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幾度夕陽紅(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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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7章 幾度夕陽紅(全書完)

  霜降過後,汴京的天空時常是一種澄澈的灰藍色,直到臘月里,才終於醞釀出一場像模像樣的大雪。雪花初時細碎,落地即化,待到午後,便成了鵝毛般的雪片,簌落個不停,不過半日工夫,便將宮闕殿宇、街巷裡坊都覆上了一層鬆軟的白。

  蕭硯便是在這雪意初顯時回到汴京的。

  天子自大定府歸來,也帶回了遼東元行欽犁庭掃穴,三韓已成為歷史塵埃的消息。偌大的帝國,疆域前所未有的遼闊,四境烽煙俱熄,只剩下這漫天飛雪,溫柔覆蓋住了凱旋的旌旗。

  渤海俯首,三韓傾滅,天子順勢分設安東、朝鮮兩個行省,一戰而擴土千里,得民戶百萬。

  這雷霆之勢,駭得東瀛倭國上下魂飛魄散,不僅急忙以所謂倭國太子與右大臣等共計百人為使,斬了當年主導揚州之亂的左大臣徐知誥,以及隨其東遁的駱知祥等一於徐溫餘孽的首級,更將參與當年之亂的殘餘分子,盡數綁縛,獻於階前。

  包括獻上的美人、公主、奴隸等所謂貢禮,這支超過千人的使團,幾乎是卑躬屈膝、苦苦哀求,方才得以入朝覲見。

  而天子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欲再起刀兵,累及無辜生靈。故決意自即日起,著倭國於其南北兩岸擇選良港,自洪武八年末始,於半年期限內,必須自行築造一期港口兩處,永久開放,以供大唐商船停泊貿易,水師戰艦巡弋補給。

  大唐將同步派遣市舶司官員入駐,監理一切事務,倭國上下需竭力配合調度,不得有任何阻撓干預。

  此外,倭國僭越的狗屁天皇之稱,於禮不合,其國主當去此僭號,只稱倭王,並需經大唐天子正式冊封,方為正統。此後,當時遣使,歲歲來朝。

  倭國使臣豈不知這如同將咽喉送至他人掌中,令大唐可隨時扼其命脈?但他們豈能不尊,又豈敢不尊?

  一行人幾乎是立刻匍匐在地,對天子叩首應承,感激涕零,仿佛得了莫大的恩典。

  倭國王子在簽下那份列明黃金萬兩、白銀五萬兩、硫磺十萬斤、棉花十萬斤,以及黑檀木、紫檀木、珍珠貝類、松煙墨料、藥材漆器等年年朝貢的賠罪單後,倭國使團便感恩戴德的捧著天子打發的一方「倭王印」,倉惶滾回東瀛去了。

  而東北既定,西域大戰亦同時落下帷幕。

  在沙州以西,伊州以北的草原上,大唐王師與西州回鵑、喀刺汗國的聯軍,於北庭都護府故地展開決戰。

  大唐鐵騎挾橫掃河西、氣吞萬里如虎之餘威,憑藉當世最精良的甲冑、最鋒銳的將士,一舉踏破敵陣,大獲全勝。

  西州回鵲至此國滅,喀刺汗國主力盡喪,元氣大傷,殘部在其首領帶領下,狼狽西遁,沒入茫茫中亞。原本持觀望態度的于闐國聞風喪膽,立刻上表請為內臣。散布在青藏高原上的吐蕃諸部,也紛紛派遣子弟,攜帶貢品入京,表示歸順。

  天子遂頒下詔書,在原西州回鵑、于闐及吐蕃諸部歸附的土地上,正式設立甘肅、青海、XZ三行省,選派幹練官員前往治理,遷移軍民,駐紮軍隊,大力推行均田令與新稅制。

  同時,敕令工部與兵部協同,立即著手修復並拓寬自涼州直至于闐的絲綢之路,廣設驛站,派精兵保護往來商旅。

  河西走廊這條連接東西方的黃金通道,在沉寂了百餘年之後,終於再次徹底貫通,牢牢掌控在大唐的版圖之內。

  消息傳開,朝野振奮。四海賓服,八荒來朝,自安史之亂後便分崩離析的天下,不僅在形式上,更在實質上,重新凝聚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強大的帝國。

  而這個帝國,雖依然喚作大唐,卻以一種更磅礴、更威嚴的壓迫感,直接籠罩在整個東半球的上空,平等俯視著每一個異域他邦。

  於是,以韓延徽、馮道、敬翔三位內閣首輔為首,群臣再度聯名上書,言辭懇切,恭請天子赴泰山舉行封禪大典,以此曠古爍今的不世功業,告慰天地,昭示四海。

  洪武八年最後一次大朝會上,蕭硯看著殿下黑壓壓跪倒一片的臣子,待聲浪稍息,方才一笑。

  「眾卿之心,朕已知之。泰山封禪,古之盛典。不過,朕常思之,封禪為何?為告功?為顯德?亦或是,為安民?」

  韓延徽抬頭,朗聲答道:「臣以為,封禪者,乃古之聖王,功蓋寰宇,德被蒼生,於此泰山之巔,燔柴告天,刻石紀功。旨在向上天稟明人間治績,向後世昭示君王偉業。陛下掃平六合,混一四海,開疆萬里,致太平於天下,功業遠超歷代。行此封禪大典,正可謂名副其實,天命所歸。」


  蕭硯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群臣期待的面龐,卻緩緩搖了搖頭。他站起身,踱下御階幾步。

  「韓相所言,是古禮,是舊制。然告天之功,何在?刻石之業,誰評?泰山路遠,儀仗浩大,沿途州府迎奉,千里供給,所耗幾何?必是勞民傷財,紛擾地方。

  如今海內雖安,然瘡痍初復,黎元方得喘息。朕若為彰顯一己之功業,而興此無益之役,耗此有用之財,與隋煬帝游江都、逞私慾有何異?此非明君所為,故朕不為也。」

  他走到大殿門口,背對著俯首群臣,望著殿外皚皚白雪覆蓋的宮城:「至於功業————」

  蕭硯笑了笑,轉過身,面對群臣。

  「朕登基八年,傾注心血最多者,一為吏治安民,二即治理黃河。黃河安瀾,則中原定;漕運暢通,則天下足。去歲,滎陽傳來捷報,歷時六載,束水沖沙」之法終見大效,鴻溝河道得以深浚,黃淮貫通,漕運再無阻滯。此乃澤被萬代之實在功業,比之登山刻石,朕更願親往一觀。」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所以,朕意已決。今歲,便不去那泰山了。朕欲親赴滎陽,於鴻溝與黃河交匯之處,搭建安瀾台」。一為驗看治水之功,犒勞河工;二來————」

  「鴻溝之地,昔年楚漢相爭,劃界於此,是為天塹,象徵分裂。今日,朕要在那天塹之上,築台安瀾,見證天塹變通途。此亂世終結、天下一統之寓意,豈不勝過那告天之舉?」

  不是不封禪,而是換個地方,換一種形式封禪?

  且說鄭州滎陽,距離汴京不過百里之遙,所謂鴻溝安瀾,一則彰顯平定亂世的赫赫武功,二則開啟盛世文明的文治昌明,若於奔流不息的黃河大堤之上刻石紀功,其磅礴氣象,確有不輸泰山之處。

  群臣聞言,先是微怔,旋即恍然大悟,齊聲響應,再無一人提及泰山封禪。

  遣散眾臣後,蕭硯又去了新設立的「天工閣」,親自跟進煉鋼技術的進展。

  觀看罷那些新式的爐具與鋼材樣品後,蕭硯雖心知肚明有生之年恐怕難以見到蒸汽機的問世,但也並未氣餒,反而勉勵有加,給一眾兢兢業業的工匠們發放了豐厚的年終獎賞,方才帶著年少的太子起駕回宮。

  回到後宮時,天色已近黃昏。細雪又悄然飄落,不是很大,卻綿綿密密,無窮無盡。

  蕭硯讓太子、李岱,述里朵所出的三子、千烏所出的四子、蚩夢所出的長女、巴戈所出的五子,以及李存忍、妙成天等妃嬪所生的子女齊聚一堂。

  他逗弄了一番年紀尚幼的兒女,又考校了幾個年長些孩子的功課,享受了片刻天倫之樂,方才遣散這群活潑的小傢伙。

  而他本人則是在思忖了一番後,信步行至宮中一處閣樓前。

  樓上燈火溫潤,隱約有清雅的酒香隨風飄來。

  他登樓推門進去,只見降臣正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一身海棠紅的宮裝松鬆散散的披著,襯得肌膚勝雪。

  她一手捧著一卷書,另一隻手拎著一個玲瓏的白玉小酒壺,正目光怔怔的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似在出神。

  聽到推門聲,降臣懶懶的回過頭,看清來人,她那雙桃花眼先是微微一挑,隨即頓時漾起明媚的笑意,頗有幾分狡黠。

  「官家是跑到臣妾這來躲清閒的?」她搖了搖手中的小酒壺。

  蕭硯笑了一下,不理會她的打趣,只是走過去很自然的拿過她手中的酒壺,對著壺嘴飲了一口。

  「外面雪景尚可,陪我走走。」

  降臣撐著臉頰用桃花眼看他,終究輕笑一聲,隨即慢悠悠的起身,順手從一旁架子上取下自己的狐裘大氅。

  不過她卻不自己披上,而是走到蕭硯面前,踮起腳尖,帶著一陣香風,將那件帶著她渾身體香的雪白狐裘,輕輕披在了蕭硯的肩上,然後靈巧的系好領口絲帶。

  「官家邀約,臣妾豈敢不願。」她語笑嫣然,眼中閃著光,「只是雪夜風寒,官家若是著了涼,臣妾可是要心疼的。」

  話畢,她也不等蕭硯反應,便率先朝門外走去。蕭硯看著她這番自作主張的行徑,搖頭失笑,跟了上去。

  蕭硯揮退了想要跟隨的宮人內侍,兩人踏入漫天飛雪之中。

  他剛在雪地里站定,降臣便極其自然的掀開剛剛才為他披上的大氅一側,倏地鑽了進去,緊密的貼在他身側,一雙微涼的手也順勢抱住了他的胳膊。

  「這下暖和了。」她仰起臉,桃花眼中儘是得逞後的盈盈笑意,仿佛剛才那個口口聲聲怕他著涼的人不是自己。


  蕭硯低頭看了看幾乎整個人縮在自己大氅里,只露出一個腦袋的降臣,臂彎間是她香軟溫熱的嬌軀,肩上是她帶著暖意的狐裘,不由得心生憐愛,將她往懷裡又攏了攏,無奈笑道:「你這狐妖,真是————讓人降伏不得。」

  降臣聞言,非但不惱,反而將臉頰在他臂膀上依賴的蹭了蹭,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的縱容。

  雪花無聲落在蕭硯的肩頭與降臣的發梢,天地間一片靜謐,只有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的輕微咯吱聲,以及兩人依偎前行時,衣料摩擦的窸窣微響。

  二人徐徐行走在覆雪的宮道。蕭硯攏著袖子,望著遠處被雪幕模糊的殿宇飛檐,忽然開口道:「張貞娘————去年冬天,誕下了一對孿生女兒。」

  降臣挽著他胳膊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的「唔」了一聲,沒接話。

  「我想著,」蕭硯側過頭看她,「抱一個到宮裡來,交給你撫養。有個孩子在身邊承歡膝下,總歸能熱鬧些。」

  降臣沉默了片刻,卻是輕輕笑了一聲,側過頭看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到她帶著幾分戲謔的語調:「官家真是好狠的心腸。人家張娘子苦熬了這些年,隱姓埋名,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才得了這點骨血,那便是心頭肉,命根子。少了哪一個,不跟活生生剜了心似的?她怎生捨得?」

  蕭硯聞言,沉默了一下。

  而降臣卻不等他回答,又自顧自地掰著纖纖玉指數起來:「說起來,大小徐妃那對姐妹花,前年她們那蜀帝丈夫便死了,她們姐妹倆孤苦無依的,官家不如一併接進宮裡來算了,也好全了官家憐香惜玉的美名。還有啊————」

  「停。」蕭硯出聲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些許好氣又好笑,「我在你眼中,便是這般飢不擇食的好色之徒麼?」

  降臣輕輕哼了一聲,手臂緊了緊,聲音帶著笑意,湊近他耳邊吐氣如蘭的低語:「那————述里朵和耶律質舞這對母女,又該怎麼說呢?」

  蕭硯腳步一頓,徹底沉默了。半晌,才有些尷尬的攏著手,望著漫天飛雪,無言以對。

  看他這副模樣,降臣眼中掠過幾分頑皮的笑意,但沉默了一下,卻忽然收斂了玩笑的神色,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聲音變得很輕、很柔,仿佛雪落:「其實————你的心意,我都知道的。」

  蕭硯微微一怔,看向她。

  降臣沒有看他,自光落在前方空茫的雪地上:「你在大爺那裡打聽消息,又秘密讓錦衣衛四處尋訪古方————那些事,我都知道。

  她閉著眼,聲音近乎耳語:「其實,真的不必了。我早就不在乎了,真的。

  有沒有孩子,又有什麼打緊。只要你在這裡,在我身邊,我便什麼都無所謂了。」

  雪落的聲音仿佛消失了。蕭硯停下腳步,站在原地,任由她靠著。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我這一生,雖位極九五,卻註定會辜負很多人。負過雲姬的信任,讓雪兒擔過驚,受過怕,對蚩夢她們————也總是虧欠良多。但我心裡清楚,最對不住的,是你。」

  降臣輕輕嗯了一聲,臉仍靠在他肩上,只是懶懶道:「知道虧欠就好。不過你說這些與我聽做什麼?她們是她們,我是我。我降臣行事,何需與旁人比較。」

  蕭硯搖了搖頭,「我對不起你的,不僅僅是你嘴上總說著我欠你,卻十餘年來從不真正向我索取什麼,只是處處幫我,助我。還因為————我拒絕了袁天罡的不死藥。」

  他感覺到靠在他肩上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蕭硯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些許複雜的悵然:「他臨走前告訴我,以我如今的修為,即便服下那藥,藥性衝突的後患也已微乎其微。我————確實猶豫過。但我不是因為貪戀這萬世帝業,而是想到我若老去,歸於塵土,獨留你一人在世間,承受那漫長無盡的孤寂————我,於心何忍。」

  降臣愣住了,然後猛地抬起頭,呆呆看著蕭硯的側臉,眼圈一點點泛紅。

  「可即便如此......」而蕭硯則是再度低聲道,「我終究還是存了私心。只選擇了與你共度這有限的歲月,而不是陪你一起,去面對那長生的死寂與孤獨。

  所以......對不起。」

  「傻子......」愣愣的看了他許久,降臣才輕輕呼出一口氣,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嘴角卻分明是在努力上揚,「誰要你陪我一起長生了?」

  她重新將頭靠回他肩上,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語氣,心滿意足說道:「等你老了,走不動了,我就給你殉葬。到了地下,咱們還在一塊兒。


  蕭硯心頭巨震,旋即猛地轉頭看她,斥道:「別說胡話!」

  降臣卻眉眼彎彎的搖頭:「不是胡話。生前,我是你的妾。死後,我總能爭一爭你的皇后了吧?」

  說著,她根本不給蕭硯反駁或回答的時間,便仰起頭,雙手捧住蕭硯的臉頰,迫使他對上自己的視線。

  她在雪夜中仔細描摹著他顯得有些模糊卻無比深刻的輪廓,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喃喃低語:「姓蕭的————你根本不知道,你在我心裡,有多重要。重到,你永生永世,都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蕭硯怔住了,心頭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讓他一時失語。

  他看著晶瑩的雪花在他們之間靜靜飄舞、盤旋,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她捧著自己臉頰的那雙微涼的手。

  他用自己溫熱的掌心用力捂著,仿佛要將所有的熱度都傳遞過去。而後,他緩緩低下頭,用額頭輕輕抵上她光潔溫潤的前額,呼吸相聞,卻終究什麼也沒能再說出口。

  兩人就這樣在雪中站了許久,直到肩頭、發頂都落滿了白雪,仿佛真的要一起白頭。

  當他們踏著積雪,慢慢走回後宮主要殿宇區域時,遠遠便看見那燈火通明的大殿前廊下,佇立著許多窈窕的身影。

  女帝身披一件墨色鳳紋大,卓然而立。

  姬如雪、蚩夢、述里朵、千烏、耶律質舞、巴戈、李存忍乃至於妙成天等諸女皆在其側。

  她們身著各色披風,手持暖爐,如同雪夜裡傲然盛放的繁花,正在輕聲交談著什麼。聽到腳步聲,她們不約而同的抬頭,齊刷刷的望向攜手並肩,踏雪歸來的蕭硯與降臣。

  見到他們,女帝率先微微一笑,其餘諸女見狀,也各自會心一笑,並無半分妒色。

  她們都知道降臣無法生育的隱痛,平日裡蕭硯多偏寵她幾分,她偶爾也使些小性子爭寵,眾人也大多一笑置之,無人真正與她計較。

  蕭硯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失笑,更緊地握了握降臣的手,朗聲道:「怎麼,我與降臣不過是偷得浮生半日閒,漫步賞雪,倒惹得諸位夫人眼饞了,在此合圍堵截」為夫不成?」

  女帝聞言,不禁莞爾,溫言道:「九郎真是說笑了。今歲入冬後這第一個像樣的雪夜,難得有此清景。見你二人遲遲未歸,姐妹們心中掛念,便在此等候,想著或許能一同賞玩這雪夜美景。」

  「既然如此,」

  蕭硯心情頗佳,朗聲一笑,牽著降臣的手,揮袖道,「那便不如登高而望!

  這偌大宮城雪景,立於平地與起於高台,觀感截然不同。諸位夫人,可願隨為夫一同登台,共賞這山河一色?」

  眾女皆嫣然含笑,紛紛頷首稱是。於是一行人便簇擁著蕭硯,穿過重重廊廡,登上宮中最為高聳的攬月台。

  高台之上,寒風略勁,吹得衣袂飄飄,視野卻瞬間豁然開朗,壯闊無比。

  放眼望去,整個汴京盡收眼底,層疊的殿宇樓閣覆蓋著厚厚的白雪,在夜色與宮燈的映照下,宛如瓊樓玉宇,不似人間。更遠處,城市的燈火在雪幕中連成一片朦朧的光海,與天際融為一體。

  雪花愈發大了,紛紛揚揚,落在每個人的發間、肩頭。不過片刻,那點點潔白便積攢起來,竟像是讓這群人在瞬間共同白了頭。

  機靈的內侍早已在台上備好了溫熱的暖酒和各色手爐,見帝妃登台,便悄無聲息的退至台下等候。

  而蕭硯執起一杯溫酒,只是看向身邊環肥燕瘦、各擅勝場、皆為絕色的妻子們,笑問道:「如何?此景可堪入畫?」

  女帝端著一杯酒,走到欄杆前,向著蕭硯微微一舉,杯沿略低於他手中的酒杯,鳳眸流轉,望了一眼這銀裝素裹的萬里江山,又落回到蕭硯身上,輕聲道:「雪覆江山,萬象更新。陛下的天下,才剛剛開始。」

  蕭硯看著她,讀懂了她眼中的未盡之意——

  這煌煌盛世,方興未艾,前路正長。

  他含笑與她輕輕碰杯,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隨即仰頭,將杯中溫酒一飲而盡。

  酒意微醺,壯懷激烈。蕭硯憑欄遠眺,但見山河壯麗如畫,美人在側如花,幾女繞膝成行,此生功業、情誼、天倫,可謂圓滿具足,再無遺憾。

  一瞬間,這位如痴如醉於這盛世美景的大唐天子,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澎湃慨嘆與萬丈豪情直湧上心頭。

  他忽地失笑著搖了搖頭,目光掠過台下那依稀可見,穿越都城蜿蜒東去的沉沉汴水,低聲吟哦起來,在雪夜中傳開。


  正所謂:「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隨即,他再次親手斟滿酒杯,雙手鄭重捧起,環顧四周所有的妻妾。

  但見女帝的雍容威儀,姬如雪的清冷孤潔,降臣的嫵媚妖嬈,蚩夢的靈動機敏,述里朵的異域風情,千烏的溫柔婉約,巴戈的颯爽利落,李存忍的沉靜內斂————

  心潮湧動之下,他的滿腔千言萬語終化為一聲清越而酣暢的長笑:「山河不改,青史幾行;燈火人間,歲月悠長。這天下,有你們,方不失顏色!」

  他仰頭,將這第二杯酒再次飲盡。

  諸女皆含笑凝望著他,眼波流轉間情意萬千,亦是紛紛舉杯,與她們的夫君、她們的天子,共同飲盡了這杯團圓、盛世與深情的酒。

  四川,四季常青的竹林也被薄雪點綴,宛如碧玉嵌入了碎銀。

  阿姐騎在一隻圓滾滾、憨態可掬的熊貓背上,撓了撓頭,突然抬頭喂了一聲,然後囔道:「額說好了要送兩隻黑眼貓去京城給蚩夢耍子,今天出門,吉利不咯?」

  在她頭頂,一根粗壯的鳳尾竹被壓得彎了下來。侯卿便悠然仰躺在那彎竹之上,一腿曲起,一腿自然垂下,仿佛臥於舒適的吊床。

  他手中托著一個太乙六壬式盤,輕輕一撥,式盤便緩緩轉動起來。

  阿姐等不到回答,有些不耐煩,又大聲問了一遍:「喂!侯卿!今天出門,吉利不?」

  侯卿手指在式盤上輕輕一點。

  「大吉。」

  阿姐心滿意足地拍了拍熊貓的腦袋,準備出發。但俄而,她那不放心的聲音又從不遠處傳來:「那————明日呢?」

  式盤再次被撥動。

  「大吉。」

  「後日呢?」聲音漸行漸遠,卻不依不饒。

  式盤緩緩停下,侯卿閉著眼,嘴角卻難以抑制的勾起一抹清風朗月般的笑意,清朗的聲音便在風雪竹林間悠悠蕩開,傳得很遠:「洪武之年,天下大吉。」

  「臣聞:中祖承天啟運神功肅武睿文景烈孝皇帝,稟英睿神武之資,懷經緯天地之志。當其時也,梁晉相噬於河洛,群雄割據如犬牙。帝乃忍辱負重,屈身偽梁,潛結英傑於暗室,密攬俊彥於板蕩。待朱溫父子相殘,乃奮迅而起,逼退僭帝,盡屠逆黨,遂能夷偽梁、並岐蜀、平吳越、定江淮、克漠北,干載而廓清寰宇。

  觀其用兵,算無遺策。漁陽夜襲,單騎破陣,使漠北可汗斷指而遁;潢水奇兵,分進合擊,令漠北王庭盡入彀中。至若劍閣天險,翻越秦嶺如履平地。及至江南之役,鸚鵡洲火器焚艦,洞庭湖水師盡墨,武昌陸戰一戰定鼎,金陵圍城,終使天罡焚身。此皆廟算之精,冠絕前古。

  察其理政,智極精微。承亂極而治,革三百年之積弊。廢節鎮而立行省,強幹弱枝;均田畝以安黎庶,免苛省賦;開漕運而通五湖,設市舶以控四海。更以錦衣衛肅清吏治,不良人盡歸摩下,刑賞之柄操於一人,而天下莫敢睥睨。

  昔者漢高起於亭長,光武興於白水,雖曰應運,猶借前朝餘烈。唯中祖以昭宗遺胤,當三百年未有之變局,自烽煙中赤手奪取天下,其艱險倍於前代。當其身份昭告天下之際,聞者無不動容。然其踐祚後,能容信王星雲於宗室,納不良人於階下,胸襟之廣,直追古之聖王。

  至若混一南北,經略四海,東收渤海,西定回鵑,南撫嬈疆,北臣大漠,王化五洲,疆域之廣,聲教之遠,雖太宗復生,不能過也。

  論曰:三代以降,得國之正者,莫過於中祖。承三百年崩裂之局,開萬世太平之基,非惟再造唐室,實乃重鑄華夏。當其封禪黃河,雪覆千山如拭,河清海晏可期,豈非天意昭昭乎?諺雲非常之人乃有非常之功」,觀中祖一生,信矣哉!」

  《洪武大典·卷一》.唐.楊慎注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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