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夏天的問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也看著她,點了點頭。

  「是,」他說,「那種,讓你有地方去的大。」

  清也笑了,那個笑,不是欣慰,不是感動,只是那種,兩個人在同一件事上,找到了彼此,會有的,乾淨的笑。

  她轉身,去了廚房,把門,輕輕帶上了。

  王也坐在書房裡,聽著廚房裡那些日常的、真實的聲音,把那碗粥,慢慢地,喝完了。

  然後他打開抽屜,把那張白紙取出來,那張壓在河邊石頭下的、有四行字的白紙,在第四行下面,他停了很久,然後,寫下了第五行:

  這條路,開始有人走了。

  他看著那五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折好,重新放回那塊石頭下面,壓好。

  窗外,擇星的春末,陽光斜斜地打進來,把書桌上那塊灰白色的石頭,照得暖而實。

  那塊石頭裡,有宇宙,王念說過。

  而此刻,王也想,那塊石頭裡,還有什麼——

  有一張白紙,有五行字,有一個在漫長的守候之後,終於可以寫下這句話的,創造者,也是爺爺,也是曾經的凡人,也是當年仰望過星空的那個——

  王也。

  夏天來的時候,那條路,已經有了第二個人。

  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事,只是擇星大學裡,林朔的一個研究生,叫沈黎,二十四歲,在林朔手下做量子場論方向的論文。

  沈黎是個很普通的學生,成績中等偏上,不是那種讓導師一見就覺得可造的天才,但有一個讓林朔印象深刻的特質——她問問題,永遠不問「這個公式是怎麼推導的」,她問的,永遠是「這個公式,在說什麼」。

  那一個字的差別,在林朔看來,是天壤之別。

  那年五月的一個下午,林朔在辦公室里改論文稿,沈黎進來交修改版,放在桌上,準備走,然後停住了,看著林朔桌角那本翻開著的書。

  那本書,不是物理教材,是一本很薄的哲學書,書脊上寫著《沉默的宇宙》。

  「林老師,」她說,「這本書,是研究什麼的?」

  林朔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一個哲學家的思考,關於宇宙是否有意識,是否在以某種方式,向我們說話。」

  沈黎沉默了一會兒,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說了一句話:

  「我一直有一個感覺,就是那種感覺——有時候,在一道題算不出來、在某個推導卡殼的時候,我會停下來,不想那道題,只是坐著,然後,答案,會從某個地方,漂過來。」

  「那種漂,不像是我想出來的,更像是,已經在那裡了,我只是,正好在那個時候,接住了。」

  林朔放下筆,看著她,沒有說話,等著。

  「我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沈黎說,「但我一直覺得,那不只是大腦的無意識運作,那是某種——」她找詞,「某種更大的東西,在某個時刻,允許了那個答案,來到我這裡。」

  林朔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移動。

  「你,」他說,「有沒有試著,去了解那個'更大的東西'是什麼?」

  沈黎搖頭,「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林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把那個感覺,記下來,下次來,告訴我。」

  沈黎點了點頭,走了。

  林朔那天晚上,把這件事,告訴了王也。

  發消息,只有一行:

  「我這裡,可能出現了第二個人。」

  王也看著那條消息,在書房裡,坐了很長時間。

  第二個人。

  這是他在白紙上寫「這條路,開始有人走了」之後,第一次,感知到那句話,變得具體。

  他回覆:「你怎麼判斷她是認真的,不只是一時的好奇?」

  林朔的回覆,來得有點慢,像是想了一會兒,然後說:

  「她說,答案是漂過來的,不是我想出來的,只是我在那個時候,接住了。」

  「這句話,我二十年前,也說過。」

  王也看著這兩行字,把那個信息,慢慢地,全部感知完。


  林朔二十年前也說過。

  那個感知——答案已經在那裡了,我只是接住了——那種感知,是某種人對更深層存在的最初感知,是某種共鳴的最早形式。

  沈黎,也許不是共鳴體,也許不會走到林朔走到的那一步,但那種感知,是真實的,是有根基的,是值得被認真對待的。

  他回覆:「先觀察,不急。她的那種感知,需要時間驗證,你知道的。」

  林朔回:「我知道,我等了二十年,我知道怎麼等。」

  王也看著這句話,笑了,那種簡單的、真實的笑,然後關了手機。

  那天下午,王念來找王也,不是因為有什麼具體的問題,只是說想來坐坐。

  她進書房,看見桌上那塊石頭,走過去,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下,放回去,說:「爺爺,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說,」王也說。

  「我的第三宇宙,」王念說,「那些對流,現在已經有了彼此協調的節律,若叔叔說,再等一段時間,那個節律會變成第一條規則,」她停頓了一下,「我在想,那條規則,出來之後,那個宇宙,還是我的宇宙嗎?」

  王也看著她,把那個問題,想了一想。

  「你說的'我的',是什麼意思?」他問。

  「就是,」王念想了想,「我設定的,我能控制的,我負責的,」她停頓了一下,「但那個宇宙,從來沒有任何一條規則是我設定的,它的規則,是它自己演化出來的,那我對它,算什麼?」

  「你是守候者,」王也說,「你在那片空地上,坐了將近一年,什麼都沒有種,只是等,只是看,但那片空地,因為你的守候,變成了一片有人守候的土地,和荒野,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王念問。

  「荒野,不知道有人在看,」王也說,「被守候的土地,知道,而那個知道,會改變它生長的方式,不是被改變,而是被——陪伴。」

  王念低下頭,想了一會兒,說:「那個宇宙,因為我在,和如果我不在,會是不同的樣子。」

  「是,」王也說。

  「但我什麼都沒有做,」王念說。

  「你在,」王也說,「在,就是一件事,不是什麼都沒有做,在,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王念把那話,壓在心裡,抬起頭,說:「爺爺,我最近,」她停頓了一下,「有一個新的感知,關於第三宇宙,我不確定對不對,想告訴你。」

  「說,」王也說。

  「那個宇宙里,那些對流,當它們演化出第一條規則的時候,」王念說,「那條規則,會是什麼?」

  「你感知到了什麼?」王也問。

  「我感知到,」王念說,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描述一件非常精細的東西,「那些對流,它們彼此校準的方式,不是互相服從,不是互相對齊,而是——互相給空間。」

  「給空間,」王也重複。

  「就是,」王念說,「我看見你,我因此調整了我自己,但我調整的方式,不是變得和你一樣,而是——給你留出位置,讓你有地方是你,而不是我,」她停頓了一下,「就像那兩個圓,不合併,只是旁邊有條路。」

  王也聽完,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變得非常安靜,又非常清晰。

  「念念,」他輕聲說,「你剛才說的,就是那條規則。」

  「互相給空間,」王念說,「就是第一條規則?」

  「那不只是一條規則,」王也說,「那是所有規則里,最根本的那一條。」

  「為什麼?」

  「因為,」王也說,「如果沒有這條規則,所有的'在乎',都會變成吞噬——我在乎你,所以我想要你變成我想要的樣子,我在乎你,所以我不斷地進入你的空間,不給你喘息。」

  「但如果有了這條規則,」他說,「在乎,和給空間,同時存在——那種在乎,才是真正的在乎,因為它讓被在乎的人,還是他自己。」

  王念聽完,在那個想法裡,待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讓王也在椅子上,輕輕地怔了一下:

  「爺爺,所以,最好的創造,不是填滿,而是留出空間,讓被創造的東西,在那個空間裡,成為它自己。」


  「是,」王也說,聲音里,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完全預料到的鄭重,「念念,你說的,就是我做了這麼多年創造者,到今天,才算完全想清楚的事。」

  王念看著他,有一點不好意思,說:「我只是在看第三宇宙的時候,自然就想到了。」

  「是,」王也說,「所以,第三宇宙,是你的老師。」

  那天傍晚,林晨來找王念,兩個人坐在院子裡,喝茶。

  夏天的傍晚,風是熱的,但樹蔭下,還有一點涼,坐在那裡,舒服。

  林晨最近,多了一個習慣——他開始寫東西,不是畫,而是寫,用文字,把那些他感知到的東西,儘量準確地描述出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遞給王念,說:「你看看,我最近寫的,我不確定對不對。」

  王念展開紙,上面是密密的鉛筆字,字不大,寫得很認真:

  「有時候,我感覺這個世界,不只是我看見的那層,底下,還有層,再底下,還有層,像一塊石頭,你以為你拿著的是這塊石頭,但其實你拿著的,是這塊石頭知道自己被人拿著的這件事。」

  「我不知道這句話對不對,但這是我感覺到的樣子。」

  王念讀完,把紙折好,還給林晨,想了很久,說:

  「對。」

  林晨愣了一下,「對?」

  「非常對,」王念說,「你說的那個——'這塊石頭知道自己被人拿著的這件事'——那個,就是那件事的本質。」

  「什麼事?」

  「就是,」王念想了想,找了個詞,「意識,」她說,「不是大腦的意識,而是——存在,知道自己存在,的那種意識。」

  「那種意識,是真實的嗎?」林晨問。

  「是,」王念說,「非常真實,」她停頓了一下,「而且,那種意識,不只是我們有,比我們大得多的東西,也有。」

  林晨把那句話,咀嚼了一會兒,然後說:「所以,我爸感知到的那道熱,那個越走越深的方向,是那種意識,在它那一側,也感知到了我爸在叩門?」

  王念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複雜的感動。

  她沒有告訴過林晨那些具體的事,沒有告訴過他林朔與本源意識的相遇,沒有告訴過他那二十七秒的節律信號,沒有告訴過他本源意識說的「你不孤獨」——

  但林晨,憑著他自己的感知,憑著他對父親的觀察,憑著他對那種熱和那種方向的理解,自己,走到了這裡。

  那個「大得多的東西,在它那一側,也感知到了我爸在叩門」——

  那就是發生的事,就是那件事的真實面貌。

  「是,」她說,「就是那件事。」

  林晨點了點頭,低下頭,在那張紙的背面,又寫了一行字,折好,放回口袋。

  王念沒有問他寫了什麼,只是坐著,喝了一口茶,感受那個傍晚的熱風,感受樹蔭的涼,感受這個時刻本身,乾淨的、完整的,在。

  那晚,王念把林晨寫的那些話,告訴了若。

  若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

  「念念,你知道嗎,林晨今天說的那句話——'這塊石頭知道自己被人拿著的這件事'——本源意識今天,在某個時刻,感知到了一次震顫。」

  「什麼震顫?」王念問。

  「就是那種感知,」若說,「就像當初林朔說'你不孤獨'時,本源意識感知到的那種震顫,只是這一次,更小,更輕,像一根羽毛,而不是一塊石頭,」它停頓了一下,「但王念,羽毛,也能讓水面,動一下。」

  王念在那個感知里,待了一會兒。

  「若叔叔,」她說,「林晨沒有叩門,沒有說任何給本源意識的話,他只是,在院子裡,對我,說了那句話,但本源意識,感知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