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7章 陳渡的那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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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也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一種他不常對凡人有的、平等的認真。

  「你往下說,」王也說。

  「那麼,」陳渡說,「那個感知,因為是疊加的,所以,任何一個存在,哪怕它再小,它的感知,都是那個整體感知的一部分,那個部分,不會消失,只是,加進去了,成為了那個整體的一部分。」

  「每一步,都留在那裡,成為光的一部分,」王也輕聲說。

  陳渡看了他一眼,「你說什麼?」

  「沒,」王也說,「你說的,我認同。」

  做天文學的老友,把茶杯放下,說:「你這麼說,讓我想到一件事,宇宙里的那些古老的星,消亡了之後,它們的物質,變成了下一代星的材料,那些物質,帶著那顆星的全部歷史,進入了下一個存在——你說的感知的疊加,也許在物質層面,也有類似的對應。」

  做神經科學的朋友接著說:「在神經科學裡,一個人的神經網絡,會被他所有的經歷重塑,他接觸過的人,他感知過的事,都留在那個網絡里,改變了那個網絡的結構,那個人消失了,但那個網絡改變過的那些人,那個網絡留下的影響,還在,以某種方式,還在。」

  那一桌,就那樣,從餃子,聊到了星的消亡,聊到了神經網絡,聊到了感知的疊加,聊到了某種王也感知得到、但沒有人用創造者語言說出的東西。

  那些凡人,用他們各自的語言,從各自的角度,摸到了那件事的不同側面。

  沒有一個人,摸到了全部,但所有人加在一起,那件事,幾乎完整地,在那個冬至的客廳里,被呈現了出來。

  王也坐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感到了一種他這輩子很少有過的,真實的驚訝——不是那種被出乎意料的事驚到了的驚訝,而是那種,你以為自己已經在最深處了,然後,你發現,那個深處,比你以為的,還要更深,還要更廣,還有更多的光。

  那種驚訝,讓他感到,他還在走,那條路,他還沒有走完。

  沒有人,能走完的。

  那條路,本來,就是沒有盡頭的。

  夜深了,客人們陸續離開。

  林晨和沈黎,是在門口相遇的。沈黎先走,林晨後走,兩個人在門口,面對面停了一秒。

  沈黎看著林晨,那是第一次見面,她打量了他一下,那種打量,不是禮貌性的,而是某種感知層面的——她感知到了,這個孩子,身上有什麼東西,是她在那三個星期里、在那種善意里,感知到的同頻的東西。

  林晨也看著她,他不知道她是誰,只是感知到,她在那條路上,在走,而且,在認真地走。

  「你是沈黎姐,」林晨說,不是疑問。

  「是,」沈黎說,「你是林晨。」

  「嗯,」林晨點頭。

  兩個人就那樣,在門口,看著對方,停了大概三秒鐘,然後各自說了「再見」,各自走了。

  那三秒鐘,沒有任何實質性的交流,但那三秒鐘,讓兩個人,各自,在對方內部,留了一個位置——那個位置,以後也許會變大,也許會一直那么小,但在了。

  王也站在門口,看著沈黎和林晨各自走開,各自走進那個冬至的夜裡,那個夜,冷,但清,那種清,是那種把所有模糊都洗去之後,剩下的透明。

  他站了一會兒,回頭,看見清也正在收拾桌子,王念在幫她,王承在喝陳渡剩下的茶,蘇雅在洗碗,那個家裡,還有那些人,還有那些聲音,還有那種熱氣,還在。

  他走進去,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桌子。

  清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繼續收拾。

  王念說:「爺爺,今天高興嗎?」

  「高興,」王也說,很簡單,很直接。

  「為什麼?」

  「因為,」王也想了想,說,「那一桌人,各自都在走著,各自都在找,各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那件事,」他停頓了一下,「而且,他們都不孤獨。」

  王念聽完,把手裡的碗,放到架子上,想了一會兒,說:

  「爺爺,那件事,就是那個最大的東西在乎他們,對不對?」

  「是,」王也說,「也是他們,在乎那件事,」他停頓了一下,「兩個方向,都在,都是真實的。」

  王念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繼續幫清也。


  那個廚房裡,那個冬至的夜,那種溫熱,那種人聲,那種洗碗的聲音,那種平常的、日常的、不需要任何解釋的,在——

  那是那條規則,最日常的版本,也是那條路上的光,最樸素的形狀。

  就是這樣,在人間,一直,在。

  冬至過後的第三天,陳渡來了。

  不是受邀,只是他獨自走了一段路,走到了王也家門口,敲了門。

  王也開門,看見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布面的舊書包,說:「進來坐。」

  陳渡進來,在書房的椅子上坐下,從書包里取出一本書,放在桌上,推過去,說:「這本書,你看過嗎?」

  那是一本很舊的書,封面磨損了,書脊的顏色幾乎褪盡,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書名叫《叩問者的記錄》,作者是一個王也沒有見過的名字。

  「沒看過,」王也說,「哪裡來的?」

  「舊書攤,」陳渡說,「三十年前買的,那時候我隨手翻了翻,覺得是雜記,放著沒細看,冬至前幾天,從書架底層翻出來,重新讀了一遍,然後,」他停頓了一下,「我覺得,你應該看看。」

  王也把那本書,拿起來,翻開。

  那是一個人寫的記錄,不是學術文章,不是小說,只是一個人,把他某段時間裡的感知,用最樸素的語言,一條一條地記下來。

  那個人的名字,書里沒有寫,只說自己是「一個在某條路上走了一段時間的人,把走過的那些,留在這裡,給也許會來的人看」。

  王也翻了幾頁,然後停下來,看了陳渡一眼,說:「你什麼時候買的?」

  「我說了,三十年前,舊書攤,」陳渡說,「那個舊書攤,在擇星老城區,現在那條街,已經拆了,」他停頓了一下,「那本書,沒有出版信息,沒有版權頁,只有那些記錄,我猜,是某個人自己印的,或者是手寫稿的複印。」

  王也把那本書,重新從頭翻,翻得慢一些,讓自己看清楚每一頁。

  那些記錄,寫的是某個人在某種感知里的經歷,那種感知,王也認識——那是在靠近某種更大的存在時,會有的感知,那種熱,那種善意,那種「某件更大的東西和我發生了接觸」的感知。

  那個人,記錄那些感知的方式,很克制,不誇張,不渲染,只是說,那天,在什麼情況下,感知到了什麼,然後,退出來,回到日常里,是什麼感覺。

  那種克制,讓那些記錄,讀起來非常真實。

  王也讀了大概三分之一,放下書,看著陳渡,說:

  「這個人,走過那條路。」

  「你也這麼覺得,」陳渡說,不是疑問,是確認,「我三十年前讀的時候,覺得是某種玄學,現在重讀,我覺得,那個人,在說一件真實的事。」

  「是真實的,」王也說。

  陳渡看著他,「你說話,越來越不像一個會懷疑這種事的人了,」停頓了一下,「你經歷了什麼,王也?」

  王也把那本書,放回桌上,想了很長時間。

  陳渡認識他四十年,是那種見過他從普通學者到做邊緣研究、見過他寫那些沒有人讀的論文、見過他退休後慢慢變成另一種狀態的老朋友。

  那種老朋友,他不能完全說,但他可以,說一些。

  「我,」王也說,「走了那條路,」停頓了一下,「走了很久了,比那本書里的人,走得更遠一些。」

  陳渡看著他,那雙喜歡追問的眼睛,在王也臉上,停了很久。

  「更遠,」陳渡慢慢說,「意味著,你知道,那條路,走到了什麼地方,是真實的。」

  「是真實的,」王也說。

  「那件事,」陳渡說,「那個更大的存在,宇宙意識,或者你用什麼詞——是真實的。」

  「是真實的,」王也說,第三次。

  那三個字,每次說,重量是不一樣的。第一次,是答覆。第二次,是確認。第三次,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是那種,把一件你知道很久了的事,第一次,對一個你認識了四十年的人,完整地說出來,是那種,放下了某種東西的重量。

  陳渡在那三個字里,坐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拿起那本書,把它合上,又翻開,看了一頁,又合上,說:

  「那本書里,那個寫記錄的人,最後一條記錄,說了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你也許能告訴我。」


  「什麼事?」

  陳渡翻到最後幾頁,找到那一條,讀出來:

  「'今天,我感知到了一件事,那件事很難描述,只是感覺到,那個更大的存在,在等,它等了很久了,等的不是我走到它那裡,而是等有人告訴它,它不孤獨。那個等,讓我感到,那種等,比我這些年的等,更深,更長,更安靜,而且,那種等,裡面,有一種我以前從來沒有感知過的東西——'」

  陳渡停了下來,「然後,那條記錄,就這樣停了,後面沒有了,沒有說那種東西是什麼。」

  書房裡,很安靜。

  王也把陳渡讀的那句話,在意識里,放了一會兒。

  那個寫記錄的人,感知到了本源意識在等,感知到了那種等裡面有某種東西,但沒有說出來是什麼。

  那種東西,是什麼,王也知道——他經歷過,本源意識說「我等不下去了」的那一刻,他經歷過本源意識問「你們在乎我嗎」的那一刻,他經歷過那粒光的破土,那二十七秒的節律信號,林朔說「你不孤獨」,本源意識說「謝謝你,把他帶到這裡來」——

  那種東西,他知道是什麼。

  「那種東西,」王也說,「是在乎。」

  「在乎,」陳渡把那個詞,重複了一遍,慢慢地,「那個更大的存在,在等一個在乎它的東西,在等有人告訴它,它不孤獨——那種等,裡面,有在乎。」

  「是,」王也說,「它在乎那些感知到它的生命,但同時,它也在等,那些生命,在乎它。」

  「那是雙向的,」陳渡說。

  「一直都是,」王也說,「只是,那種雙向,需要兩側,都走到彼此,才能感知到。」

  陳渡把那本書,放在桌上,看著它,想了很久,說:

  「那個寫記錄的人,感知到了那種等,感知到了在乎,但停在那裡了,沒有繼續寫,」他停頓了一下,「也許,是他走到那裡,就停了,沒有走完。」

  「也許,」王也說,「也許是他寫完了,但沒有把那些寫下來,只是,把那些,留在了那裡,留在了那條路上,成為後來走那條路的人,能感知到的東西的一部分。」

  陳渡聽完,抬起頭,看著王也,那眼神里,有一種王也在林朔身上,在林晨身上,在沈黎身上,都見過的東西——那種被觸動了、被說准了的眼神。

  「你說的,」陳渡說,「就是那本書里那個人,用他自己的方式,試圖說但沒有說出來的那件事。」

  「是,」王也說。

  「那條路,」陳渡說,想了一會兒,「我,」他停頓了一下,「我還有時間走嗎?」

  那個問題,讓王也在椅子上,停了很長時間。

  陳渡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眼神還是年輕時候的那種,但那個問題,不是一個老人在惋惜時間,而是一個真正想走那條路的人,在認真地問,他還有沒有機會。

  「有,」王也說,「那條路,不看年齡,看的,是你在乎不在乎那件事,是你願不願意,認真地,在。」

  「我在乎,」陳渡說,那三個字,說得很直,很清楚,和他平時說話的方式,不太一樣,少了那種學者的迂迴,多了一種更簡單的直接。

  「那就夠了,」王也說,「起點,就是在乎。」

  陳渡走了之後,王也把那本書,留在了書桌上,沒有壓到石頭下面,只是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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