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科學和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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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排了公民委員會的事務後,今日的召見總算結束了。

  劉宗周等人按慣例抄寫起居注,記下皇帝吩咐他們做的事。

  陳繼儒看著頗為新奇,詢問道:

  「皇上召見群臣,都是這樣子嗎?」

  「安排得如此事無巨細。」

  陳仁錫向他解釋道:

  「平時不會這樣,但是重要會議,尤其是有關重製禮樂的,必須抄寫起居注。」

  「否則忘了陛下的安排,就會被認為不稱職、不把陛下的吩咐放在心裡、牴觸重製禮樂。」

  「劉鴻訓因何撤職,眉公應該知道吧?」

  陳繼儒聽說過這件事,知道劉鴻訓是因為對別人說「主上畢竟是沖主」,被皇帝借題發揮,落個削籍為民。

  以前他還覺得皇帝這樣做太小氣,如今看來顯然顯然還有內情。

  如果百官都像劉鴻訓那樣小視皇帝,皇帝安排的事情,根本不可能落實下去。重製禮樂更是空談,根本無法實施。

  這讓他心裡告戒自己,在皇帝面前一定要注意分寸。

  旁邊錢謙益則說道:

  「起居注如今不僅記錄陛下的起居,還記錄朝廷的重要會議。」

  「眉公以後就習慣了,今後國會開會,都會有起居注參與。」

  「陛下還有意改個名字,將起居注稱為秘書。」

  「秘書?」這兩個字一出,頓時觸動劉宗周的心弦。

  他放下手中毛筆,凝重道:

  「秘書監為後漢桓帝始置,屬太常寺,典司圖籍。」

  「南朝梁始定名秘書省,為隋朝五省六部之一。」

  「唐代改稱蘭台及麟台,又設翰林院。」

  「本朝洪武初年設有秘書監,為翰林院所屬,掌內府書籍,洪武十三年併入翰林院典籍。」

  「陛下若新設秘書監,定與以往不同。」

  錢謙益笑著說道:

  「那自然是不同的。」

  「如今朝廷注重保密,秘書監應該是負責機密文書。」

  「起居注是記錄陛下言行的,讓他們出宮做會議記錄,總是名不正言不順。」

  「在翰林院設個秘書監,正好讓他們做這些。」

  這是很多官員的想法,他們不想被起居註記錄。

  畢竟設立起居注是為了約束皇帝言行的,如今這樣又算什麼?

  起居注改為秘書,他們會更輕鬆。

  但是劉宗周聽到這個想法,卻是搖了搖頭,說道:

  「設個秘書機構沒有什麼,但是卻不能稱為監。」

  「陛下以諸監屬於內廷為由,把欽天監劃入內廷,國子監也險些被劃入,最終被改為太學。」

  「秘書機構,不能稱之為監,不能歸內廷管。」

  對此非常敏感,並且堅決反對。

  尤其是他想到了和秘書監只有一字之差,如今還殘留著中書處的中書監。

  如果皇帝在內廷相繼設立這兩個機構,朝廷的權力分配會有大變。

  ——

  陳繼儒等人聽著他們的探討,感受到了重製禮樂的兇險。

  他們隨口商議的機構設置,就關係到內廷外廷的權力分配,有可能在朝廷引發種種波瀾。

  但是在兩人口中,這不過是經常議論的話題而已。比之更重大的事務,還有不知凡幾。

  陳繼儒想到自己如今主持公民委員會,下屬不但有四個二級委員會,還有男子協會、女子協會、婦幼保健協會等民間機構,甚至皇帝還允許他按需要設置,輔佐公民委員會運轉。

  這讓他深感責任重大,同時也體會到什麼是權力:

  『一個做法,就能影響天下。』

  『皇上真的給臣民放權啊!』

  對當今皇帝深感佩服,同時對自己的境遇很是驚喜——

  由布衣而成卿相,古往今來能有幾人?

  如果說國會的資政院、諮議院相當於朝廷兩院的話,他這個國會公民委員會的主任,至少相當於三字部的部長,有著小九卿的地位。


  這讓他忍不住感到飄飄然,甚至產生了士為知己者死的感覺。

  只是在此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解決,劉宗周道:

  「眉公執掌公民委員會,切不可有所偏見。」

  「你的『女子無才便是德』那句話,確實容易讓人誤解。」

  「願你早日解決此事成為元士,這樣才能在國會站穩腳跟。」

  這是他以國會籌備處負責人身份做出的勸誡,或者說是要求。

  現在的國會可不同以往,不再是區區幾個人。十五個專門委員會的設置,吸納了大量人才。

  裡面既有錢謙益這樣的進士和官員,還有孫奇逢那樣的元士和平民。

  陳繼儒在民間名聲雖大,但是他如今來到朝廷任職,就要守朝廷的規矩。

  他以平民的身份在國會任職沒人說什麼,因為國會就是國人商議事務的地方,平民自然也可以。

  但是他若連個元士的身份都沒有,在籌辦公民委員會時一定會惹人質疑。

  可以說,皇帝讓他解決「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是命令也是要求。

  如果陳繼儒無法解決的話,得到了皇帝的任命也坐不穩。

  所以陳繼儒只能道:

  「都是以前引用古人言語,沒想到鬧出這麼大風波。」

  「蕺山先生放心,陳某一定會解決這件事。」

  「就是要解鈴的話,在京城應該去找誰?」

  這是他最難受的一點。

  在前來京城之前,他以為需要說服的是皇后,為此還做了很多準備。

  但是皇帝召見後,他才認識到是皇帝:當今皇帝才是推行男女平等、維護女子權益的人。

  皇帝需要他消除影響,這要求看似簡單,做起來卻很麻煩。

  現在陳繼儒需要個中間人,幫他化解女子的敵視。

  劉宗周聽到後道:

  「眉公奉命籌辦公民委員會,還要組建女子協會。」

  「當今天下最負盛名的女子當是秦將軍,眉公可邀請她參與。」

  「我等大臣不好擅自交結武將,這件事要靠眉公自己。」

  陳繼儒聞言道謝,表示一定會去請秦良玉。

  張溥在旁出言道:

  「方以智的姑姑方維儀,如今就在京城。」

  「她以教導方以智的功績出任女子學院副山長,還曾為娘娘繪製九蓮觀音菩薩送子圖,頗受京中婦人推崇。」

  「若是有她出面,當能說服女子。」

  這個人物,陳繼儒是知道的。而且還知道她是有名的才女,是「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反對者。

  《女子學報》上發表的討伐他的文章,未嘗沒有方維儀的手筆。

  幾人七嘴八舌,談到了京中有名的女子。

  陳繼儒需要說服她們,才能順利組建女子協會。

  陳繼儒聽得頭都大了,感覺公民委員會的權力真不好拿。

  成立女子協會都這麼麻煩,更何況其他幾個協會?

  但是再難他也要做,除非他現在放棄,掛冠返回江南。

  ——

  次日,陳繼儒在陳仁錫陪同下,經過張溥引薦,結識到了方以智。

  方以智對這位江南名士聞名已久,早就想結識這樣的人。

  聽到陳繼儒的來意,他拍著胸膛說道:

  「眉公願意收回『女子無才便是德』那句話,姑姑知道了一定會很歡喜。」

  「只是事不湊巧,她去宮中給貴人作畫了。」

  「幾位可改日再來,我把女子協會的事情告訴姑姑。」

  陳繼儒聞言連連感謝,陳仁錫則問道:

  「去宮裡作畫?」

  「是有哪位貴人懷孕嗎?」

  方以智笑著說道:

  「去年一年宮中都沒有新皇子誕生,直到今年皇后才誕下嫡次子。」

  「現在皇后有兩個兒子,地位穩固無比。」


  「她勸皇上多納嬪妃生育子嗣,如今宮中有數位貴人懷孕。」

  「姑姑就是被娘娘請去的,希望多誕下幾位皇子。」

  這話一說,眾人頓時就明白了。

  皇后在地位穩固後展示大度,所以大方地邀請方維儀進宮,為懷孕的嬪妃繪製觀音送子圖。一點都不擔心其他嬪妃生下皇子後,會威脅她的地位。

  方維儀就是因此被召進宮,是不是還有其他事情,眾人就不知道了。

  但是想來昨日乾清宮的事情,皇后應該知道,有可能向方維儀提起。

  聊了一下這些事情,陳繼儒等人正要告辭,方以智忽然向陳仁錫道:

  「芝台公,聽說你熟讀《墨子》,還曾為之作注。」

  「不知是否有時間,去文思院講解?」

  陳仁錫很是驚訝,奇怪道:

  「講解《墨子》?」

  「文思院還有人研究諸子學問?」

  對那些皇帝任用的匠官學習諸子,感到不可思議。

  方以智因為研究車輛,和京城的工程師頗有交流,還參加過他們組織的諸葛會。

  也因此結識了薄珏等人,這次找人講解《墨子》,就是薄珏要求的。

  他向陳仁錫解釋道:

  「薄工在文思院成立光學研究所,研究望遠鏡、鏡片等物品。」

  「他在覲見陛下時聽說《墨子》中有很多光學知識,故而潛心研習。」

  「只是這其中還有不解之處,請諸位名士去文思院講解。」

  陳仁錫研究《墨子》是研究其中的文章,還有學問道理,對其中的光學知識並無深刻研究,甚至都不明白。

  不願露醜、也不願和文思院匠官交往的他,本能地就要拒絕這個邀請。

  卻不料陳繼儒在旁自薦道:

  「《墨子》一書,江南多有人研讀,老朽曾做一篇《墨子粹言》。」

  「若是小友不嫌棄,老朽就一同去看看,相互交流學習。」

  把講課說成交流,並且主動前去。

  方以智聞言大喜,歡喜得不知說什麼才好了。

  相比陳仁錫來說,陳繼儒這個名字,才是如雷貫耳。

  這樣的名士去文思院交流,文思院的匠官歡迎還來不及。

  所以他當即說道:

  「眉公說笑了,誰會嫌棄您講學!」

  「我這就告訴薄工,說您這就過去。」

  派僕人立刻騎馬,傳達這個消息。

  隨後又命人備車,邀請陳繼儒一定要坐在自己車裡。

  陳繼儒登上方以智的四輪馬車後,才察覺這輛車另有玄機。

  相比他來時坐的車來說,這輛車要舒適多了。而且車身更寬大,足以躺在裡面。

  這讓他驚嘆方以智在車輛上的造詣,對此行也多了幾分信心。

  ——

  坐在另一輛馬車上的陳仁錫和張溥,則對此極為不解。

  陳繼儒固然和三教九流都能說上話,但是他堂堂天下名士,為何要主動結交匠官?

  這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很多文官都在敵視他們。

  除了迫不得已有些交流外,匠官在官場上,基本是被孤立。

  張溥皺著眉頭道:

  「文思院和牧齋公頗為親近,實學的格物方法,就是在文思院悟的。」

  「難道眉公要投身實學,學習錢謙益的學問?」

  這是他不願看到的。

  錢謙益的影響力已經夠大了,如今再加上陳繼儒,估計天下讀書人都要投入實學派。

  那樣他的科學還如何立足,自己又如何成為聖賢?

  陳仁錫思索和陳繼儒的交往,搖頭道:

  「斷然不會如此!」

  「眉公縱然要投入實學派,也不會從文思院著手。」

  「我看眉公是在陛下提點實學擷取百家後,想要從百家之中,整理出自己的學問。」


  「這次去文思院講解《墨子》,或許就想要從此著手。」

  張溥聞言若有所思,想到了陳繼儒曾著《古今粹言》四十一卷。

  諸子百家、古今名人的名言,陳繼儒幾乎都有研習。

  單說擷取百家,他確實有這個資格。

  甚至旁邊的陳仁錫也是,曾作《諸子奇賞》,評點過諸子學問。

  想清這點的張溥,心情一時間激動起來,想到了如何發展科學:

  『我在士林中的名望還差一點,不足以和劉宗周、錢謙益抗衡。』

  『但是加上陳繼儒、陳仁錫這些研究百家學問的人,是否同樣能擷取百家、吸收百家精華?』

  『若是成功,科學豈非能快速壯大?』

  如同錢謙益想用百家學問壯大實學一樣,張溥在聽到皇帝的明示後,同樣也有這個打算。

  他的科學本就源自徐光啟的西學,最初是抱著以西補儒的打算。

  在經過皇帝改名後,科學變成了用儒家六藝中的數學、認識世界的學問。

  但是以西補儒,卻仍沒有放棄。

  西學尚且能用來補充儒學,百家學問又何嘗不可?

  至少相比西學來說,諸子百家是中華古人的學問。

  「百家補儒」這個概念,第一次出現在張溥心裡。

  他打算以科學為本,擷取百家學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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