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 衛道者(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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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繁,月黯。

  那一輪新月在暗夜中劃出了一個弧,宛若一柄待斬的鐮。

  雷利緊跟著埃蘭的腳步——他要很吃力才能跟上,因為眾所周知,掌握了雷電力量的狂暴之心是艾歐尼亞最快的人,沒有之一。

  遠處那棟燃燒的閣樓已經近了,撤離的忍者從兩人的身邊擦過,不時朝著這個方向鞠躬致意,當然,不是對雷利,而是對埃蘭。

  暮光之眼的親傳弟子比起狂暴之心,還是小巫見大巫了。

  在這樣一個混亂的夜裡,也只有三忍才能號令因古雷布。

  突然間,埃蘭停了下來,此時兩人距離那棟燃燒的經樓還有百步之遙——雖然救火的忍者已經撤離了,可在這裡停下毫無意義,因為火幕阻隔了一切視線,經樓里什麼都看不見,起碼以雷利的目力是看不見的。

  「想好了?這可不是開玩笑,也不是你憑『暮光親傳』四個字就能擺平的東西。」

  埃蘭說著不知所云的話——雷利的確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可他能感覺到。

  『我們都知道,暮光之眼究竟是什麼東西。』

  這句話猶在耳邊,若是昨天,他會覺得這個狂暴之心在發神經,可現在……他倒是希望如此。

  他猶豫了很久都未回答,可埃蘭已經知道了他的回答:「剩下這一小段就你自己去吧。」

  他似乎話有所指:「要淡定,年輕人。」

  雷利緩緩朝經樓走去,他走得很慢,很輕,很小心。

  差無喪日,經樓大火,修經人叛逃……所有的事情都堆到了同一個時刻,這是巧合嗎?

  他希望是。

  這些事情對於整個均衡而言都不是什麼大事——都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均衡的悍然巨手隨意揮揮就能解決,但這一切的背後呢?

  我所認識的一切,真的是我所認識的麼?

  許多年前雷利拜入均衡,他已記不得那個過程,但據師傅所說,他是舊薩隆行省廢墟下的孤兒。

  國門初開,淘金的熱潮席捲艾歐尼亞,大抵是在移民的浪潮中同父母失散了,也可能是拋棄的那個——總之這樣的事情在那時的艾歐尼亞很尋常。

  他天資縱橫,入門三年便被差無大師相中,收為親傳弟子。

  而後的經歷沒什麼可說的,一路扶搖直上平步青雲,慢慢在年輕弟子中建立威信,成為領袖,成為象徵……這一切本該是大師兄的。

  均衡是什麼他不知道,也從沒想過知道,儘管師父在講經的時候半句不離均衡,可雷利從未理解過,作為親傳弟子,他也從沒得到課後的輔導——『大抵是師父要我自己領悟吧』,那時他是這麼想的。

  可不是也有另一種可能性麼?

  儘管這可能性很小——師父不解釋,是因為他自己也不懂。

  火光騰飛之處,明媚而熾烈。

  這場火自經樓的某個角落而起,火起的時間並不長,直到現在也才點燃了第一層的一半不到,這一層沒有什麼均衡典籍,只有苦讀的修經人,可那些修經人此刻正從山門蜂擁而出。

  救火工作很及時,上萬的均衡門徒一個時辰不到就能撲滅這場火,但雷利阻止了,到就此放任下去,整棟經樓付之一炬也只是時間問題。

  雷利甘願擔負這個罪責,因為在他想來,經樓化為灰燼的後果與那背後的真相不值一提。

  但他想得……太簡單了。

  是的,太簡單了。

  太簡單了。

  他忍痛扒開炙熱的火苗,步向火海之後的那個世界。

  熊熊烈焰之後,焦炭的廢墟中,他聽到了信仰崩碎的聲音——儘管那信仰從未存在過。

  那是個濃煙繚繞,火星飛濺的世界。

  堅毅的少年坐在在那片紅黑的焦土上,他的懷中抱著如盛夏秧苗般枯黃昏迷的少女。

  少年的目光柔和而迷離,他的手中握著花花綠綠的糖果,低頭親吻女孩兒的眼睛和頭髮——這是雷利第一次從不苟言笑的大師兄臉上看到如此溫柔的神色,也是最後一次。

  如饑渴賭徒般深深……淺吻。

  『暮光之眼……也是人啊。』

  須彌之間,他仿佛聽到了垂死老者的輕喃。


  ——

  沒有人知道,那一天對於暗影之拳而言意味著什麼,也沒有人知道,那一天對暮光之眼而言意味著什麼,更沒有人知道……那一天對狂暴之心而言意味著什麼。

  雷利悄然退去,他無聲而來,又無息而去。

  那烈焰之內的世界就該就此定格,沒有人再會知道,但這只是一個美好的祈願,總會有人知道的。

  「說說你看到了什麼。」埃蘭戲謔的聲音自雷利身後響起。

  「我什麼都沒有看到。」雷利說。

  「你撒謊,我那個受人尊敬的師兄要是知道了他的親傳弟子在撒謊,肯定會感到羞恥,你說是麼?」埃蘭依舊戲謔,未等雷利回答,他又繼續道:「但指不定這世上有些人就是喜歡做羞恥的事情。」

  狂暴之心呵呵笑著,他在原地坐下,揮手間閃電穿透長空,蛛網般包裹了那個燃燒的樓閣,火勢在漸漸變小,而後熄滅。

  「你知道麼?雷利,在我師兄開心悉心培養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今天的結果——為什麼?因為最了解暮光之眼的人一定是他最親近的人,就如你了解藏一樣,我也了解珀。當然,現在的藏還小,他不知道輕重緩急,也不知道自己以後該做些什麼,可我知道珀,知道他在想什麼,在做什麼,但是我又沒有辦法,因為他做得沒錯。」

  埃蘭在無奈的苦笑:「時代不一樣了,雷利,所有的事情歸咎起來都是時代不一樣了,過去暮光之眼暗影之拳狂暴之心的鐵三角構築了一個時代,可現在這個時代正在漸漸老去,過去條件艱苦,所有人齊心協力追求同一個目標,而現在一百個爬過崎嶇山道跪在均衡門下的孩子有九十九個是為了肚子和前途,剩下的一個是為了避禍。」

  「這座山上,根本沒人信奉均衡,除了你我。」

  埃蘭戳著雷利的心口,他依舊說著不知所云的話,眼睛裡卻氳著一團光:

  「你可以聽所有人的,也可以聽自己的,或許你錯了,或許所有人錯了,你錯了是一次司空見慣的笑話,所有人錯了是一場岌岌可危的劫難,勿需多想,僅此而已——當然,最終沒人會記得你。」

  那個男人緩緩起身,而後簌然離去,他所留在雷利面前的只有三塊紅黃相間的令牌。

  暮光之眼,以均衡之名。

  暗影之拳,奉均衡之命。

  狂暴之心,執均衡之令。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永遠不顯山不露水——除非到了需要的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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