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遼東諸將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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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東,滿桂在大寧取得大勝的消息傳到後,孫承宗等人震驚得啞口無言。

  和建虜一直戰鬥的他們,遠比他人更明白滿桂以弱勢兵力、完敗七千建虜的意義。

  遼東護軍使畢自肅感慨道:

  「七千建虜,接近一個旗了。」

  「如果遼東各軍都有東平軍的戰力,建虜以後就不敢單獨出動一個旗。」

  「若是有八支這樣的軍隊,豈非能把建虜完全消滅?」

  這番話語,說到了很多人的心坎里。

  雖然他們知道五千人打敗七千人,不代表就能用四萬人打敗六萬人。

  但是心裡卻免不了這樣想,幻想著把建虜徹底消滅。

  甚至有人說道:

  「東平侯如此神勇,明年的遼東之戰,要不要請他指揮?」

  「若是他能把東平軍帶來,至少能抗衡建虜一個旗。」

  這話說得一些人心動,趙率教、尤世祿等人的臉色,卻都有點不好看。

  因為明年的大戰,已經確定是由他們指揮。此時臨陣換將,把他們置於何地?

  孫承宗未嘗沒有請滿桂過來的想法,但是看看眾將的神色,還有心底深處封爵的野心,出言道:

  「滿將軍是大寧都督,要守大寧草原、護住薊鎮長城一帶。」

  「他的東平軍不能擅動,朝廷不會允許。」

  拒絕了把滿桂和東平軍調來的提議,孫承宗又指著戰報說道:

  「要說東平軍的戰力,其實以前並不比你們麾下的精銳強多少。」

  「這一戰之所以輕易取勝,是因為裝備了新火器。」

  「孫將軍,你的射聲營,對新火器更擅長,能不能打出同樣的戰績來?」

  孫應元盯著戰報,沉思了一會兒才說道:

  「若是建虜的騎兵像大寧之戰那樣沖陣,末將有信心擊潰他們。」

  「但是大寧之戰後,估計建虜再也不會這樣做。」

  「他們騎馬游斗,射聲營追不上他們。」

  遼東眾將聽到這番話,雖然心裡有些懷疑,不認為剛訓練沒幾年的新軍能比得上滿桂麾下的精銳。但是此時他們一個都沒有反駁,反而紛紛誇讚射聲營更擅長用火器。

  趙率教更是叫嚷道:

  「滿桂擅長騎戰,這一戰卻下馬步戰。」

  「他現在完全不是騎將,是向御營學的騎馬步兵。」

  「這騎馬步兵論騎戰比不上騎兵、論步戰比不上步兵,也就是建虜沒見過新火器,讓滿桂撿了便宜……」

  噼里啪啦說了一大堆,貶低滿桂的功績。

  顯然,他和滿桂的不和並沒有因為滿桂被調走而消失,內心裏面仍舊有芥蒂。

  只要想到滿桂從東平伯升為東平侯,趙率教心裡就忍不住燃起一團火,恨不得自己也立下同樣的功績。

  不過他這番話,孫應元卻不認同,說道:

  「騎馬步兵在騎戰上是不如騎兵,只是用馬匹代步方便轉移。」

  「但是在步戰上,他們卻毫不遜色,朝廷的騎馬步兵,都是從精銳步兵選取。」

  「新軍軍餉發放,騎馬步兵是和精銳步兵一樣的七成,只比拿八成的騎兵低一成而已。」

  「東平侯這一戰能讓士兵一直保持陣型,面對建虜的沖陣毫不畏懼。這在京營能做到的也沒有多少,步戰水平堪稱精銳。」

  「更何況,東平侯的騎馬步兵大多是從騎兵轉來。他們的騎戰水平,未必低於騎兵。」

  「朝廷想必也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進封滿將軍為侯,讓他練出更多精銳。」

  這番話駁斥了趙率教的觀點,讓他無疑感到不快。

  正當他想要憑身份呵斥孫應元這個參將的時候,孫承宗開口說道:

  「騎馬步兵再強,最多和以前的騎兵比。」

  「遼東派往左軍營的五千騎,可是有兩千已經又被派回了。」

  「他們用的是專門的騎銃,騎戰能力定然更勝騎馬步兵。」

  「不如舉行一次演習,見識一下他們?」


  眾將聞言都有了興趣,想要見識一下新式騎兵有什麼不同,尤其是他們裝備的騎銃,到底有什麼奧秘。

  不過孫應元這時,卻又出來殺風景道:

  「督師舉行演習,末將自然歡迎。」

  「但是按以前遼東這邊的判斷,根本顯不出新式火銃的威力。」

  「末將請求按參謀部最新制定的武器毀傷模型,判斷傷亡勝敗。」

  這是他一直堅持的一點,之前和遼東軍隊演習時,就認為他們對傷亡和勝負的判斷不合理。

  但是遼東這邊根本不相信射聲營的戰力,認為他才是被高估的那個人。

  所以兩方的演習很不愉快,誰都說服不了誰。

  如今新式火銃在滿桂手下發揮出真正的威力後,參謀部更新了武器殺傷力指數和毀傷模型,孫應元強烈要求按這個辦法來。

  孫承宗此前也聽說過孫應元和遼東各軍的爭端,對此卻根本不在意。

  在他看來各軍誰都不服誰很正常,有了矛盾反而更方便他協調管理。

  如今滿桂這一戰後,他才恍然驚覺:

  原來孫應元是對的,之前演習的判斷,太偏向遼東軍隊。

  所以他當即決定道:

  「就按參謀部的毀傷模型判。」

  「如果還有人不服,去京城參謀部說理。」

  定下這次演習的章程,完全按參謀部的規定來。

  孫應元這才高興應下,打算讓遼東這些人,看看射聲營的戰力。

  東北鎮撫使張道浚則提醒:

  「張存仁已經被押解進京,但是難保遼東還有建虜的奸細。」

  「這次演習規模不要太大,具體細節也要儘量保密。」

  「防止建虜探知,知道如何應對新火器。」

  孫承宗等人點頭,決定這次演習,各軍都派出一千人。

  射聲營和左軍營這樣按新軍制整編的,則派出一個大隊。

  ——

  孫應元回營之後,便向張永安吩咐道:

  「這次演習你親自帶隊。」

  「讓遼東各軍看看,皇上為何要編練新軍隊。」

  「一定要讓他們明白,整編為新軍才是出路。」

  「如果不想整編,就去戰場上證明自己的戰力。」

  仍舊沒忘記自己的任務,是為遼東整編保駕護航。打掉遼東軍隊的傲氣,就是其中一環。

  張永安也明白自己來遼東的任務是什麼,而且他對遼東各軍這些日子詆毀的「朝廷鷹犬」等詞語很是不喜。得知演習的詳情後,當即道:

  「將軍放心,末將一定調遣精銳,讓他們看看什麼是新軍隊。」

  調集了之前自己親自訓練的一個大隊,參與這次演習。

  演習的結果也不出所料,雖然趙率教、尤世祿、侯世祿等遼東將領都調集了麾下的精銳家丁。但是面對在弓箭射程外就向他們開火的射聲營,他們非常憋屈地敗下陣來。

  就是左軍營的騎兵,也因為轉輪騎銃的射程相比活門銃有所不足,在沖陣時同樣敗了下來。

  不過他們衝到百米以內後,轉輪騎銃的連發給射聲營帶來很大損失。而且這些人若是想跑,射聲營也追不上去。

  孫承宗看著演習結果,心情既是沉重,又有一些歡喜。

  沉重的是遼東軍隊和建虜一樣沖不破火器陣,舊軍隊都處於淘汰邊緣,他們遼東被朝廷最先要求改。

  歡喜的則是這樣強橫的火器新軍自己麾下有兩支,如果算上同樣使用新火器的東寧軍,那就是三支火器軍隊。

  明年若能把這些人調到戰場上,可以確定在對建虜的戰爭中取得勝利:

  『射聲營四千多人,左軍營派回的遼東騎兵五千人。』

  『如果再從東寧軍抽調一萬人,那就是將近兩萬的火器新軍。』

  『滿桂能靠五千人完勝一個旗,這兩萬人還勝不過四個旗嗎?』

  『建虜八旗一半都被他們牽制擊敗,關寧軍難道勝不了另外四個旗?』

  心裡已經盤算著如何用好新軍隊和舊軍隊,在明年的遼東大戰中取得勝利。


  顯然,他仍沒有放棄遼東大戰的想法。認為與其在整編時鎮壓兵變,不如派到戰場上消耗他們。

  否則就是新火器再強橫,已經積重難返的遼東各軍,也難以接受整編變成新軍隊。

  他的這個想法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各項安排,卻都表明了這一點。

  朝廷很快就收到遼東的請求,要把左軍營剩下的三千遼東騎兵調回去。

  遼東各將也紛紛向朝廷請求裝備新火銃,用於武裝麾下的家丁和精銳。

  向火器軍隊轉變,成為將領的共識。但是他們對掌握的權力,也並不想放棄。

  樞密院的大臣多是聰明人,而且曾經領兵,知道軍隊的貓膩。

  看到這些請求,他們如何不知是怎麼回事。袁可立嘆著說道:

  「看來遼東這一戰,已經非打不可。」

  「可惜那些敢戰的士兵,要用舊戰法和建虜拼消耗。」

  楊嗣昌等人聞言默然,對皇帝一直防備的遼東軍閥化,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這些人在知道舊軍隊遠不如新軍隊的情況下,仍舊不主動要求整編、反而去打這一仗。分明是想用這些軍隊向朝廷展示實力,或者用他們換取功勳。

  他們分明把麾下軍隊當成了私兵,視為和朝廷叫板的底氣。

  楊嗣昌道:

  「打就打吧!」

  「但願這一戰後,遼東能順利整編。」

  顯然也默認了這個損失,用和建虜戰鬥的辦法,消耗掉遼東舊軍隊。

  其他樞密大臣各有想法,這時卻誰都沒有提出來。顯然,他們只要不想把遼東軍隊逼得鬧出兵變,就必須支持這一戰。

  更何況樞密院為這一戰做了很多準備,如今也不適合半途而廢。

  ——

  朱由檢對遼東諸將的選擇絲毫不意外,甚至還覺得這都是小兒科。

  相比以前祖大壽等人在遼東時,關寧軍現在的軍閥傾向要低多了。至少朝廷的調令,沒有人敢公然反對。

  這些人之所以如此選擇,無非是懷著私心,想用麾下軍隊謀求爵位而已。

  為了把內部矛盾外移,朱由檢內心已經決定繼續支持這一戰,但是為了避免被人詬病消耗遼東士兵,他又特別下命令道:

  「大寧都護府如今已經安穩,京城遷往草原的衛所,已經準備在明年遷過去。」

  「遼東將士若有想去草原的,可以申請過去。」

  「若在長城三百里外,他們同樣可以開拓土地獲得爵位。」

  顯示自己對遼東將士的關心,讓他們知道自己能享受這個待遇。

  只要那些遼東士兵稍微機靈些,自然知道哪個選擇對自己最有利。

  袁可立久經宦海,如何聽不出皇帝的意思,有些猶豫道:

  「明年就要大戰,現在准許遼東將士遷往大寧,會不會擾亂戰心?」

  朱由檢毫不在意道:

  「戰鬥意志堅決的,不會因此動搖。」

  「那些戰意不堅的,與其留著在戰場上擾亂軍心,還不如提前把他們放出去。」

  「朕希望明年出戰的,都是不畏死的勇士。」

  「不至於因為一些人逃跑,帶崩所有軍隊。」

  這是歷史上松錦之戰大敗的原因。如果不是王朴率先逃跑,大明軍隊絕不會敗得那麼慘。

  朱由檢之所以限定遼東出戰軍隊為五萬,除了預料到吃空餉的缺額、留下足夠的兵力防守山海關外,就是擔心戰意不堅的將士擾亂戰場,帶崩其他軍隊。

  此時他就特別強調道:

  「出戰各軍,寧缺毋濫。」

  「如果因為兵少而戰敗,只要殺敵數量超過戰損,朕就不會責怪他們。」

  「相反,若是帶著大軍勞而無功,甚至出現逃跑、投降等行為,朕就不得不手處置了。」

  「你把這些告訴孫承宗等人,讓他們明白這一戰的目的。」

  強調這一戰的目標,是殺傷建虜人員。

  對他來說,關寧軍就是全部拼光也不可惜,只要他們能殺死同樣數量的建虜。

  大明戰死五萬,能夠用空出來的軍費訓練五萬、十萬新軍。但對建虜來說,戰死五萬就和滅族無異。

  所以朱由檢還是希望遼東軍隊打呆仗、打爛仗,和建虜打成消耗戰。不要老想著出奇謀,想著一戰而竟全功,反而帶來大敗。

  袁可立把他的這些意思匯總,下發樞密院令的同時寫信給孫承宗。讓自己這位老友知道皇帝的意思,明白應該如何使用遼東軍隊。

  遼東之戰的籌備,沒有因為大寧之戰而中止,仍舊按照慣性,繼續向前推進。(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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