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三億畝高標準農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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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爌這個做法,無疑在朝堂上引起了非議。

  新制度量衡的畝,本就比舊制要大一點。

  結果韓爌絲毫不顧這個差別,要求清丈出更多的畝數。

  這讓很多官員擔心地方官吏為了迎合上級虛報田畝,加重民眾負擔。

  尤其是出身南方的官員,對此激烈反對。

  光祿寺卿錢士升道:

  「昔年張江陵清丈田畝,頗以溢額為功,有司爭改小弓以求田多,民眾苦不堪言。」

  「如今田畝尚未清丈,韓首輔便定下數額。」

  「此為害民亂政,朝廷不當推行!」

  韓爌氣得鬍子直翹,因為錢士升是萬曆四十四年狀元,也是東林著力培養的後輩。

  沒想到因為清丈田畝,就跳出來反對自己,絲毫不念東林黨的栽培。

  他氣得當場斥責道:

  「張江陵有功於國,是陛下追封的江陵郡公。」

  「你這樣詆毀功臣,到底是什麼用心?」

  錢士升卻絲毫不懼,堅持道:

  「功是功,過是過,不能相互掩蓋。」

  「張江陵有功是不假,但他清丈田畝時卻有過失。」

  「首輔如此向南方徵稅,對北方卻不聞不問,難道是因為首輔是北方人?」

  這番話頗有挑起南北紛爭的意思,聽得原本看東林黨笑話的朱由檢,頓時臉色大變,當即就斥責道:

  「大明天下,南北一體,何曾分別看待?」

  「北方五省以前為朝廷上繳了五成五的田賦,又抵禦北虜服役。」

  「如今連遇災荒,南方就不能多承擔一點?」

  「你是朝廷大臣,要著眼於大局!」

  這番話已經很重了,錢士升卻不思悔改,進言道:

  「《周禮》荒政十二,保富居一。」

  「若是為了救災,應該保住富戶,他們在荒年賑濟、遇寇協助城堡守御,皆於國家有益。」

  「但是如今朝廷施政,卻一味搜括富戶。」

  「一旦富家變貧,豈不也是災民?」

  「臣請行《周禮》之政,均平徭役賦稅。」

  這番話語引經據典,是朱由檢慣用的手段。

  但他卻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有人用這種辦法說歪理。

  以前北方繳納田賦更多、而且出丁服役時,沒有人喊著均徭役平賦稅。

  如今北方受災了,要往南方加稅時,錢士升這個浙江人頓時喊了出來。

  他氣得恨不得當場杖責此人,讓天下人引以為戒。卻知道一旦那樣做,只會讓錢士升靠著挨廷杖,成為南方富戶的代言人。

  勉強壓下怒火,朱由檢揪住錢士升話語中的漏洞,斥責道:

  「《周禮》荒政十二,並無保富之說。」

  「光祿卿學術不精,回去好好學習!」

  命翰林院官員當場取來《周禮》朗誦,荒政十二確無保富之語。

  反而有散利、薄征、索鬼神、除盜賊等措施,都是朝廷在做的事情。

  其後的保息六養萬民包含安富,但它是排在振窮、恤貧後面,重要性排在最末。

  錢士升專說保富,聽著像是有理,其實卻是斷章取義。

  朱由檢借題發揮,諷刺錢士升道:

  「錢卿身為狀元,卻連先賢的文字都記不清,大言不慚地斷章取義。」

  「放在現在的翰林院,連一篇學術論文都發不出去,有什麼顏面在朝堂上當大臣?」

  「都像你這樣隨意曲解先賢、只為保住富貴,大明如何中興,如何才能重振?」

  絲毫不留顏面,直斥錢士升不學無術、曲解先賢道理。

  錢士升氣得臉色漲紅,險些就要暈過去。

  因為皇帝這番話,不但駁斥了他的言語,還對他最驕傲的狀元身份產生了質疑。

  今日的事情傳出去,一定會有人懷疑他學問不精。連《周禮》都能引用出錯,如何當得起狀元?


  一時間,他頗有些頭暈目眩,卻又無法辯解。只能跪在地上,脫帽謝罪請辭。

  朱由檢卻不想放他回鄉,免得這個人在鄉野詆毀朝廷,他向劉宗周道:

  「錢士升雖然引用出錯,但他能用《周禮》,說明有向學之意。」

  「劉先生好好教教他,免得他把歪理邪說傳出去。」

  把錢士升安排給劉宗周做弟子,丟到禮法委員會任虛職。

  如果這個人還有歪理邪說,不讓他傳出去就是。只有改造好了,才給他發聲的機會。

  未來還能不能重返朝堂,也要看他的表現。但是不管如何,都不會放任他回鄉養望。

  錢士升聽到皇帝這個安排,一時間不知道是謝恩還是謝罪。

  謝罪的話就是堅決請辭,不聽皇帝的安排。

  謝恩的話則要拜劉宗周為師,以後跟著他做學問。

  以劉宗周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他只要潛心學習靠攏皇帝,再獲得重用是不難的。

  就是兩人同為東林黨在浙江的領袖,讓他拜另一人為師,有些拉不下臉來。

  好在劉宗周這時主動過來,他被旁邊的官員提醒著,就坡下驢拜師。

  仍舊想留在朝堂,保留重獲重用的機會。

  ——

  朱由檢見錢士升如此選擇,知道這個人算是屈伏了。

  南方富戶就算想支持他發言,估計錢士升以後也不會理。

  他在處理了這個小九卿後,也算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群臣只要不是捨得拿出官位進諫的,基本不敢反對。

  在冷場了一會兒後,太常寺左少卿羅喻義道:

  「湖廣兩省,原有田土3843萬畝,萬曆年間清丈,達到9162萬畝。」

  「此為張江陵主持,於國自然有益。」

  「但是官吏溢額求功,同樣也是事實。」

  「到了天啟年間,湖廣田地定為8249萬畝。」

  「臣以為當以此額度,折為新畝七千多萬為宜。」

  這是具體的操作了,是在說執行的問題。

  朱由檢對這種建議是能接受的,和顏悅色地向羅喻義道:

  「從九千多萬畝到八千多萬畝,少了將近千萬畝之多,不可能全是虛報。」

  「羅卿是湖南人,可知什麼原因?」

  羅喻義見皇帝願意講道理,當即道:

  「虛報田畝是其一,豪紳隱瞞是其二。」

  「還有一點就是折畝,《周禮》曰:不易之地,家百畮。一易之地,家二百畮。再易之地,家三百畮。」

  「各種土地肥瘠不一,故而黃冊之上,有小地一畝八分以上折一畝者,有二畝以上折一畝者,有三畝以上折一畝者,有七畝以上折一畝者,有八畝以上折一畝者。用以均平賦役。」

  「據臣所知,南直隸的田畝,便是在折畝後,從八千多萬畝降到七千多萬。」

  折畝之後普遍少了幾百萬,聽得朱由檢眉頭皺起。

  他本來就對大畝、小畝、折畝等複雜的畝制看不慣,所以全部用新制度量衡的市畝代替。

  如今聽羅喻義提到這個問題,當即就重申道:

  「以後所有田畝,皆按實際面積計算。」

  「肥瘠不一可按級別納稅,不可胡亂折畝,給人瞞報土地的空間。」

  「南方土地以後平均每畝征一斗五,具體可按肥瘠,最低下降到等同塞外的五升。」

  「從五升開始,以二升五遞進,下下之田每畝征五升、下中七升五、下上一斗。」

  「中下一斗二升五,中中一斗五,中上一斗七升五。」

  「上下二斗、上中二斗五、上上三斗。」

  「一共九個等級,稱為一到九等田。」

  「三斗就是最高,官民皆是如此。」

  這樣最高最低的差額,就達到了六倍。

  五升也是個極低的數字,在朱由檢看來已經非常少。

  但是羅喻義認為還是有點高,諫言道:


  「若是三畝折一畝,定為最低的五升納稅沒問題。」

  「但是民間有以八畝以上折一畝者,臣以為最低可定為三升。」

  這個數額,實在是太低了,朱由檢不解地道:

  「什麼樣的田地,收成會這麼差?」

  「就算是每畝收五斗,十一稅也能繳五升。」

  羅喻義知道皇帝不明白這些,解釋道:

  「有受災荒廢的新荒田、舊荒田,還有蘆葦盪里的盪田。」

  「這些田地收成非常低,故而徵稅也少。」

  戶部尚書畢自嚴建議道:

  「沼澤和山林是特殊土地,臣以為應按特殊方法徵稅,不可為了它們,影響正常田地的徵稅。」

  「臣的家鄉山東同樣也有折畝,稱240步一畝的為金地,280步為銀地,360步為銅地,600步為錫地,720步為鐵地,此為最下之田,一共五個等級。」

  「若以北方金地徵收一斗五升計算,銀地一斗二升五、銅地一斗、錫地七升五、鐵地五升,用九等田徵稅。」

  這個解釋,更對朱由檢胃口。他說道:

  「山林、盪田之類收成非常少的地方,以後按方里徵稅,作為官田承包給民眾,不計入田畝限制。」

  「還有就是坡度大於25度的山林,不能開墾成梯田,避免水土流失。」

  「湖邊的蘆葦盪之類,都要劃入泄洪區,禁止隨意開墾圍湖造田。」

  「這方面各地巡閱使會有規定,讓他們和地方一起規劃這些土地,稅收五五分配。應該分配給朝廷的五成,直接劃歸巡閱府。」

  「所得稅款全部用於興修水利,建設高標準農田。」

  提到這個,朱由檢的話就多了,向群臣道:

  「今後朝廷徵稅,重點從高產穩產的中上等高標準農田徵收,對它們管理要嚴。」

  「水利設施、抗旱救災、良種糞肥……也重點向這些田地傾斜,獲得最大的收益。」

  「朕的要求是,爭取在南方打造至少三億畝高標準農田,北方以後再想辦法打造出一兩億畝。從這四五億畝土地上,徵收到六千萬石左右的田賦,起運朝廷一半。」

  「這次清丈田畝大造黃冊,要把重點打造的高標準農田範圍劃出來,以後就全力建設,確保旱澇保收、高產穩產。」

  這個說法,是在展望未來,韓爌聽到後卻大喜過望,恨不得就要跳起來。

  因為皇帝這次說的三千萬石,不再只指南方,還包括北方的田地。

  這樣他就不用壓得那麼狠了,在明年還要逼南方各省深入清丈田地——

  先前他為南直隸、江浙、兩湖五個省份定下將近三億畝土地的額度,是因為這些土地好清丈,很容易就能量出來。

  再往後深入則要清丈偏僻之地,尤其是羅喻義提到的荒地、盪田。

  那種土地清丈出來也徵收不到足夠的賦稅,若是所有土地平均一斗五,還是要壓在其他田地上面。

  引來的阻力一定會非常大,已經定下決心的韓爌都有些不安。

  如今皇帝確定南方高標準農田三億畝,他就盯著這些土地挖潛就行了。

  至於北方的一兩億畝,盯著山東、北直隸、關中,應該也能定下來。

  從南方起運三千萬石,變成全國起運三千萬石,韓爌覺得壓力小了很多,能夠更從容地面對南方的官員。

  ——

  朱由檢之所以這樣做,其實是因為錢士升的進言。

  他從這個人的話中,敏銳察覺到了南方士紳的不滿。

  雖然可以用強力手段壓制,逼他們繳納田賦。但是考慮到將來還會收工商稅,那時再向南方加稅會很麻煩。

  所以他決定稍微放寬一點,從原定的南方三千萬石起運,變成全國一盤棋,不再單獨區分。

  不過南方的高標準農田更多,田賦自然也就更多點,即使降低一些,仍舊達到二千二百萬五十萬石。

  這個數字,其實達到了朱由檢的心理底線。因為以前全國的秋糧,大概就是這個數。起運到朝廷的田賦數字,甚至比這個還低一些。

  只要這筆錢糧能夠運到京城,朝廷的財政就能大體維持穩定。不至於北方受災後,一下子崩掉一半。

  在「體諒」南方的困難,降低起運額度後,韓爌為各省制定的田土額度,終於得到通過。

  各省將向著這個目標清丈,打造高標準農田。

  同時,為了防止地方官員執行不力,韓爌建議派出巡按御史,去各地明察暗訪。

  並且考慮到某些地方落實遇阻的可能,他把目光盯向了四川,打算在這裡清丈出高標準農田。

  這個地方,按他打聽出來的情況,是能清丈出四千多萬畝的。

  如今在冊的只有一千三百多萬畝,可謂大有潛力。

  還有廣東也是如此,應該能從兩千多萬畝,增加到三千多萬。

  這都是他為後年的清丈準備的,如今打算提前實施,先清丈出皇帝要求的三億畝高標準農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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