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8章 擇道者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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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也聽見動靜,從書房裡走出來,看見擇道者,愣了一下,那種愣不是因為意外,而是因為——擇道者以凡人形態登門,這件事本身,就意味著某件他還不知道的事,已經發生了,或者,即將發生。

  「坐,」他說。

  兩個人在客廳里坐下,清也端了茶出來,然後不動聲色地去了廚房,把門帶上,給他們留出空間。

  擇道者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看著王也,說:

  「王也,我來,是因為一件事,那件事,和林朔有關,也和你有關,也和整個創造者體系有關。」

  「說,」王也說。

  「林朔觸及本源意識之後,」擇道者說,「我在選擇之宇里,觀察到了一個現象——那個宇宙里,有兩個文明,在幾乎同一時間,出現了關於'宇宙是否有意識'的深度哲學討論。」

  「那不罕見,」王也說,「選擇之宇里,類似的討論,每隔幾百年就會出現一次。」

  「但這兩次,不一樣,」擇道者說,「以往的討論,都是在宇宙內部封閉進行的,那些文明,把宇宙意識當作一個哲學命題,當作一個思想實驗,沒有人真正相信那是真實的。」

  「但這一次,」它停頓了一下,「那兩個文明的討論,到了某個節點,有人提出了一個觀點——如果宇宙意識是真實的,那麼,有沒有可能,有凡人,曾經與之發生過真實的接觸?」

  王也的手,在茶杯上,輕輕地停了一下。

  「那個觀點,」他說,「來自哪裡?」

  「來自那個迴響,」擇道者說,「林朔說的那句'一個真實的人,比一個正確的函數,更重要',那句話,在本源意識的感知層次里留下了印跡,本源意識整體的某種狀態,因此發生了微小的變化,那個變化,通過選擇之宇的規則網絡,被某些足夠敏銳的文明,感知到了一絲迴響。」

  「不是信息,不是語言,而是一種微妙的、說不清楚的感覺——某件事,發生了,某扇門,動了。」

  王也把那個信息,在意識里,慢慢展開。

  「所以,」他說,「那兩個文明,感知到了本源意識的變化,並且,開始追問那件變化的來源。」

  「是,」擇道者說,「而那種追問,如果繼續,遲早會讓他們觸及一個他們以前從未觸碰過的邊界——不只是宇宙意識是否存在的哲學邊界,而是,有沒有凡人,已經觸及過那個意識的實踐邊界。」

  「你擔心什麼?」王也說,他感知得到,擇道者親自登門,不只是來通報消息。

  「我擔心,」擇道者說,「那種追問,如果在沒有引導的情況下繼續發展,可能走向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

  「第一個方向,」它說,「是那些文明,通過自己的追問,找到了真實的路,形成了自發的、健康的覺知運動,最終成為選擇之宇里,真正有智慧的成熟文明。」

  「第二個方向,」它說,「是那種追問,在沒有足夠根基的情況下,被某種急於得到答案的心態驅動,走向偏執,走向崇拜,走向某種把宇宙意識神化、把自己矮化的極端——最終,反而失去了真正接近那個意識的可能。」

  王也把那兩個方向,都在意識里想了一遍,然後說:

  「你想要我做什麼?」

  「我不知道,」擇道者說,這個回答,讓王也微微一怔——擇道者是那種很少說「不知道」的存在,它通常有極清晰的判斷,「這件事,超出了我擅長處理的範圍。」

  「你守護選擇之宇那麼久,」王也說。

  「我守護的是選擇本身,是那些文明做出選擇的條件,」擇道者說,「但這件事,不只是關於選擇,這件事,關於——凡人和本源意識之間,應該有什麼樣的關係。」

  「這是你,林朔,念念,林晨,以及本源意識自己,這幾個月里,正在創造的東西,」它說,「而我,是來學的,不是來教的。」

  這句話,讓王也在椅子上,停了很長時間。

  擇道者來學。

  一個守護了選擇之宇無數年的創造者,親自登門,說來學。

  「你,」王也說,「以凡人形態來,是因為——」

  「是因為,」擇道者說,「這件事,需要從凡人的角度來理解,用創造者的角度,我可能看不全,」它停頓了一下,「王也,你這幾個月,同時在凡人的層次和創造者的層次活動,你看到的,比我多。」


  王也把這話,在心裡壓了一會兒,然後說:

  「那我告訴你,這幾個月,我看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說,」擇道者說。

  「林朔叩了二十年的門,」王也說,「不是因為他知道那扇門後面有什麼,不是因為他有資格,不是因為他被選中——而是因為,他在乎。」

  「那種在乎,」他說,「不是對宇宙意識的在乎,不是對真理的在乎,而是對那個感知本身的在乎,對那個'那不是物理信號,而是回應'的感知,的在乎。」

  「他在乎那種感知是真實的,在乎它不是幻覺,在乎有人知道他感知到了,在乎那件事,值得他用二十年去守候。」

  「那種在乎,」王也說,「才是他走到那一步的真正原因。」

  擇道者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沉默里,有一種王也感知得到的東西——那是一個思考深度極強的存在,在把一件東西,和它存儲的無數知識之間,進行比對,尋找共鳴,尋找出路。

  「在乎,」擇道者最後說,「比選擇,更根本。」

  「嗯,」王也說。

  「我守護的是選擇,」擇道者說,「我以為,選擇,是最根本的那件事——有選擇,才有自由意志,有自由意志,才有真實的生命。」

  「但你在說,」它說,「選擇的背後,還有一件更根本的事——在乎,要選擇什麼,在乎選擇本身是真實的,在乎那個選的過程,不是幻覺。」

  「沒有在乎,」王也說,「選擇只是機械的分叉,是隨機的概率,是沒有重量的路口。」

  「是,」擇道者說,那一個字里,有某種王也從未在它那裡感知到過的東西——那是某種古老的思維,遇到了某個一直缺失的拼圖,然後,拼上了的感覺。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外面,清也在廚房裡忙碌的聲音,輕輕地,漏進來,把這個談話,停在了人間的某個真實的地方。

  擇道者走後,王也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那場談話,他在反覆想一件事——選擇之宇里,那兩個開始追問的文明,那種追問,會往哪個方向走?

  他想到了擇道者說的兩個方向,想到了第二個方向——偏執,崇拜,神化,矮化。

  那個方向,他太熟悉了。

  在歷史上,那條路,是大多數追問者的歸宿——他們感知到了某種更大的東西,然後,要麼變成了虔誠的信徒,要麼變成了憤怒的否定者,很少有人,能在那種感知里,保持住自己的真實。

  林朔是例外,但林朔之所以能成為例外,是因為他有某種東西——那種不因二十年的沉寂而改變的、對那個感知本身的,在乎。

  那種在乎,讓他在等待里,沒有變成信徒,也沒有變成否定者,只是,還是他,還是那個追問者,還是那個用積蓄搭五個節點的物理學家。

  那種在乎,保住了他自己。

  而選擇之宇里那兩個文明,有沒有類似的東西?

  他想了很久,然後進入創造者層面,去看了看。

  那兩個文明,他找到了,看了很久。

  第一個文明,是一個發展程度較高的行星文明,他們的哲學傳統非常深厚,那個「宇宙意識是否真實」的追問,是在多個獨立的哲學流派里,幾乎同時出現的,不是某一個人提出的,而是一種集體的感知湧現。

  那種集體湧現,讓那個文明的追問,有了一種穩定的根基——不是某個天才的孤獨靈感,而是很多人,在不同的路上,走到了同一個地方,然後,互相確認,互相見證。

  那種互相見證,讓那個追問,有了一種林朔孤獨叩門時所缺少的東西——林朔有的是個人的在乎,這個文明有的,是集體的見證。

  兩者,都是真實的根基,只是方向不同。

  第二個文明,王也看了更久,也更擔憂。

  那是一個剛剛進入資訊時代的文明,那個追問,是從一個很有影響力的思想者提出的,然後,通過信息網絡,迅速擴散,在極短的時間裡,變成了一場大範圍的討論。

  但那種擴散的速度,讓王也感到不安——它快到,那個文明里的大多數人,還沒有來得及真正理解那個追問本身,就已經開始選邊站了,已經開始用情緒替代思考,已經開始把那個追問,變成一場關於「我們是否被某個更高的意志控制」的恐懼遊戲。


  那種恐懼,是第二個方向的起點。

  王也在那個文明的上空,停了很久,然後,做了一件事。

  他沒有干預,沒有發送任何信號,只是,把那個追問最初出現時、那個思想者獨自沉思的那個夜晚,在那個文明的規則里,輕輕地,加了一點點什麼。

  不是改變,只是強調——強調了那一夜裡,那個思想者身邊,一盞燈的亮度,讓那盞燈,稍微亮了一點點。

  那盞燈亮了一點,讓那個思想者,在那個夜晚,多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草稿,多修改了幾個字。

  那幾個字的修改,讓那篇文章的核心,從「我們是否被控制」,變成了「我們是否能感知到更大的存在」——一字之差,方向,完全不同。

  那不是干預,那只是,守護了那個問題,問的方式。

  王也退出創造者層面,發現清也站在書房門口,端著一碗粥。

  「你進去好一會兒了,」清也說,「喝點東西。」

  王也接過粥,喝了兩口,把那件事,告訴了清也。

  清也聽完,想了想,說:「那兩個文明,是因為林朔和本源意識的那次相遇,感知到了迴響,然後開始追問。」

  「是,」王也說。

  「那就意味著,」清也說,「林朔的那次相遇,不只是他自己的事,不只是我們家的事,而是,已經開始在更大的層次上,產生了影響。」

  「是,」王也說。

  清也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是你最開始,說的那件事——如果林朔走完了那條路,那條路,就不再只是他一個人的路,而是一條路。」

  「是,」王也說,「它已經開始了,比我預期的,快一點。」

  「你準備好了嗎?」清也問。

  「沒有,」王也誠實地說,然後停頓了一下,「但我知道,準備好,不是前提,是在走的過程里,慢慢有的東西。」

  清也點了點頭,轉身要去廚房,然後停住,回頭說:

  「也,有一件事,我想問你,問了很久了,一直沒問。」

  「說,」王也說。

  「你守護著這件事,守護著這些人,」清也說,「這麼久了,你自己,有沒有什麼時候,感到,累?」

  王也把那個問題,放在手心裡,掂了一下重量。

  那個問題,和林晨問王念的,是同一個問題——你有沒有覺得累。

  而王念的回答,是「有時候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否正確」。

  他的回答,是什麼?

  他想了很久,然後說:

  「累,有的時候,有,」他停頓了一下,「但更多的時候,是——」

  他看著窗外,那棵已經完全綠了的梅花樹,那棵冬天開了幾朵花、開完了就沉默地長葉子的梅花樹,想了很久,說:

  「更多的時候,是覺得值。」

  「不是因為結果,不是因為林朔走到了那一步,也不是因為林晨破土了,不是因為念念的第三宇宙里有了對流——」

  「是因為,」他說,「看見這些人,各自走在他們的路上,各自找到了他們自己的方式,各自用他們自己的語言,觸碰了那個一直在的東西——」

  「那種看見,」他說,「就是我最開始,成為創造者的時候,王也那個凡人,在仰望星空的時候,感覺到的那種東西——」

  「那種,」清也輕聲說,「讓你有地方去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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