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背黑鍋的錢謙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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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劉宗周完全支持皇帝不同,錢謙益感覺自己又一次被皇帝利用了。

  上次他寫的《恆產論》,就被皇帝修改,由傾向有產者的理論,變成了傾向中產者的理論。

  他自己也被迫散出土地,成為所謂的恆產者。

  尤其是皇帝按照這個理論制定有產稅和限田政策後,他沒少受到大商人、大地主責罵,失去很多人心。

  為此,錢謙益沒少做出解釋,並且在自己主持的《大同報》上壓制更激進的言論——

  他的《大同報》銷量之所以不如《明報》,也和這種矛盾行為有關。

  很多人都看出他言行不一,似在抵制恆產論。

  以至於很多慕名投稿的士子轉向《明報》,張溥等人已經在和他爭奪恆產論的解釋權。

  錢謙益對此雖然不滿,其實卻暗自有些慶幸,用更穩健的理念,吸引了很多恆產者的支持。

  前段時間蘇州的事情,他也堅持「一夫挾五口治田百畝」,只取百畝這個數字,而不看現在和古時的實際面積。還因此得到皇帝認可,被加銜承政大臣。

  本以為這是皇帝的信賴,卻不料飛來一口黑鍋:

  皇帝把想要推行的「耕者有其田」,說成他的理論。

  「這可,真是……」

  「真不知如何說是好!」

  本想說是「飛來橫禍」,錢謙益卻又想到了「耕者有其田」這句話的吸引力。

  雖然他不怎麼認同這個理論,卻知道天下間的貧民對此一定是支持的。尤其是那些無地的流民,對此一定歡迎。

  尤其是這個理論和恆產論一脈相承,耕者有其田,就是讓他們有恆產——

  他想推都推不出去,天下人都知道這是他在經筵上提出的理論。

  就連他的學生瞿式耜,也是這麼認為:

  「老師,您怎麼突然有了這個想法?」

  「這可比張溥那些人,喊得還要激進。」

  張溥等人在《明報》上沒少提到恆產,探討如何讓更多的恆產者出現。

  瞿式耜本以為自己老師不認可這個,沒想到在皇帝的經筵上,竟然提出「耕者有其田」的理論。

  這可比張溥等人更激進,至少他們可沒有說過平均分配土地。

  錢謙益嘆了口氣,說道:

  「這話不是為師說的,是皇上的理論。」

  「皇上在這次經筵上提到小康之世的標準,就是這個目的。」

  「為師一時不察,被皇上繞了進去。」

  瞿式耜聞言啞然,沒想到內情是這樣。

  想著《邸報》上刊登的經筵記錄,裡面有老師對這句話的解釋,他對老師的話有些相信,也認為老師不是這樣的人。

  這讓他放下心來,說道:

  「老師不這樣想就好,學生真擔心老師要均田,把田地再次分出去。」

  「幸好老師解釋得快,勸皇上留有餘地,只用分五畝土地。」

  五畝地分給貧民,需要的田地數量並不多。更別說是針對官田,不會均分他們的土地。

  錢謙益則想到草擬的禮法條款中的公田,嘆氣道:

  「不止是官田,族田、學田這些公田,也要承擔公共責任,優先租種給失地貧民。」

  「以後這些田都會受司農寺監督,不能再隨便劃個名分。」

  「這朝廷的禮法,真是越來越嚴密了,能鑽的空子越來越少。」

  瞿式耜想著禮法委員會擬定的各種禮法,也有這個感覺。

  皇帝這次重製禮樂可真是無比細緻,據說要把大明開國以來的禮法和詔令,全部整理一遍。

  之前不理睬他們鑽空子,是為了把政策定下來。

  以後就會執行得越來越嚴謹,不給人鑽空子的機會。

  瞿式耜心裡感嘆著,又想到耕者有其田出現前,老師身上背負的有關恆產論的爭論,他問道:

  「老師,這些要不要在報紙上解釋下。」

  「不能不明不白就背了這個理論。」

  「您本就因為恆產論受非議,這個耕者有其田傳出去,只怕有更多的人不滿。」


  錢謙益想著恆產論帶來的被動,對此有些心動。

  但是想著當今皇帝的手段,他還是搖了搖頭,說道:

  「《邸報》上都已經發了,現在再解釋也是無用,反而會被人說我出爾反爾,不能堅持理念。」

  「更何況這個理論皇上給的,我能推出去嗎?」

  「當今皇上對我有知遇之恩,還在新江南給我留了二百里封地,你說我能推嗎?」

  二百里封地就是子爵,皇帝是在明擺著暗示以後會封他子爵爵位。

  錢謙益雖覺得海外荒涼,瀾滄江三角洲未必成為新江南,但是世襲爵位卻不能不要,至少他能有一千畝爵田。

  這個預給的報酬他都受了,如果不幫皇帝挨點罵,估計不但爵位拿不到,甚至連大臣的位子都要失去。

  錢謙益好不容易得到皇帝信任,有望九卿、大學士之位,如今自然不願自毀前程,說皇帝曲解自己的言論。

  他向瞿式耜道:

  「我這就會給家裡寫信,讓他們把族田優先租給貧民。」

  「你以後也要注意點,別在這上面犯錯。」

  「不管怎麼說,『耕者有其田』都是以我的名義提出來的,咱們師徒不能在這上面出問題。」

  瞿式耜都有些無語了,沒想到事情還牽聯到自己。

  但是想想老師對自己的照顧,他也只能答應下來。

  總不能因為這點和老師鬧翻,不執行朝廷寫在禮法上的條文。

  不過想著恆產論和耕者有其田接連落在老師頭上,他有些小心地詢問道:

  「老師,以後咱們要不要宣傳這個?」

  「還是像恆產論那樣,以後不再提起?」

  錢謙益想了一下,想到皇帝在自己支持收回蘇州官田後,就對自己加官進爵,如今又把「耕者有其田」塞給自己。

  有些明白了皇帝要讓自己做什麼,嘆了口氣說道:

  「不管怎麼說,天下人都會以為老師支持恆產、要給貧民分地。」

  「如今我是想改弦易轍也不行了,只能沿著這條路走下去。」

  「咱們以後就為恆產者和貧民說話,皇上需要朝堂上有這樣的大臣。」

  瞿式耜聞言恍然,知道皇帝是故意這樣子。

  如今老師已被迫做出選擇,他也只能沿著這條路走下去。

  想到自己身上的太府寺寺丞一職,他的腦筋一轉,說道:

  「如今看來,有產稅是非征不可了。」

  「還有那個營業稅,也要累進徵稅。」

  「學生回去就制定措施,讓太府寺制定的徵稅辦法更傾向恆產者。」

  錢謙益點了點頭,又提點道:

  「按朝廷的徵稅辦法執行就好,不用太過賣力。」

  「別忘了你是蘇州人,以後不能任戶部官。」

  「太府寺雖說不完全屬於戶部,卻到底是戶部督導的衙門。」

  「你就是做得再好,也成不了太府寺卿、兼任戶部侍郎。」

  「為師想想辦法,給你換個職位。」

  已經下決心按皇帝的安排踐行恆產論和耕者有其田,錢謙益卻仍不想弟子捲入太深。

  尤其是徵稅這種得罪人的活,他不想讓自己的弟子陷到裡面去。

  所以,他囑咐瞿式耜執行好朝廷措施立下年功就好,以後再有少卿空缺,就幫他換個職位。

  像是光祿寺、鴻臚寺的職位,就很適合瞿式耜。以後只要去兩寺少卿上做一任,瞿式耜就有了擔任巡撫的機會。然後歷練幾年,就有機會成為朝堂大臣。

  ——

  瞿式耜聽著老師的安排,對此很是感動。又想起一個傳聞,詢問道:

  「聽說山西那邊又出事了,韓首輔有親戚捲入了那邊商人的通虜案。」

  「這幾年山西真是多事,這次還和韓首輔有關。」

  「老師覺得皇上會不會趁機換首輔,把韓首輔給換下來?」

  錢謙益也聽說過這件事,但是想到皇帝在經筵上對韓爌的誇讚,他說道:


  「換首輔應該不會,皇上想讓這一屆內閣完整干一屆任期,給後世立下規矩。」

  「但是韓首輔在內閣估計不好做了,以後很難連任。」

  韓爌這個首輔,剛上台時朝野都報以厚望,皇帝甚至都平台拜相。

  但是在燒了幾把火後,他的存在感卻越來越低,讓朝野很多人失望不已。

  如今更是因為家裡的事情又受到連累,很多人認為他最多幹完這一屆,不可能連任下去。

  瞿式耜就持有這個想法,和錢謙益探討道:

  「老師覺得,韓首輔若是離任,東林諸公誰能擔任大學士?」

  「老師現在已經是承政大臣,將來有沒有機會?」

  承政大臣理論上是能列入大學士候選的,但是錢謙益想到前任太常寺卿李標,覺得自己還差了些。

  李標如今尚且只是禮部右侍郎,他能在下一屆當個侍郎就好了,大學士根本就沒機會。

  再想到經筵上發生的事情,他說道:

  「若是韓首輔離任,有希望入閣的是成尚書。」

  「他是禮部尚書,又在重製禮樂上頗有見地。」

  「皇上欣賞這樣的人才,估計會讓他擔任大學士。」

  「不過……」

  搖了搖頭,錢謙益道:

  「成尚書當了大學士也會在內閣排在後面,不可能有韓首輔的威勢。」

  「還是要儘量保下韓首輔,爭取讓他能夠連任。」

  韓爌無論怎麼說,都是東林黨推上去的。

  他擔任首輔之後,天下人都確認東林黨已經得到平反,不再受到迫害。

  錢謙益作為東林黨的後繼者,還是希望韓爌能繼續擔任首輔的。

  不過想著韓爌的所作所為,他心中就不免有些腹誹:

  沒當首輔時還以為他多有才,沒想到當上首輔之後,比黃立極好不到哪裡去。

  如果不是皇帝對很多事親力親為,估計他早就被趕下去。

  但是皇帝今年選了很多女子入宮,據說明年還要採選,對政事也越來越懈怠,需要首輔能做出事情來。

  所以錢謙益和很多朝堂官員,都認為韓爌無法幹下去。

  但是如今的東林黨又需要韓爌做首輔,這讓錢謙益忍不住嘆氣:

  「韓首輔怎麼就管不住家人呢?又因為家人受到詬病。」

  「一定要好好勸勸他,讓他狠下心來。」

  韓爌成為首輔前,就因為家人收禮金受韓一良彈劾,還是皇帝要安撫東林黨,讓他平安過關。

  本以為他會汲取教訓好好約束家人,卻不料他的姻親張家捲入了山西商人的通虜案。

  這下先前為他辯解的人再也沒話說了,這可是他的親戚再一次犯案,不是管教不嚴就能說過去的。

  瞿式耜也是嘆氣,不明白韓爌這麼精明的人,一再被親戚連累: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韓首輔這家不齊,以後如何治國?」

  錢謙益同樣也是這個看法,認為韓爌治家有大問題。

  但是在孫承宗外出督師、劉一燝被皇帝不喜的情況下,東林黨實在推不出另一個首輔人選。

  像成基命那樣最多能推為大學士,需要再熬很多年,才能升到首輔位置去。

  與一位首輔相比,普通大學士的威勢,可以說很有差距。

  瞿式耜同樣明白這些,但他想著成基命如今的禮部尚書職位,說道:

  「成尚書成為大學士也不錯,那樣老師就有機會擔任禮部尚書了嗎?」

  「現在六部尚書都是實打實的九卿,遠比以前有權力。」

  錢謙益也有些心動,但是想到皇帝的用人習慣,還是搖了搖頭,說道:

  「我雖加銜承政大臣,但是相比禮部諸位,資歷還不能比。」

  「而且最關鍵的是,皇上不會樂意東林黨連續擔任禮部尚書。」

  「估計老師會被調到其他部,甚至外放出去。」

  這是他自己的預感,瞿式耜卻不甘道:

  「老師就不能爭取一下,以後繼續留在京城嗎?」

  「若是多立下幾樁功績,會不會有機會?」

  錢謙益嘆了口氣,說道:

  「立功哪有那麼容易,更何況是太常寺。」

  「我只盼著不出事就好了,安心把皇上的旨意執行下去。」

  太常寺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按皇帝所說釐正祀典、重定神仙體系。

  這其中的糾紛非常麻煩,錢謙益生怕出差錯,被人彈劾針對。

  他只希望平平安安,好好做完這一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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