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惡毒繼母前女友(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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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眾女的簇擁之下, 琳琅回到了菁華宮。

  「姐姐, 你去哪兒了?」

  早早等候的敬文帝立馬欣喜迎上來,勾住她的手腕,一股兒委屈的小樣子。不同於燕家父子具有侵略性的俊美容貌, 天子的眉目清爽俊秀, 由於體弱,臉龐始終虧著血色,連唇色也薄淡得很。

  「外頭的風景好, 不知不覺就看迷了眼。」琳琅牽過他的手指,冰涼的,總是捂不熱, 讓人取了一件斗篷過來。敬文帝不以為然,但還是乖乖聽話披上了, 仿佛想起了什麼, 拉著人興沖沖往外頭跑出。

  途中, 他還神秘兮兮捂住了琳琅的雙眼。

  「做什麼呀?」

  「姐姐去了就知道。」

  等到了目的地,琳琅眼皮上的冰冷手心撤走了, 她眨了眨睫毛,慢慢睜開了眼, 適應了外面的光線。

  桃樹生長得繁盛,枝頭垂綴著清艷的粉意, 一架嶄新的彩繩鞦韆隨著微風輕輕蕩漾,上頭扎著紅絲帶,添了幾分女兒家的精緻。

  「你做的?」宮裝美人偏頭問道。

  她鬢邊斜斜插著一支孔雀銀簪, 明麗的綠色似雨後遠山的蒼翠,愈發襯得肌膚勝雪,唇如石榴。

  敬文帝有些害羞,尾指不自在勾了勾下巴,「第一次做鞦韆,姐姐不要嫌棄。」

  還沒說完,他的手被琳琅攤了開來,對方疼惜撫過他指縫裡的小傷口,「疼不疼?」

  敬文帝隨機一怔。

  他有多少年沒聽過這樣的話了?

  從一出生,母妃難產而死,高高在上的父皇厭惡這個克母的兒子,將他視為災星,不聞不問。要不是有三公主稍微受寵,恐怕他在宮裡過得連一個太監都不如。就算是這樣,那些后妃還不肯放過他,在吃食中下了歹毒的藥物。

  誰想到風水輪流轉,他竟然成了最大的贏家,登上了九五之尊之位。

  可是成了贏家又能怎樣,他也只是苟延殘喘,在朝臣的眼色之下小心翼翼過活著。

  沒有人問過他喜歡什麼,也沒有人在乎他真正的感受。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王朝的天子,僅此而已。

  「怎麼哭了?難受?」琳琅捧起他的臉,對方僅僅比她高上半個頭,瘦弱得像只小奶貓兒。

  敬文帝趕緊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眼睛,紅彤彤的,格外的惹人憐愛,他哼著鼻音,「姐姐快上去試試,我給你推!」

  琳琅如他所願,坐在了鞦韆架上。

  對方立即高興起來,輕輕推著她的後背。

  琳琅玩了一會兒,突然做了停止的手勢,她拎著裙擺站到板子上,又招呼敬文帝上來,「快來,咱們一起玩兒。」

  少年天子起先是興奮的,剛要爬上去,又想到了某些事情,動作不由得踟躇起來,他偷偷看了旁邊伺候的宮女與太監,衝著琳琅搖了搖頭,眼裡的神光一下子暗淡下來。

  「不怕。」紅裝美人朝著他伸出手,「有姐姐在。」

  一句話,奇異安撫了他膽怯的心。

  在老太監不贊同的神色中,敬文帝鼓起勇氣握住了琳琅的手,歪歪扭扭站到了鞦韆上。

  琳琅又招來幾個有力的年輕太監,讓他們在後面推著板子。

  「哇——」

  彩繩鞦韆被拋到高空,敬文帝不由得驚叫出聲,一隻手緊緊拽住了琳琅的袖角。

  「好不好玩?」

  「好玩!」

  他激動得雙臉通紅。

  「那就高點!再高點!」

  「姐姐!」

  敬文帝從來沒有玩過這麼瘋,下去的時候雙腳是軟的,嗓子也嘶啞得不像話。儘管累得滿頭大汗,他摟著琳琅不肯放開,一雙眼眸亮晶晶的,散落著漫天的星光。

  「姐姐,下次我還要玩!」他纏著她撒嬌。

  「好,都聽你的。」琳琅指甲掠了掠少年凌亂的發,哄道,「不過現在咱們先休息一下,好嗎?聽話,先去洗個澡,你熏著姐姐了。」

  他白皙的臉龐湧出紅暈,眼珠仿佛能沁出水霧來,戀戀不捨看了她好幾眼,才跟著負責他飲食起居的老太監去了溫泉水池。

  老太監耷拉著眼皮,一絲不苟幹著自己的事。


  敬文帝有些心虛低下頭,身子浸泡在溫熱的泉水中。

  這老太監是他母妃那邊的人,自小看著他長大,可以說,敬文帝能在吃人的宮廷里活到今天,與老太監的細心提點是離不開的。老人始終耿耿於懷的是,他沒能讓敬文帝躲過那場下毒的算計,在以後的日子裡,老太監把敬文帝看得更嚴了,生怕他磕著蹭著。

  「老奴有一話,不得不說。」老太監沉聲道。

  「阿叔你說,我聽著呢。」敬文帝認真回答。他從來沒把老太監當閹人來看,在最艱苦的日子,他跟老太監相依為命,他一直都記得,自己發高燒的時候,是老太監冒著大雨跪在書房前,求了父皇讓御醫來給他看病。

  比起親姐三公主,他更倚重忠心的老太監。

  「陛下不能再這樣任性下去了。」

  老太監撇了眼他脖頸上的紅繩玉佛,那是琳琅從白馬寺求來的,敬文帝很寶貝戴著,從不離身。

  「說句僭越的話,自從老奴服侍陛下以來,老奴把陛下當成眼珠子看待。去年陛下說想要見識塞北的風光,也是老奴冒著殺頭的風險,幫著陛下瞞混朝臣,若是讓國公爺知道了,老奴遲早被剝了皮放在火架上烤,死了也不能投胎。」

  「阿叔——」敬文帝急急打斷他,「你這是說什麼呢?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的!」

  去年他做了一件人生當中最瘋狂的事,那就是趁著燕國公出征北狄,自己一個人偷偷跑出去。

  做出這個決定,有些莽撞,有些匆忙,可是他不後悔。

  回顧短短半生,他困在金玉皇城裡,就像個廢人一樣被養著,身體上的病痛無時無刻折磨他,有些時候,他更寧願自己從未來過人間。不然白白走這一遭,有什麼意思?

  但他現在無比慶幸他活了下去,若不是這樣,他怎會遇見姐姐呢?

  姐姐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她從來不會用那種憐憫同情又怒其不爭的眼神看他,反而鼓勵他做自己喜歡的事。

  他作畫,寫詩,修剪花草,甚至做一些很幼稚的木工玩意兒,她就在一邊靜靜陪同,偶爾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彎著那雙月牙的眼睛,說,咱家的俊兒就是能幹。

  僅僅是這樣,他就無比高興。

  這半年,他過得快活肆意,原來生活還有另一個樣子,攜裹著濃濃的甜蜜,讓他入睡前還能期待著明天。

  而老太監體會不到敬文帝的情緒,他嘆了一口氣,「老奴自然是相信陛下的。可是陛下,你真的不能繼續放任皇后娘娘了。你的身體原本就靠著人參續命,再陪著娘娘胡鬧,遲早也——」

  剩下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兩人都清楚。

  良久,敬文帝才低低地說,「姐姐沒有胡鬧。如果不是姐姐,恐怕從塞北回來,阿叔你就要見到我的屍體了。我的情況我自然是清楚的,這殘破的身軀撐不了多久了。這些年我活得太累了,我不想臨死前想起這一生,連半點笑聲都沒有。阿叔,都到最後了,你就讓俊兒高高興興地走,好不好?」

  老太監沒吱聲。

  夜色深重,菁華宮的殿前立著兩隻丹頂仙鶴,嘴裡銜著一顆夜明珠,振翅欲飛,飄然若仙。雕著雲龍紋的架子床邊,垂著薄透的鮫綃寶羅帳,裡面的情景半遮半掩,在燭光襯映下營造出曖昧又旖旎的氛圍。

  敬文帝散著一頭半濕的頭髮,臥在琳琅的膝上,對方正給他掏著耳朵,神情專注。

  他側著臉看她的眉眼,溫柔得一塌糊塗。後知後覺的,他的指尖撫上那人的臉,直到人詫異看過來,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他鬼使神差問,「姐姐,你喜不喜歡我?」

  就像那天,他說,那我要你啊。

  除了三公主,敬文帝沒有接觸過其他的女子,加上他被嬪妃毒害的陰影一直盤旋在心上,猶如毒刺,扎得他鮮血淋漓,對女性產生了嚴重的不信任。

  但很奇怪的是,他對姐姐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話本里的一見鍾情,但就是篤定了一個念頭:好了,不用找了,就是她了。

  敬文帝甚至不知道,這是他第二次見琳琅了。

  第一次是在年關的宮宴上,他發著低燒,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只能靠著老太監支撐著他,好不容易熬到了宴會結束。模糊間,他隱隱聽見了燕國公旁邊女子說著話,是很舒服很動聽的聲音。

  那時候他就在想,如果未來要成親,他也要找一個說話很好聽的女孩子。


  「為什麼突然這樣問?」琳琅微微傾斜著身子,有幾縷的髮絲垂落在他的衣襟上,少年抓住了,纏繞在手上把玩。

  「因為沒有被喜歡過,所以想知道那是怎樣的滋味。」他猶如孩子,天真而赤誠地剖著自己的心肝,蒼白的面孔印染上淺淺的紅色情潮。

  「這樣啊……」

  她若有所思。

  緊接著,他臉頰被拂了一下。

  一個柔軟的、溫熱的吻賜在了天子的額發上。

  他怔忪了片刻,黑色的眼眸立馬變得水汪汪的,像是雨後洗乾淨的墨玉,通透而澄澈。

  姐姐,俊兒能喜歡你嗎?

  琳琅聽見他小小嘀咕了一句,聽得不太清,「你說什麼?」

  敬文帝眨了眨眼睛,「我在想,姐姐的生辰快到了,要送什麼給姐姐,姐姐才會高興。」

  琳琅輕笑,「什麼都行,只要是你送的,鞦韆,紙鳶,木偶,印章,我不挑的。」

  「那……那我要送一份很大很大的禮物給姐姐。」他誇張做了個手勢,好像在抱一個龐然大物,得意道,「到時候,一定讓姐姐嚇一跳,開心得找不到北。」

  「好,那我就期待了。」

  琳琅颳了刮他的鼻子,「翻身,換另一邊。」

  翻身之後,敬文帝就看不見人了,他透過鮫綃,靜靜看著雕花案台上燃燒的紅燭淚痕。

  「姐姐。」

  「怎麼了?」

  「嗯……不,沒什麼。」

  夏四月甲辰,天子駕崩。

  這個病秧子的皇帝從上來開始就是提線傀儡,結果在最後猝不及防的,狠狠擺了眾臣一道。

  他留下了一紙魚龍詔書,禪位予後。

  離經叛道,舉世皆驚。

  在國喪期間,琳琅在帝王的靈堂,收到了這個少年天子生前寫的絕筆信。

  他說,姐姐,對不住了,下次,下次俊兒不能陪你盪鞦韆了。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把江山都送給你,這樣,會有好多人爭著跟你玩鞦韆,你總不會寂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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