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紅顏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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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後,牧謫握著沈顧容的手,撩著河邊的水為他擦手背。

  沈顧容任由牧謫折騰自己,面無表情地看著腳底的水波,一派古井無波的清冷聖君模樣。

  牧謫聽到他師尊在說:「嘴好疼,牧謫是屬牲口的嗎?」

  牧謫:「……」

  牧謫的手一頓,偏頭看向沈顧容的唇。

  沈顧容的唇有些紅腫,還被牧謫咬破了一角,越發紅艷。

  察覺到牧謫在看自己,沈顧容將頭一偏,冷淡道:「看什麼?」

  「手!趕緊給我洗手!」

  牧謫笑了一下,繼續為他清理手背上的髒污。

  明明修士一個決就能輕而易舉解決的東西,牧謫卻握著沈顧容的手學著凡人給他一點點清洗,從之前牧謫就發現了,他師尊哪怕修為登頂,私底下卻更喜歡凡人的生活方式。

  沈顧容坐在河邊的石階上,空著的一隻手撐著下頜,偏頭看著牧謫,他的眼尾還殘留著未散去的紅暈,被冰綃隱去大半,卻越發顯得勾魂。

  「牧謫。」沈顧容開口喚他。

  牧謫正在握著他修長的五指一點點擦乾淨指縫中水漬,聞言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沈顧容輕聲問:「妖主之事,同你有沒有關係?」

  牧謫的手猛地收緊,他愕然抬頭看向沈顧容。

  看他這個反應,沈顧容大概知道了妖主被逼近絕境戳穿真面目之事和牧謫脫不了干係,或者說青玉背後暗中相助的人便是牧謫。

  他手指輕輕動了動,淡淡道:「你弄疼我了。」

  牧謫這才回過神,幾乎是狼狽地將手展開。

  沈顧容抽回了手,輕輕摸了摸牧謫崩得死緊的側臉,柔聲道:「告訴師尊,為何要幫青玉去對付妖主?你那時是他的對手嗎?」

  牧謫嘴唇輕輕動了動,卻說不出來任何話。

  他當年答應了青玉對付妖主時,原因無他,只是為了陶州大澤的靈脈,而在妖族待得越久,他便對這個當年一手促成那百年之約的妖主恨之入骨。

  若不是他,沈顧容根本不可能被困在離人峰這麼多年。

  帶著恨意的牧謫在明智青玉是有意引導,卻還是義無反顧地幫他去殺妖主。

  最後,他成功了,青玉順利將妖主逼出陶州大澤,順便還發現了只有京世錄知曉的,妖主非鳳凰的秘密。

  可青玉就算將妖主逼出了陶州,但離人峰還是沒等到妖族的靈脈,離更闌逃了。

  牧謫臉色有些蒼白,他低聲道:「我只是……」

  沈顧容聲音更輕了:「嗯?」

  牧謫對上沈顧容的視線,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我就是想這樣做。」

  沈顧容沒想到得到這個答案,眼睛眨了眨:「什麼?」

  牧謫欺身上前,一把握住沈顧容的手按在心口,沉沉開口:「我恨我生得太晚,我恨當年你被所有逼迫時我沒能站在你身邊將那些小人悉數斬殺。」

  他輕輕低下頭,聲音有些喑啞:「我恨……沒能早早地保護好你。」

  沈顧容眼睛微微張大,他想要開口回應:「你已經保護好我了。」

  但話還沒說出口,他便意識到面前的人是牧謫,並不是當年的先生,就算兩人是轉世,卻也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他說這句話是對牧謫的侮辱,也是對先生的褻瀆。

  沈顧容定定看著牧謫半晌,才突然笑了,他道:「你就是為了這個,去和青玉聯手算計妖主?」

  牧謫悶不做聲,默認了。

  他有些害怕,怕沈顧容會覺得他城府極深,不自量力,但他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告訴沈顧容,他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卑劣之事,做了多少算計。

  牧謫手指都在顫抖,渾渾噩噩間突然感覺到沈顧容欺身輕輕抱住了他。

  牧謫一怔,茫然抬頭看他。

  沈顧容笑著說:「做得很好,師尊喜歡。」

  牧謫呆了呆。

  「妖主可不是東西了。」沈顧容喟嘆一聲,下巴枕在牧謫肩上,懶懶地說,「我對他的破事又沒興趣,他卻仿佛有被害妄想病一樣,總是覺得我會害他。」


  牧謫回抱住他,有些後怕地喃喃道:「師尊不怪我?」

  沈顧容失笑道:「我怪你做什麼?你幫我算計仇人我還怪你,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嗎?」

  牧謫愣了愣,覺得也是。

  沈顧容知道他在想什麼:「你覺得我會因為這個,覺得你是個壞孩子?」

  牧謫蹙眉,不喜歡「孩子」這個詞,但這句話的意思和他這些年想的差不多,他總是想要通過偽裝自己,讓沈顧容覺得他依然是幼時那個溫順乖巧的徒弟,而不是處處算計人的小人。

  他點點頭。

  沈顧容笑得不行,他湊到牧謫耳畔,輕輕咬了咬他的耳垂,帶著氣音柔聲道:「可師尊就喜歡你這樣的壞孩子。」

  牧謫:「……」

  牧謫渾身氣血翻湧,被沈顧容這句話撩得險些再次把他按在牆上弄髒。

  沈顧容洗乾淨了手,開始繼續研究怎麼找到離更闌的藏身之所。

  牧謫道:「夕霧應該知曉吧。」

  沈顧容卻搖了搖頭:「離更闌既然能利用神識中的魔息操控夕霧,就不會讓她泄露出來自己的藏身之地。」

  他剛說完,腳尖一抬,就和三步之外的一條靈蛇對上了視線。

  沈顧容:「……」

  靈蛇:「……」

  沈顧容默默將步子收了回去。

  牧謫往前一步擋在他面前,和那條蔫噠噠的靈蛇對視一眼,認出了正是夕霧身邊的那條。

  本來已經被牧謫扔到城牆下的蛇,不知怎麼突然跑到了這裡來。

  那蛇明顯開了神智,眼淚汪汪地看著沈顧容,蛇信吐著,小腦袋一點一點似乎想要表達什麼。

  牧謫在妖族待了挺久,勉強能懂一些妖族的話,他走上前,矮下身對上那條蛇,聽著它嘶嘶個不停。

  半天后,牧謫回頭,道:「師尊,它說它記得怎麼去尋離更闌。」

  沈顧容正在攏著袖子看著旁邊,聞言詫異回頭:「它知道?」

  牧謫將小蛇捧起來,點點頭:「嗯,它能為我們引路。」

  小蛇體內有沈夕霧的靈力和神識,本能地親近沈顧容,討好地朝著他吐信子,還想要往沈顧容身上纏。

  沈顧容一抬手,表示免了,他可不想再被纏得手軟發軟了。

  有了小蛇的引路,兩人起碼不必在像是無頭蒼蠅似的在咸州亂晃。

  因為沈顧容的到來,整個咸州草木皆兵,四處都有魔修來回地巡邏,妄圖將沈顧容找出來。

  沈顧容大搖大擺地和牧謫一起走在長街上,大乘期的隱身決能讓所有人都能對他們視若無睹。

  兩人隨著小蛇的指路,走過咸州的長街,最後徑直穿過咸州,到了後城門外的一處湖泊旁。

  小蛇:「嘶嘶嘶!」

  「涉水而過,能在湖中央瞧見一座木屋,就在那啦。聖君能親親我嗎?」

  牧謫:「……」

  牧謫面無表情把小蛇扔到了水裡。

  小蛇:「嘶!」

  「嚶!」

  沈顧容好奇道:「它方才說什麼了?」

  牧謫拿帕子隨意擦了擦手,淡淡道:「它說離更闌就在湖中心。」

  沈顧容看到那頂著一片樹葉渾身濕漉漉爬上岸的小蛇,還是不自然往後縮了一下,沒有再多問了。

  牧謫正要跟著沈顧容一起過去,沈顧容卻道:「咸州大概已經聚集了十三隻疫鬼,你先將他們處理了吧。」

  牧謫一愣,看著沈顧容的側臉,意識到他是想把自己支開,獨自去見離更闌,猶豫了一下:「師尊?」

  沈顧容沖他笑了笑,道:「去吧。」

  牧謫知道沈顧容一旦決定的事不會輕易更改,只好微微點頭:「是。」

  他轉身離開,剛回到後城門口一回頭,就看到那原本站在湖泊岸邊的沈顧容已經消失不見,宛如白霧一般融在湖泊上的縹緲煙霧中。

  沈顧容在水面上如履平地,攏著曳地寬袖緩慢踏過水麵,周圍煙波浩渺,白霧連天。

  林下春化為人身跟在他身後,無神的眸子盯著腳底下的浮萍,喃喃道:「如果我是這顆浮萍就好了。」


  沈顧容頭也不回,淡淡道:「來。」

  林下春看著那不遠處的小木屋,有些抗拒地蹲在水面上,小聲說:「髒。」

  沈顧容勾唇一笑:「你不是最喜歡血嗎?」

  林下春悶聲道:「他太髒了。」

  沈顧容輕笑一聲,勾了勾手指,道:「就算髒也要來。」

  林下春沉默片刻,才默不作聲地站起身,跟上了沈顧容。

  越來越靠近木屋,沈顧容的眸子就越來越發亮,呼吸也有些急促。

  林下春說:「你很開心?」

  沈顧容舔了舔唇,喃喃道:「對。」

  林下春默默發抖,覺得自家主人果真是個魔鬼,竟然對那種事情這麼熱衷。

  害怕,發抖,但懶得反抗。

  林下春跟著沈顧容終於走到了湖中央的小木屋中,那木屋也不知存在多久了,水草已經蔓延爬上了屋頂,翠綠翠綠得幾乎和整個湖面融為一體。

  整個湖中的白霧仿佛被什麼吸引似的,圍著木屋緩緩凝成一個旋。

  沈顧容慢條斯理地踩上木質的台階,那木頭太過久遠,踩上去還發出一聲「吱呀」的哀嘆聲。

  以沈顧容的修為,竟然探不到這木屋是有人存在的,看來離更闌做了不少隱藏氣息的法陣。

  沈顧容走到被水草掩蓋的門邊,懶懶地哼出一聲示意來,林下春猶豫半天,才不情不願地上前,替不願意髒了手的沈顧容把門給打開了。

  門輕輕打開,一道光傾瀉進去,照亮房中密密麻麻的血色法陣。

  離更闌正對著門坐在木質的輪椅上,聽到門聲微微抬頭,赤紅的魔瞳緩緩露出一道詭異的光芒,直直看向沈顧容。

  沈顧容漫不經心地走上前,輕輕頷首一禮,笑著道:「大師兄,許久不見。」

  他的視線一一掃過離更闌不能動彈的手和雙腿,最後落到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上。

  沈顧容大乘期的修為輕而易舉地看破離更闌臉上的偽裝,看到那滿是傷痕的臉被靈力面具所遮掩,偽裝成俊美非凡的模樣,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紅顏面具下,是醜陋的枯骨。

  「真是可笑。」沈顧容姿態彬彬有禮,話卻完全不饒人,「師兄就這般在意你的那張臉嗎?」

  離更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沈顧容笑道:「那太好了,我當年最先毀了你的臉,還真是明智的選擇。」

  他輕輕一抬手,林下春將房門關上,整個小木屋立刻籠罩在一片黑暗中。

  沈顧容屈指一彈,將一簇火苗飄在半空,將兩人的半張臉微微照亮。

  沈顧容挽了挽袖子,淡淡道:「回溏城一千一百三十八條人命,換你一千一百三十八刀,這買賣應該是不虧的。」

  林下春不知想到了什麼,一直木然的臉上緩緩露出了一抹慘不忍睹的神色來,只是那眸子卻仿佛嗜血似的,一點點發出赤紅的光芒。

  「當年因為離南殃和妖主的阻攔,師兄只挨了一半。」

  沈顧容微微歪頭,燈火微微一閃,一暗一明短促的間隔中,他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

  他面容冷厲,渾身其實森然宛如黃泉而來的勾魂使。

  「剩下的一半,我們繼續吧。」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誰是反派啊?

  林下春蹲牆角默默畫圈:我如果是那簇火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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