,您實在太委屈了,每日去坤寧殿都要被那皇后冷眼不說,就連官家也毫不體恤您!」聞言,桂枝輕笑回道:「深宮孤影映黃昏,醉酒獨思故人遠。等待君王歸未歸,空餘涼風拂古牆。在這大內皇宮中,求而不得,下場悲慘的人太多了。我們如今且能獨善其身,已該知足了。話說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紀,總待在我身邊,便耽擱了,不如我替你說樁親。」曲夜來聽了這話,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不!我要留在這裡陪著夫人!」桂枝憐愛地看著她,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你我之間,至少總要有一個得到幸福吧。」曲夜來垂了垂眸,忽抬頭道:「那為什麼這個人,不能是您呢?」桂枝一愣。桂枝眼中空茫茫一片,這一日,她或許早就猜到了,只不過比想像中的要久一些。良久後,她嘆道:「我也曾想一直待在宮裡,待在聖人太皇太后身邊。」初入德壽宮的那段歲月,零零碎碎,如甘甜的蜜餞,如飄零的楓葉,穿插在記憶的縫隙里,是最甜的味道,是最美的風景,聖人太皇太后對她的恩情,桂枝這輩子都忘不掉。「歲月無情如流水,淚眼望花花已殘。瞧你這模樣,莫要再哭了!」桂枝將手一擺,不願再討論這話題,「明日出城,替我去籬笆園找余翁取些酒釀。」曲夜來門清,她這段時間總往外跑,替宮裡購置各類物件。雖然宮裡略顯淒涼,但唯一的好處是緊挨著御花園,風景不錯。當下時節,儘管枝梢葉末都透著一絲伶仃,但世間萬物皆有一瞬間的美感,桂枝早就想趁著夜色在御花園裡臨繪一幅了。但是好畫須得配好酒,她總得是二兩玖吻香入腹,這才能有意境。翌日,天一亮曲夜來就出宮去了,正值午間才回來,取了一壇玖吻香。不過,曲夜來低眉垂目的眼眶還紅著,一看便是出了事兒。「怎麼了?」桂枝見此不由得上前詢問。曲夜來抬起頭,眼眶含淚望向桂枝:「余翁,余翁過世了。」聞言,桂枝心頭也是一顫,僅僅小半年未見,余翁竟然……他代替自己照顧了小七那麼久,如今走了,小七想必也很傷心。「那現在籬笆園還有人嗎?余翁的後事可有人辦?」桂枝又問道。曲夜來回道:「霍大哥和向大鼻給辦了,余翁就葬在山上。」「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二人相視一眼,不由同時紅了眼眶。余翁是個慈善的長輩,他大智若愚,隱居山里半輩子,沒有人知道他以前是做什麼的,也沒有人過問。隨著這股傷心勁兒,一下午的時間悄然而過,待到夜裡天色黑了,曲夜來陪著桂枝來到了御花園。將酒罈擺好,又取了一盞燈擱在旁邊,桂枝端來畫筆,卻一時不知如何開始。既然沒有感覺,那便飲酒,余翁走了,今後也再難嘗到這麼好的酒,這一壇,這一晚,桂枝打算吃醉。不出半個時辰,小半壇入腹,桂枝感覺渾身溫暖。她抬眼看向月下花園,縱橫交貫的枝葉,仿佛勾勒出了那些已逝之人的臉,不止一位。另一邊的垂拱殿內,趙擴已經連著打了三四個哈欠,從早上到現在他幾乎就沒有合眼,一直在審閱下方報上來的奏摺,一旁的王德謙都是眼皮直打架。「官家,時候不早了,您先歇著吧,這奏摺還剩不少呢!若都處理完恐怕又該上朝了!」王德謙躬身建議到。趙擴聞言,緩緩點頭,手上的札子也放了下來。「朕也確是有些乏了,不知怎的,朕這段時日總是心神不定,仿佛有什麼大事一直在逼迫朕去儘快完成一般,很是燒心。」王德謙可是個人精,一聽這話,趕忙建議道:「官家可要保重龍體!這般熬夜誰人受得了啊!不如,奴才宣御醫來給您號號脈?」皇帝有不定期的例檢,御醫每隔半月就該來一次,可最近趙擴忙得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見御醫了。「如此也好,那便召來吧!」趙擴說完,用手抵住額頭靠在案前養神。功夫不大,王德謙便從御醫院帶來了御醫,今日值守的還是陳玉成。一番望聞問切後,陳玉成點了點頭,稍後一躬到地,回道:「官家這是心火太重了,需要適當調養,國事再重也可擱置兩日,先將龍體調養好也不遲。」說完,陳玉成在一旁簿子上寫下幾行字,遞呈給王德謙,「微臣已為官家開了方子,養心調脾。但官家,恕臣直言,心病還須心藥醫,官家隔著心事,自然影響龍體。」

  王德謙過眼之後,將藥方遞給趙擴看了看。「嗯,朕知道了,便按此方……送到這裡來。」趙擴本想說送到韓珏那裡,但再一想韓珏昨日的所言所行,便改了口。「臣遵旨,臣告退。」陳玉成躬身施禮後,緩緩退出。王德謙將其送出去後,站在大殿外,他看向陳玉成問道:「據說,陳御醫前幾日給平樂郡夫人診過?」「確有此事。」陳玉成也不遮掩。「楊夫人是患了什麼病嗎?」王德謙又問道。陳玉成頓了頓,雖說不該透露她人病情,但畢竟這是官家身邊的太監總管,於是他便直接說道:「楊夫人在冰天雪地里跪了數個時辰,險些失了雙腿,不過臣已開出方子,這幾日下來應該已無大礙了!」聞言,王德謙臉色微微一變:「何人罰楊夫人跪的?」「那微臣便不知了,不過從楊夫人貼身侍女口中念叨的,似乎人是跪在坤寧殿。」陳玉成說完,深施一禮,隨後離去。王德謙站在門外,輕嘆一聲後,趕忙回身入內。趙擴仍在閉目養神。「官家,奴才方才聽到了個消息。」王德謙湊近後說道。趙擴微微抬眼:「說。」王德謙小心謹慎地道:「聽說,楊夫人之所以沒來找您請安,是因為身體不適。」「不適?」趙擴抬起了頭,「她怎麼了?」「方才陳御醫所言,前些日子楊夫人在坤寧殿,大雪天裡跪了數個時辰,險些……險些雙腿就保不住了。」王德謙說完,趕忙垂下頭,因為他猜到了官家下一刻的反應。「什麼!」趙擴站起身,「這個韓珏,這個韓珏!真是太放肆了!」周遭眾宮女太監紛紛跪下,王德謙也不例外。「官家息怒!」可趙擴哪裡息得了這怒火:「朕說怎麼她不來找我,原來是受了阻,這些時日,還不知皇后給她穿了多少小鞋!」「擺駕延和殿!」趙擴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王德謙趕忙跟上,提醒道:「官家,楊夫人已經不在延和殿了,而是被皇后安排去了淑德宮。」趙擴聞言,又是一股不好的感覺自心裡而生。「那就去那兒,待會讓御醫把藥也送到那。」說完,趙擴登上龍攆,直奔桂枝所在宮殿。另一邊,御花園內的桂枝腮邊泛紅,桃目微眯。一旁的曲夜來拎著燈站在旁邊,看到她這樣,反而不是很開心,更多的則是心疼。「夫人,這裡還是太涼了,不然我們還是回去吧?」曲夜來建議道。「不涼不涼,吃些酒便暖和了,夜來,你也吃!」桂枝說著,端起酒盞站到曲夜來跟前,遞給了她。「我酒量可不好。」曲夜來趕忙推辭。桂枝一撇嘴,微醺笑道:「相逢幸遇佳時節,月下花前且把杯。這可是余翁釀的,快嘗一口,不然待我吃完了,便再也吃不到這麼好的酒了!」喝醉酒的桂枝如同天真的少女般嬌羞。曲夜來無奈,只得抿了一口,倒是清洌微甜,入口後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是以她不由得多飲了幾口。「不錯吧?」桂枝笑著,又端著酒盞跑開,在那樹下走來走去,也不知是醉得走不直路,還是在邁舞步。淑德宮外,龍攆剛停下,趙擴一下來就愣住了。「她就住這種地方?」趙擴不可置信地問道。王德謙無奈地點了點頭,「便是這兒了。」「豈有此理,朕……」趙擴頓感心口一陣火熱,疼痛難忍。待平復一些後,他走了進去,可待王德謙傳喚了一圈兒也不見有人出來。而就在此時,隔壁御花園傳來的笑聲吸引了眾人注意。「什麼聲音?」王德謙一愣,提耳傾聽。趙擴卻轉身便往外走,直奔御花園。穿過拱門來到這裡,花前月下,枝梢葉末處,人影朦朧。桂枝把著酒盞,似醉非醉地在林下漫步,每一步看似大醉了,卻又穩當得很,仿佛她連吃醉了酒都有一股吸引力般。聽到聲音,曲夜來轉身觀望,提著燈一瞧,卻看到了皇上的臉,「奴婢叩見皇上……」曲夜來連忙跪下。趙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桂枝,仿佛魂兒被勾去了一般,步步往前。見此曲夜來剛想開口叫桂枝,卻被王德謙笑盈盈地攔住。「走走走,沒點兒眼力見兒呢!」說罷,他拽著後者離開了御花園。另一邊,桂枝舞得累了,倚在樹邊,舉目望著明月。「月下花前且把杯——」話未道盡,一道聲音自她身後傳來。「御醫說你腿受了傷,如今看來,倒是安然無恙嘛!」趙擴一邊說著一邊站到了她身後。桂枝輕輕一笑,遂回身施禮道:「妾身從未說自己傷了。臣妾參見官家。」「不僅如此,你待其他事,不也是一字不提?」趙擴方才還擔心得要命,此刻見著了,卻不知怎的又有些埋怨。「官家想聽我說什麼呢?」桂枝舉著杯來到趙擴面前,「對了,余翁去世了,今後再也吃不到這酒了,官家要不要嘗嘗這最後一壇,還有一半,臣妾與你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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