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天朝威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知道班定遠嗎?」

  張鏡心沒有料到,皇帝召見自己的第一句話,就是詢問這個問題。

  他揣摩著皇帝的意思,小心翼翼回道:

  「班超字仲升,後漢扶風人。」

  「因重定西域之功,獲封定遠侯。」

  「故而世稱班定遠。」

  這番話沒有差錯,卻不符合朱由檢的心意,他又繼續問道:

  「那你可知班超投筆從戎,是在效法何人?」

  張鏡心這下明白了,有些激動、又忐忑不安地說道:

  「班超投筆從容,是效法傅介子、張騫。」

  「兩人立功異域,以取封侯,班定遠同樣如此。」

  顯然,他明白了皇帝為何提出這個問題。也察覺到皇帝不是讓他單純地出使,而是要效法班超、傅介子。

  這是在明晃晃地許諾:立功可以封侯!

  這讓他如何不心情澎湃,又感受到壓力:

  『立功封侯雖好,但是危險啊!』

  『萬一事情沒做好,那就成了終軍。』

  這幾個人,都是漢朝有名的使者。張鏡心在理藩院任職後,對他們的事跡耳熟能詳。

  傅介子持節斬樓蘭王、班超率三十六人襲殺匈奴使者收伏鄯善,這都是成功的例子。

  終軍卻年紀輕輕就在出使南越時被殺——

  張鏡心作為前途遠大的進士,當然不願效法這個人。

  所以他這次出使,只是打算按朝廷命令宣詔。

  沒想到皇帝卻提起班定遠,鼓勵他去搞事。

  正在想著如何回復皇帝,他又聽皇帝囑咐道:

  「身為使者,要以張騫、蘇武、傅介子、班超等人為榜樣。」

  「卻不可學安國少季,因私情而壞國事,連累終軍等人。」

  「只要一心為公,不隨意違背朝廷政策與大國為敵,卿的一切言行,就能代表朕和朝廷。」

  「來人,賜尚方劍、賜符節。」

  命令隨侍太監把尚方寶劍、旌節、符印取過來,授予張鏡心完全代表皇帝和朝廷的權力。

  張鏡心看著這三件物品,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當今皇帝登極後,完善了尚方寶劍制度,增加了相應符節:

  使用符印,他就能以朝廷使者的身份發布公文。

  持著旌節,他就能在外代表皇帝和朝廷賞罰。

  尚方劍更是能斬總兵以下不用命者,可以直接斬殺不服從自己的人。

  這三個權力,集中在一個人身上,可以說在他在外面就相當於皇帝。

  所以張鏡心稍微猶豫之後,很快接下了三物:

  把尚方劍懸在腰間、右手持著旌節、左手托著符印。

  朱由檢看他願意奉命,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覺得對方身上的冠服有些配不上這三物,琢磨之後說道:

  「取蟒袍玉帶,允許出使時穿著。」

  「大明朝廷的使者,出使時位比王侯。」

  賜下蟒袍玉帶,讓張鏡心在出使時穿著,回來以後收回。

  這相比之前使者能穿的一品冠服,無疑要高很多。張鏡心受寵若驚道:

  「陛下,按舊制賜一品冠服即可。」

  「臣何德何能,敢用蟒袍玉帶?」

  朱由檢笑著說道:

  「你個人沒有大功,當然是不能穿。」

  「但你出使代表朕和朝廷,卻代表大明威儀。」

  「蟒袍玉帶是朕賜下的,你穿上就代表朕。」

  「如果立下功勞,這身冠服就賜給你。」

  又命尚衣監派兩個太監,專門管理蟒袍玉帶,並且為張鏡心梳洗打扮,顯示朝廷威儀。

  張鏡心今年三十多歲,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候,為人又頗為雅重,顯得氣節沉毅。

  此時在皇宮精心打扮後走出、身邊還跟隨著太監和錦衣衛,沿途見到的官員無不側目,對其艷羨萬分。


  甚至有人感嘆道:

  「吾今日方知,何為復漢官之威儀!」

  「這才是大明的使者啊!」

  簇擁張鏡心回到家中,紛紛向他道喜。

  張鏡心面上十分高興,和這些同僚一一寒暄。

  但是送走這些人後,卻急忙在太監的服侍下,脫下蟒袍玉帶,把尚方劍和符節交給錦衣衛。

  他的夫人十分不解,詢問他為何如此小心,張鏡心滿面苦澀道:

  「蟒袍玉帶和尚方劍雖好,卻也會要命啊!」

  「為夫這次出使,不知能不能回來。」

  「家裡的事都交給你,若我遭遇不幸,就按這封遺書來。」

  驚得張夫人面如土色,在她追問之下,張鏡心才說了今日覲見的實情:

  「皇上讓我效法班超、傅介子,這是讓我拿命拼啊!」

  「成了倒還好說,甚至有望封侯。」

  「但是失敗的話,那就是朝廷發兵的理由,如同前漢終軍。」

  這是他先前絕對沒有料到的,否則他不會積極活動,謀求使者職位。

  如今,手到擒來的任務變得風險很大,他心裡著實有些後悔。

  張夫人更是哭著道:

  「不去還不成嗎?」

  「皇上還會逼你?」

  讓他想辦法裝病,辭了這個差事。

  張鏡心言語間十分忐忑、顯得不情不願。但是聽到夫人讓自己裝病辭職,卻立刻臉色大變,勃然大怒道:

  「裝病像什麼話?」

  「為夫豈是那等人?」

  「今日蟒袍已穿、符節已拿,若是辭了差事,為夫以後如何抬得起頭來?」

  「這種話再不要說,把這份遺書收起來。」

  讓妻子收了遺書,又叮囑道:

  「出使的任務是機密,萬不可泄露出去。」

  「為夫這就去找袁樞密,向他討個法子。」

  換上一身便服,估摸著下班後去求見袁可立。

  ——

  袁可立身為大臣,是能自由安排時間、不需要一直在樞密院衙門坐班的。

  但他對皇帝的值班制度很支持,一直以身作則,通常在下班後才會回去。

  平時去求見他的人,也會在下班之後才會來——

  而且還沒人會穿官服,因為袁可立講究公事公辦,下班後只處理私人事務。

  如果沒有沒有緊急公事,下班後他不會接見任何穿官服的人。

  張鏡心作為天啟二年進士,可以說是他的學生。雖然平時來往不是很多,卻非常清楚這一點。投了名貼之後,就在門房裡耐心等待。

  本以為要等很長時間,沒想到過不了多久,他就被召了進去,一起的還有其他人。

  張鏡心仔細看著,察覺他們多是天啟二年進士,其中還有幾個以袁可立的門生自居,在朝堂上都非常有名氣。

  這讓他感覺自己或許因緣際會,得到了參加師生聚會的機會。

  同時內心也有些猶豫,不知道應不應該在這些人面前把白日發生的事情講出來。在宮外亂說宮裡的事情,是不是有些不適宜?

  心裡這樣想著,張鏡心隨眾人來到書房後,見到袁可立拿著一張報紙,向他們道:

  「你們都看看這篇文章,說說有什麼見解?」

  讓書童發下報紙,每人手中一份。

  張鏡心仔細看著,只見這篇文章明面上說封建,實際是在聲討秦。

  認為秦朝從未有過天下,周邊有匈奴等夷狄為患。

  而夷狄之所以亂天下,其中原因就在於廢封建。

  擁護皇帝的分封禮法,卻又對皇帝把秦朝列入天朝表示不滿。

  『如此雄文,可一觀矣。』

  『但是袁樞密為何特意拿給我們?』

  琢磨著這個問題,張鏡心聽到倪元璐道:

  「老師,這是黃宗羲的文章。」


  「此人因為黃忠端公之死,一向心懷怨懟。」

  「他的文章是一家之言,可看可以不看。」

  顯然,他明白文章是誰的手筆,也知道黃宗羲是個什麼人。

  或許是因為殺害父親的直接仇人許顯純等人未被殺的原因,黃宗羲和當今皇帝一直有些過不去。

  倪元璐能理解他,卻不覺得他這種心態就對:

  逆案名單早已公示,閹黨逆徒都已經明正典刑了,何必一直糾纏於過去?

  其他人有的也是這個想法,有的人則認為黃宗羲說得對:

  秦朝最強盛的時候,都沒有完全征服匈奴,周邊有不臣服的外夷。

  再加上它統一中原後短短十幾年就國滅,還曾經焚書坑儒、讓儒家六經不全。

  這些士子心中,對秦朝自然沒有好感。不認為這樣的朝代稱得上天朝,和夏商周、漢唐並列。

  袁可立聽著學生們的想法,時而點頭讚許。

  又見到有些不常來的張鏡心,問他道:

  「你是理藩院的官員,對外夷最是了解。」

  「對這篇文章有何觀點?」

  張鏡心回想今日發生的事情,拱手道:

  「黃太沖這篇文章,既有可取之處,卻有不完全對。」

  「分封自然是可取的。以當今天下之大,不分封大明就無從成為天朝。」

  「但是說秦朝不為天朝,則有些太過苛刻。」

  「須知冒頓篡位一統草原,是秦二世時的事情。」

  「秦始皇的時候,已經追亡逐北把匈奴人趕回草原。」

  「以匈奴說秦朝最強盛時有外敵,恐是不實之言。」

  詳細引經據典,說明匈奴強盛,是秦始皇之後的事情。

  在此之前匈奴和東胡等外夷沒什麼兩樣,稱不上秦朝的大敵。

  這個觀點,從根本上駁倒了秦朝有外敵稱不上天朝的說法,一眾人議論紛紛。

  袁可立撫須微笑道:

  「孝仲以史實說事,可謂實事求是。」

  「你對匈奴這麼了解,當寫一篇文章以正視聽,不讓謬論流傳。」

  鼓勵他發表文章,闡述自己的觀點。

  張鏡心受此鼓舞,又大膽道:

  「其實秦皇漢武,甚至本朝成祖,做法上沒有多大區別。」

  「都是窮盡民力,征討周邊敵人。」

  「不同的是漢武之後有霍光、有宣帝,成祖之後有仁宣,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

  「始皇之後則只有胡亥、趙高、李斯,落得個二世國滅。」

  「學生以為,大明可以恢復天朝,但不可因此亂起邊釁、落得民窮力竭。」

  顯然意有所指,對皇帝鼓動自己挑事不滿。

  其他人雖然聽不出這個深意,卻覺得這個說法頗是新穎,而且仔細一想,還頗有道理:

  民間對秦皇、漢武、成祖的評價,確實有些差不多。都認為這三個皇帝窮兵黷武,虛耗民間財力。

  但是歷史上幾次天朝,又是他們打下來的。這讓眾人的臉色,一時頗為怪異:

  『難道批評他們還錯了,秦皇、漢武、成祖都是好皇帝?』

  眾人頭腦之中,一時有些混亂。

  就連提出這一點的張鏡心,在想到這點之後,也感覺不可思議:

  『秦皇、漢武、成祖都是這樣打下的天朝。』

  『皇上鼓勵我挑事,是因為想讓大明重新恢復天朝的地位?』

  『在藩屬肆意妄為,方顯天朝威儀?』

  一時間更加不知道,應該如何與袁可立說起。

  好在袁可立奉命編修《中國編年簡史》軍事卷,對此有些見識,說道:

  「除了秦漢以外,夏商周和唐朝也是天朝。」

  「夏商周是禹、湯和文王開創的,唐朝是唐太宗打下的基業。」

  「他們打下了天朝,卻沒有窮兵黷武,這才是本朝應該學習的。」


  「吾等當勸諫陛下學唐太宗,而非秦皇漢武。」

  勉強結束了這個爭論,把唐太宗樹立為榜樣。

  這是他一直以來的觀點,昔年就曾催著皇帝學《貞觀政要》。

  一眾學生聽得儘是點頭,認為確實應該讓皇帝學習唐太宗。

  他們決定在報紙上發文,把唐太宗這個帝王榜樣繼續立起來。不能因為皇帝的天朝一說,就給秦皇、漢武、成祖翻案。

  討論了這些學術上的事情,天色已經很晚了。眾人相繼告退時,袁可立特意留下張鏡心:

  「孝仲今日蒙陛下召見,今晚來此必然是有事情。」

  「你且再留一會兒,和我仔細詳談。」

  讓張鏡心把覲見的詳情、皇帝說的話語,盡皆如實道來。

  張鏡心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後,方才憂心地道:

  「陛下如此想法,學生擔心以後出使的使臣都會擅起邊釁,邊關永無寧日。」

  「老師是否勸諫一下,說明其中危害?」

  袁可立和當今皇帝相處已久,君臣之間可以說頗有默契。

  聞言琢磨了一會兒,當即笑著說道:

  「不用擔心皇上那邊,該劃出的道道,皇上都已經劃下了。」

  「你只要按皇上的指示行事,那就絲毫沒有問題。」(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