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6章 冬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我就放心了,」林朔說,他的聲音里,有一種王也不常在他那裡聽見的、樸素的溫柔,「我放心,她走下去,不會是孤獨的。」

  王也聽著那句話,感到了一種他不常有的、被一個凡人的話,真實地觸動了的感覺。

  那句「我放心,她走下去,不會是孤獨的」——那是一個走過那條路的人,在守護一個剛剛開始走的人,那種守護,不是控制,不是引導,只是——放心,因為他知道,那條路上有光,那條路上,有人在,那條路上,那種善意,是真實的。

  那是一個在那條路上走過的人,能給另一個人的,最好的禮物。

  王念那天晚上,接到了林晨發來的一條消息,只有一句話:

  「念,我今天在圖書館,把那本書還了。」

  王念看著那條消息,想了一下,回覆:

  「為什麼還了?」

  林晨的回覆,來得很快:

  「因為我把最重要的那句話,記住了,就夠了,不需要一直帶著那本書了。」

  王念把那兩條消息,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回覆:

  「你記住的那句話是什麼?」

  「存在,不是一個事實,而是一件正在發生的事。」

  王念看著那句話,輕輕地,在嘴裡,默念了一遍。

  然後她想到了今天下午,她在觀察第三宇宙時,感知到的一件事——那條規則,那條「在我之中留出不是我的空間」的第一條規則,現在,已經完全穩定了,不再是那種剛出現的、細嫩的樣子,而是變成了那個宇宙真正的底層——就像重力之於地球,就像光速之於物理,那條規則,現在,就是那樣,深入進去了,成為了那個宇宙,存在的方式。

  存在,不是一個事實,而是一件正在發生的事。

  那條規則,就是那個宇宙,讓存在持續發生的方式——彼此在乎,彼此給空間,彼此,在對方內部,留下印記,那種留下,讓存在,每時每刻,都在重新發生,都在被那種在乎,繼續支撐著。

  她給林晨回了一條消息:

  「你記住的那句話,和我的第三宇宙,是同一件事。」

  林晨回:

  「你的第三宇宙是什麼樣的?」

  王念想了一會兒,打出:

  「是一個,從來沒有人設定規則、但它自己,演化出了第一條規則的宇宙。那條規則是:在我之中,留出不是我的空間。」

  沉默了一會兒,林晨回:

  「那條規則,為什麼會是第一條?」

  「因為那是讓存在持續發生的方式,」王念打,然後停了一下,加了一句,「你讓我想到了這件事,所以你現在知道了。」

  林晨的回覆,過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然後來了:

  「念,謝謝你讓我知道。」

  王念看著那條消息,感到了一種她很少有的、很簡單的、不需要任何解釋的,暖。

  不是那種宏大的感動,只是那種,兩個人在各自走著,然後在某個地方,發現走到了同一個理解的旁邊,然後,互相告訴一聲——我在這裡,你也在這裡,原來如此。

  那種暖,和第三宇宙那條規則,是同一件事。

  王念把手機放下,在窗邊坐了一會兒,聽著外面的秋夜,稀疏的蟲鳴,遠處偶爾的風,擇星這個秋天,正在慢慢變冷,但那個變冷,不是消失,而是沉澱,是那種把溫度收進更深的地方保存起來的方式。

  就像那條規則,不是把他者留在外面,而是收進來,保存在內部,讓那個保存,成為存在本身的一部分。

  她閉上眼睛,感知了一下那些她在乎的人——爺爺,爸爸,媽媽,若叔叔,還有林晨,還有林朔,還有她從未見過面的沈黎,還有那些她守候著的宇宙——

  那些人,那些存在,都在她內部,都占著一個地方,都改變過她,都是那個讓她比她自己更大一點點的,那些東西。

  在我之中,留出不是我的空間。

  那些地方,是她的,不是因為她設定了,而是因為,那些人,走進了她,然後,留了下來。

  那種留下,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事。

  也是,最真實的事。

  冬至那天,王也把所有人,都叫來吃飯。


  不是刻意的儀式,只是清也說,該聚一聚了,然後王也打了幾個電話,王承一家三口,林朔父子,沈黎,還有王也的一個老友——他在擇星大學教哲學的同事陳渡,一個認識了四十年、知道王也寫過那些論文的老人。

  那是一個普通的冬至,擇星今年的冬天來得有點晚,那天早晨,才第一次真正像冬天,天空是很低的灰雲,沒有下雪,只是冷,那種透進骨頭裡的、真實的冷。

  清也從早上就開始準備,王念跟著打下手,蘇雅帶著王承也來得早,在廚房裡幫忙,一時間,那個廚房,有三個女人,說話的聲音,鍋鏟的聲音,熱氣的聲音,都疊在一起,王也進去看了一眼,被清也趕出來,說「別在這裡礙事,去陪你爸說話」。

  王也就去客廳,和先到的陳渡坐著喝茶。

  陳渡比王也大幾歲,頭髮全白了,但眼神還是那種年輕時候的、喜歡追問的眼神,他端著茶杯,看著王也,說:

  「你這幾年,變了很多。」

  「哪裡變了?」王也問。

  「說不清,」陳渡想了想,「就是,以前你坐在這裡,你的眼睛,有時候,不在這裡,是在某個別的地方,在想什麼事,但你不說,我也不問。」

  「現在呢?」

  「現在,」陳渡說,「你的眼睛,在這裡,就是在這裡,」他喝了口茶,「不知道是什麼讓你這樣了,但我覺得,好。」

  王也聽完,想了一會兒,說:「也許是因為,我現在,更願意把這裡,留在我內部了。」

  陳渡看了他一眼,「這句話,很奇怪,但我懂,」他放下茶杯,「你以前,腦子裡太多東西了,這裡的那些,總是被那些東西,推到邊上去。」

  「是,」王也說。

  林朔和林晨,是第二批到的,林晨一進門,就被王念拉走了,兩個人去了院子裡,站在那棵梧桐樹下,在大人們到齊之前,先說了一會兒話。

  院子裡,那棵梧桐,葉子早就落光了,枝椏光禿禿的,但那種光禿,不是凋零,而是某種準備好了的姿態,像是在等什麼,等到了,就會重新長出來。

  林晨看著那棵樹,說:「你知道嗎,這棵樹,每次落葉,都像是把一整個夏天的東西,還回去,然後空著,等下一個夏天,再收。」

  王念沒有接那句話,只是也看著那棵樹,過了一會兒,說:「晨,你最近,那種感知邊界的擴展,感覺怎麼樣了?」

  「穩,」林晨說,「不像之前那種短暫的廣闊感,來了就走,現在是一種底層的穩定,就是知道,那個大,一直在那裡,不來也不走,只是在。」

  「不害怕了嗎?」

  「不害怕了,」林晨說,然後停頓了一下,「或者說,怕了也沒關係,反正那個大,不會因為我怕就消失,也不會因為我不怕就變得更大,它就是在,我就是在,都在就好了。」

  王念聽完,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種「都在就好了」,是某種她一直在等林晨走到的地方,他今天,用那麼樸素的四個字,說出來了。

  「晨,」她說,「你現在,比剛開始,走了很遠。」

  「是因為你,」林晨說,沒有客氣,直接說,「是因為你一直在旁邊,所以,走起來,不怕。」

  王念有點意外,那種直接,不是林晨平時的風格,她看了他一眼,發現他在認真地看著那棵樹,沒有看她,所以說得出來。

  「以後呢,」她說,「你打算,繼續走嗎?」

  「走,」林晨說,「那條路,走到哪裡是哪裡,不強求,但走,」他停頓了一下,「而且,也許那條路,不是一個人走的,」他把視線從樹上收回來,偏了一下頭,看了王念一眼,「你不是說,並行嗎。」

  王念笑了,「並行。」

  「並行就好了,」林晨說,然後像想起什麼,「沈黎姐今天也來嗎?」

  「來,」王念說,「你見過她嗎?」

  「沒有,」林晨說,「但我爸說過她,說她開始走了。」

  「嗯,」王念說,「她的那粒光,若叔叔說,剛破土,還很嫩,但是,在長。」

  林晨聽到「那粒光」,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他知道,那是屬於那個層次的語言,他還不完全懂,但他信任那個方向。

  那種不完全懂但信任方向,也是一種在。


  沈黎最後到,她有點不好意思,說地鐵延誤了,清也說沒事沒事,把她往餐桌邊引。

  那是一張大桌子,王也和清也,王承和蘇雅,王念,陳渡,林朔,林晨,沈黎,還有王也請來的另外兩個老友——一個做天文學的,一個做神經科學的,都是和王也認識了很多年、偶爾在某些話題上有過深談的人。

  那一桌人,從年齡上說,從六十多歲的陳渡,到十三歲的王念,跨了將近五十年;從背景上說,從物理到哲學到神經科學到天文,各自走著各自的路。

  清也把餃子端上來,那種熱氣,在冬至的空氣里,散得很開,把那個餐桌,變成了一個暖的地方。

  王也坐在桌子一端,看著那一桌人,有一種他不常有的、不需要創造者視角就能感知到的、滿的感覺。

  不是滿足,是滿——那種一個空間裡,充滿了各自真實的存在,充滿了那些各自在乎彼此的人,那種滿。

  陳渡在和做天文學的老友說話,說到某個星系的演化,說到「宇宙里的那些結構,有時候感覺像是在被什麼打理著」,那個天文學家哈哈笑,說「你們哲學家,總是要把一切都說成有意志的」,陳渡說「不是意志,是傾向,是某種東西傾向於讓結構成立,而不是傾向於混亂」。

  王也聽到那幾句話,沒有插話,只是聽著。

  那種對話,他以前,會覺得那些人離那件事還有很遠的路。但現在,他聽著陳渡說「傾向於讓結構成立」,他感知到了,那裡面有真實的東西,那個「傾向」,就是那種在乎的一種形態,陳渡用他自己的語言,摸到了它的邊緣。

  那種摸到,是真實的。

  沈黎坐在林朔旁邊,兩個人說話不多,但偶爾,沈黎會低聲問林朔一個什麼,林朔就低聲回一句,那種交流,是那條路上的交流,不需要大聲,不需要完整,只是那種,彼此都在同一條路上的人,互相確認一下方向的那種。

  林晨坐在王念旁邊,兩個人各吃各的,偶爾說一句,不一定是重要的話,有時候只是「這個餃子好吃」,那種話,落在那個冬至的桌子上,和那些關於宇宙和存在的話,等重,都是真實的。

  王也喝著湯,把那一桌,慢慢地,感知了一遍。

  然後他想到了那條規則——在我之中,留出不是我的空間——

  那一桌人,每一個,都在彼此內部,留了或多或少的位置,那些位置,不是刻意留的,是走進去了,然後留下了的,是被在乎了,然後留下了的。

  那一桌,是那條規則,在人間,最熱鬧的版本。

  飯後,幾個大人在客廳里坐著喝茶,王念和林晨去了院子裡,林朔坐在角落,陳渡和那兩個老友在聊,王也和清也坐在一起,沒有說什麼,只是坐著。

  陳渡忽然對王也說:「你當年寫的那些關於意識與宇宙的論文,我最近又找出來看了,」他把茶杯放下,「有一句話,你寫了,但當時沒有人重視,我現在覺得,寫對了。」

  「哪句話?」王也問。

  「'意識不是宇宙演化的副產品,而是宇宙用來感知自身的方式,'」陳渡說,「你當時寫的時候,大家覺得那是玄學,但我現在想,如果宇宙真的在用意識感知自身,那麼所有有意識的存在,都是那個感知的一部分,那個感知,不是某一個人的,是疊加的,是所有感知加在一起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