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嘉靖四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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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類的悲歡並不共通。

  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星夜趕科場。

  嚴世蕃在天牢中度過人生最後一個除夕。

  他知道,開年之後又是一科鄉試。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登閣拜相,所有讀書人的終極理想。

  可是,首輔又如何?

  從前的夏言,再到他爹嚴嵩,現在的徐階……

  嚴世蕃慘然一笑,世人汲汲營營,走的卻是一條死路。

  ……

  徐渭和眾多趕考舉子一樣,匯聚在運河南來北往的船隻中進京。

  同船的還有繼妻張氏和兩個兒子。

  長子徐枚為原配潘氏所生,次子徐枳為張氏所生。

  俗話說「紹興師爺滿天下」,紹興人外出為幕僚,通常會讓妻兒留守老家。

  徐渭以往也是這樣,輕舟載酒浪跡天涯。

  但今年回去,他偶然聽到關於妻子張氏的閒言碎語。

  想到去年他獨自在京城,張氏還惦記讓人給他帶冬筍,徐渭覺得謠言不可盡信。

  說不定有人看他鄉試高中,故意造謠中傷。

  不過……他突然理解晏鶴年為什麼去哪都把妻子帶在身邊。

  更讓徐渭羨慕的是晏鶴年跟晏珣的父子感情。

  他的長子徐枚今年二十歲,性格陰沉狠戾,父子關係緊張。♙♜ ❻9丂ʰ𝔲𝓧.𝓒Ⓞ𝐦 🐙👽

  緊張到什麼程度?

  徐渭在袖中藏鐵槌,預防被兒子突襲。

  同一條船上,張氏戰戰兢兢,覺得丈夫有殺妻之心;

  徐渭小心翼翼,覺得長子有弒父之心。

  只有年少的徐枳無憂無慮,在船艙里跑進跑出……

  一會兒扶著船舷數過往船隻,一會兒到船艙里聽其他客人談天說地。

  聽得無聊,他又跑到徐渭身邊:「爹,我們這次是不是可以見到晏神仙和小半仙?」<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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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渭笑著說:「你從哪裡聽到這些奇奇怪怪的話?」

  「城裡的說書人講晏神仙請張三丰真人傳經……他老人家把功勞推給藍道行,可誰不知道張真人跟仙鶴一起降臨?晏鶴年就是仙鶴!」徐枳言之鑿鑿。

  徐渭問:「小半仙呢?」

  「小半仙就是晏珣晏文瑄!他可以把煤炭煉成仙丹,裕王跟著他一起煉丹!」

  「可見傳言不可信。我見過晏珣研究造化之學,跟煉丹是兩回事。」

  徐枳目光閃亮:「爹!你看我有沒有天賦?我想拜晏珣為師,跟他學造化之學。」

  「你啊!跟晏珣學畫畫吧!他的畫不比我差。」徐渭和藹地摸摸小兒子的頭。

  大號養廢了,不得把精力集中在小號身上?

  他忽然感到後心一涼,回頭一看,對上長子陰冷的眼神。

  呃!

  把徐枚這不孝子送進京交給晏鶴年調教,晏神仙擅長壓制一切不服!

  嘉靖四十四年的新年,晏珣和去年一樣,跟父親一起四處拜年。

  京城的習俗,節禮都是提前送。

  年初一這一天,人人穿著新衣,輕鬆簡單地出門,路上遇到相識的相互作揖、說吉祥話。

  和別處不同的是,京官們拜年是「半自助」的。

  明代有個叫王錡的人在《寓圃雜記》中描述「京師風俗,每正旦,主人皆出賀,維置白紙簿筆硯於几上;賀客至,書其名,無迎送也。」

  主人都出門拜年,所以你到別人家裡,也沒有主人招待,只在門房紙薄上寫賀詞,不必迎來送往。

  京官的年假有限,如果一家家寒暄吃酒,哪裡忙得過來?

  晏珣忙亂幾天,拿出去年的「賀

  薄」和今年的對比,發現今年多了很多拜年的。

  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來晏家寫賀詞。

  說不定新科狀元也在其中!

  晏珣估摸,除了他多才多藝受歡迎,跟他即將擔任的會試同考官有關。


  「今年的節禮收得比往年多,不要緊吧?以往就聽說,會試有搜落卷,有關係的人通過這種方式上榜。我這算不上受賄吧?」

  晏鶴年笑道:「搜落卷?那是主考官要考慮的事。你是同考官,公正評判《禮記》一房的文章即可。」

  晏珣鬆了一口氣。

  他第一次擔任科舉考官,這種關係到他人前途命運的事,想想就緊張。

  尤其今年已經是嘉靖四十四年,說不定就是嘉靖朝的最後一科會試。

  一朝天子一朝臣。 .🅆.

  開年之後,徐渭一家趕到京城,暫住紹興會館。

  因為晏珣是會試同考官,即便不是《易經》一房,還是避嫌一下比較好。

  徐渭帶著妻兒到晏家拜訪,送上火腿、筍乾以及兩壇黃酒。

  張氏擔心太簡薄,徐渭卻說正合適。

  王徽招待張氏,在園子裡閒話家常。

  徐枚和徐枳由侄少爺阿豹陪著,討論讀什麼書、看什麼戲。

  徐枳很想向晏珣請教,但是被他爹搶先一步。

  噫?!

  聽說阿豹是晏家的侄少爺,他頓時肅然起敬,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丟了徐家的臉。

  但是說話沒多久,他就放鬆精神……

  阿豹哥太貼心,都不怎麼提學問,只說一些京城風俗、美食,幫他們適應環境。

  陰沉的徐枚也放緩神色,對阿豹提到的羊頭肉很感興趣。

  三個年輕人很快約著出門逛街。

  晏珣和晏

  鶴年帶徐渭進書房說話。

  上茶之後,雙方沉默片刻……

  晏珣歉意地說:「家父沒能爭取到今科同考官,幫不上徐大叔的忙。」

  徐渭連忙說:「我能通過鄉試已經是意外之喜,能不能進士,盡人事聽天命。朝廷命官軍蕩平小琉球,將來胡汝貞去做巡撫,我有舉人的功名,可以跟著做個知縣。」

  若是其他地方,舉人想做一縣主官挺不容易,需要機遇和資歷……不信你問海瑞。

  但是小琉球那種地方,有人肯去就不錯了。

  此時此刻,徐渭還想追隨胡宗憲。

  他們之間的主僕情義,讓人動容。

  大約歷史上的徐渭瘋狂自殺九次,不全是做戲。

  晏珣嘀咕:「你如果不中,豈不是讓人說我的科舉輔導班浪得虛名?」

  晏鶴年失笑:「原來小珣糾結這個……就是高拱,也不能保證每一個國子監的監生榜上有名,難道他也浪得虛名?」

  徐渭也說:「不中是我自己的問題,哪裡能怪到文瑄身上。」

  晏珣這個人,一旦用心就是真的盡心盡力。

  他又細說余有丁和張四維的文風偏好,提醒徐渭不要犯忌諱,拍龍屁不要怕肉麻……

  嘮嘮叨叨的像個小老頭兒。

  儘管徐渭有豐富的考試經驗,還是覺得受益不淺。

  這對年齡嚴重不相稱的「師徒」一個細心叮囑,一個認真聆聽,挺像那麼回事。

  晏珣年紀輕輕就一把年紀。

  待他們把會試的注意事項說完,開始喝茶潤嗓子……

  晏鶴年突然說:「王二在嚴家船塢潛伏多日,匯合黎大動手前夕,胡宗憲的人忽然橫叉一槓。王二氣急敗壞,說要去徽州干一票。」

  胡宗憲不講武德,讓他搞一個水泥廠賠償小珣很合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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