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終結與最初
第146章 終結與最初
血肉像地毯一樣展開，腐爛和蛋白質燃燒般的氣味充斥著整個空間。
李武機械性地沿著固定的軌跡揮動手中的巨劍，將宛如來吞噬病毒的白細胞一般的眼球群絞為碎片。
動作幾乎已經形成慣性的時候，正在不斷向內合攏，由無數意識統合體組成的血肉壁障忽然停頓了一瞬。
雖然只是極為短暫的一頓，但對於作為AI的尼祿來說，顯然是異常的狀況。
這總不能是藍夢的程式設計師留下了修不好的bug吧。
被歸類為bug的青木涼子打了個噴嚏，握緊前方的話筒。
「真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按照預定表演……」
白鳥真衣一臉狀況外地握著鼓槌，「懲罰遊戲？」
「是不唱歌就無法出去的空間嗎？」
光的視線還停留在天空的投屏之上，自言自語般問道。
她們兩個也是在中途被撿到，順勢拉到了舞台之上。
「你真的確定這樣能解決困住李武同學的那個怪物？」
星川葵懷疑地看向最前方的青木涼子。
「……沒有問題的。」
既是在回答她的問題，也是在給自己鼓勁。
舞台的前方聚攏起在聖歌的刺激下陷入亢奮狀態的人群，仍在城市上空迴蕩著的旋律將屬於無名的實驗體們的靈魂傳達至每一處——
其中可能也有被她吞噬了一部分身體的那個人。
涼子抬起手臂，像是要觸摸到無形的音律。
她順應著一直以來奔涌的衝動，將自身的意志混入聖歌的曲調。
在遠方的海灣，血肉堆積而成的圓頂建築從上方裂開一道微小的縫隙，透進外界的天光。
白鳥真衣輕快地踩動踩鑔踏板，循環了兩個二四拍後將底鼓也加進節奏，隨後響起的是昂揚震顫著每一顆空氣分子的吉他音。
半龍化的愛理紗凜然無懼地俯視著舞台下的情景，和旁邊的星川葵對視一眼。
——如果被騙的話就幹掉那傢伙。
——收到收到。
完成了隊內通話的她用撥片掃過琴弦，吉他音箱像是嘶吼尖叫般迸發出有若實質般的音浪，光握著的貝斯跟上步伐，倚靠著鼓點擠壓進節奏之中。
涼子高高躍起，聚光燈適時地旋轉，將剪影印刻在觀眾的眼瞳之中。
已經無法抑制住的歌聲再次像匯入海洋的河道支流，衝破前方的阻礙流瀉而出。
「When you were here before，Couldn't look you in the eye；You're just like an angel……」
裂開的血肉穹頂向四面八方坍塌，作為組成部分的眼球拼接嵌合到一起，在重見天日的李武面前形成不規則的粗糙表面，巨型嬰兒般的手腳從中破出，四肢爬行地支撐起龐大的質量。
「難以理解……無法應答……為什麼會出現額外的個體？不應該變成六百六十七……多了一個？困惑地。」
尼祿的聲音自初具人形的面目上張開的空洞中傳出，帶著人性化的不解和恐懼。
對於她來說，大概出現的情況類似人類小團體在玩通靈遊戲時發現多出了一個人。
除此之外，一直穩定地跟背景音樂似的聖歌也像是混入雜質般的滲入了別的曲調。
明明是靈魂的集合，卻出現了不諧的音符，這原本是不可能的事。
「啊，是我選的歌。」
李武側耳聽了一會兒，察覺出了現況。
雖然當時被託付了這樣的工作，但他本身也不是什麼音樂鑑賞家，自然只能從對外行人來說也如雷貫耳的名曲中挑選。
再加上當時恰好發掘了青木涼子的過去經歷，於是就聯想到了這首原本是描繪暗戀與自嘲的歌曲。
「In a beautiful world，I wish I was special……But I'm a creep，I'm a weirdo，What the hell am I doin' here……」
我是爬蟲，我是個怪胎。
原本傾向於自嘲間雜宣洩和質問的情感被演唱者任性地顛覆了過來，涼子不自覺地保留著偶像演出時的舞台風格，豎起食指指向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她更像是自我介紹一樣堂堂正正地宣告了自己的身份和願望。
雖然曾經希望自己是特別而獨一無二的存在，但是就承認吧，實際上的自己是曾經食人的異類。
「……I want a perfect body，I want a perfect soul……」
即便如此，在見證到包括她在內的六百六十六位兄弟姐妹最後的終局時，涼子仍然做出了屬於自己，或許也是第一次沒有受繼承而來的記憶影響的選擇。
她要實現自己的願望，而非跟隨著響徹的聖歌交出自己的歌喉。
「原來如此，這就是青木暫時無法歌唱的真正原因嗎？」
貫穿血肉的滋滋聲不和諧地響起，李武像復刻傳說中屠龍的勇士行為一樣，踩上前方像畸形腫瘤一樣膨脹開，只能依稀辨認出人形的意識統合體胸膛，將聖劍抵在它的表皮外側。
真紅色的火焰燒去一層外皮，將其化作油脂淌下。
然而這次卻見不到之前快速的癒合能力。
「##￥#@#￥@#￥@#%……」
尼祿如同運行出錯的電腦一樣快速報出無意義的雜音。
六百六十六名實驗體的數量在聖歌計劃中本身就是有意義的，這一點在莉莉婭推理出和十字教以及尼祿的關聯的時候就已經提了出來。
所以公司才不能容許有任何一個實驗體逃出自己的掌控，即使死去也要將屍體回收。
但是他們也沒有料到，032會遇到那樣低概率的意外，身體、記憶甚至可能還有一部分人格都被一個居住在下水道的怪物掠奪了過去。
之前和巫女小姐共同行動的時候，李武聽她說起過，靈魂是依附著肉體而存在的，所以一些類似吸血鬼的生物中會流傳著「血液是靈魂的貨幣」這樣的說法，相比032的靈魂同樣匯入了聖歌之中。
除了形成青木涼子的那一部分。
於是，原本幾乎能用來代指尼祿的數字666……得到了喜加一的結果。
在涼子選擇叛逆著聖歌來的時候，構建精巧的意識統合體就像是混進了一個惡性bug的代碼山，稀里嘩啦地崩塌了。
「就像你之前自己說的那樣，一即是全，全即是一。」
一個巧合下製造出的某種意義上032的碎片，撥動了它們最終敗亡的命運。
「重啟……運轉……備份不能……」
聖劍變形延長，閃爍著鋒利的寒芒。
李武已經收起俱利伽羅劍，雙手握持住阿斯卡隆的劍柄，奮力突進。
煮沸血液、切斷類似肌肉纖維和筋絡的存在，環繞在劍身周圍的高溫熱風撕扯下大塊大塊的肉團，令它們蜷曲融化。
最終，接觸到了不斷泵動的核心，自上往下地將其貫穿。
已經埋入到了意識統合體身體深處的李武順著噴泉般湧出的血液衝出去，晃了晃身子站定。
這一次，沒有新的敵人復活。
「……I don't belong here」
最後的音符在敲打與和弦中宣洩著噴出，青木涼子將話筒從架子上取下，在人群中找到了欣喜地看著自己的平田唯。
之前還一直鍥而不捨地循環播放的聖歌偃旗息鼓，台下部分已經亢奮地舉起不知道哪撿來的槍械向天掃射的觀眾平靜了下來，露出迷茫的臉色，而先前暈過去的人也爬了起來。
「謝謝大家！我是魔物娘偶像團體所屬的青木涼子，請多多支持我們！」
雖然都不知道他們這種時候能不能聽得進去，但涼子還是任由著翻騰的情感驅使，微笑著對著話筒高喊。
……
「結果最後竟然真的成功了，這不魔法啊！」
隨著意識統合體的被消滅，異空間也隨之崩潰，而時間已經從進入時的上午跳到了黃昏。
因為出現了城市規模的災害，公安九課的超能力者們在莉莉婭的帶隊下已經展開了救援，但李武等人的活躍使得他們就像電影中出現的姍姍來遲的部隊一樣遭到了星川葵的大聲嘲笑。
不過在善後方面他們還是做出了卓有成效的貢獻，以至於等所有人離開學校之後，李武幾人已經能在完全恢復原樣的校園中庭里聊天了。
對於本身能記得這一場特殊經歷的學生來說，度過了一次有意思的文化祭開幕日，對於普通學生——比如不願透露姓名的白鳥同學來說，則感覺這一天模模糊糊地就過去了。
星川葵念念不忘最終女人唱歌BOSS倒的神奇場面，正在苦思冥想著其中的原理。
「愛理紗，這玩意兒不能吃！」
離她不遠的地方，坐在花壇邊上的李武換了件從醫務室取得的備用衣服，用力拽住自己襯衫的一角，和依然生長著鱗片與龍翼的愛理紗做著無聊的拔河。
對方一口咬住了這件在剛剛的戰鬥中染滿了意識統合體和李武自身血液的功勳服裝的領口，死不鬆口。
「可惡，半龍化後習性也趨近於野獸了嗎……去，去！」
愛理紗抱以輕蔑的眼神，從喉嚨中擠出威脅般的嘶鳴聲。
「小愛，你看這些東西。」
在一旁圍觀的光掏出數張白底相紙，在愛理紗面前晃了晃，隨後像扔飛盤一樣丟了出去。
原地留下爆鳴聲，鬆開嘴的愛理紗已經飛了出去。
「幫大忙了，光，你給了什麼東西啊？」
「記載亞特蘭蒂斯位置的藏寶圖和實物照。」
「你是從徐○江那裡得到的嗎？！」
「那是誰？不過是開玩笑的，小武還是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比較好。」
光扭過了頭，不忘提醒道：「明天要記得約定。」
雖然經歷了毀滅一片海灣等級的大戰，但是文化祭卻還沒有結束。
說起來今天她們還給青木涼子伴奏打出了這場戰鬥中至關重要的一擊，削減了敵人的不死性來著。
李武不禁為錯過現場有些懊悔。
「這麼想看的話，下次可以請求我們啊。」
星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她恢復了學生制服的打扮，按著膝蓋蹲到和李武平行的位置，挽起亮澤柔軟的髮絲，湊到了他的耳邊。
「更早之前說過的事也別忘了哦。」
那是在去二十二號避難所之前的事……總覺得約定在不停地增值中，是錯覺嗎？
最後，是剛剛在竊竊私語討論中的女子偶像三人組。
平田唯和青木涼子在這段時間內和李武也算是混熟了，但最後的【絡新婦】山谷乙女還不怎麼和他熟悉，此刻單獨站在樹陰下方。
李武將視線從她身上收回，看向走來的青木涼子。
「我決定繼續當偶像了。」
她宣布道。
「哦。」「恭喜。」「太好了呢。」
毫無熱情的歡呼聲。
「哎……哎？」
復員的偶像小姐表情管理碎了一地，「我以為大家會更高興一點……我們不是一起練習了樂曲嗎？！還有你，你之前不是一直不嫌麻煩地在勸我重新當偶像嗎？！」
「青木同學……總是嚴厲地訓斥我們。」「魔鬼教官！」
「你終於意識到自己有多麼麻煩了嗎？」
三重的攻擊讓她嗚哇著彎下了腰：「給你們添麻煩了！」
「哦哦，來這個國家這幾年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國粹表演！」
「李武同學你的認知哪裡有偏差啦！」
涼子困惑地看著開始表演漫才的兩人和面無表情的光，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們，果然是一群怪人。但是，謝謝大家對我的幫助。」
青木涼子眨了眨眼，「以後請多多支持我們的活動哦！」
「說到這個……說不定馬上就能提供支持，但你未必願意接受就是了。」
李武對她說道，「我有一個關於殺害磯海智美的兇手的猜想。」
他們單獨地聊了一會兒。
從校門離開後，在機緣巧合下匯聚起來的幾人重新散開，步入各自的歸途。
青木涼子告別了兩位隊友，走進學校附近的一條小巷。
夕陽漸漸落山，夜色侵入小巷逼仄的空間。
忽然，單薄的人影像是被絞索套中一般，在無形的機關轉動中被憑空吊起，線繩壓迫著涼子的脖頸，令她難以呼吸，露出痛苦的神情——
然後她的腦袋就爆炸了。
吊索拉了空，無頭的少女人影掉了下來，在地上摔成一灘濃稠的液體，迅雷般地向左側的立牆上探出觸手。
有黑影跳起躲避，但在騰空的一剎那被從後方伸出的貫手轟擊到了小巷的地面上，形成一個不小的凹坑。
李武輕巧地從牆上跳下，拍了拍雙手。
「在六月中旬我去友善拜訪磯海組被發現的時候，就產生了兩個疑惑。」
「首先，當天安堂龍介在死前認為我是為了磯海智美的死而來——但實際上，之前我和他唯一的交集是在livehouse里打了一架。
「即使他效率極高地在晚上之前就完成了對我的調查，理論上也很難查到我去看過磯海智美的屍體這一點。」
安堂剛倒是和他在九課本部碰過面，但那天他的反應最初是沒認出來李武的身份，認出來後也沒聯想到他是為了自己侄女的死而來。
那麼，安堂龍介憑什麼直接認定他是為此而來？
「除非，有人提前告知過他消息。」
李武自然是信任星川她們，而和莉莉婭的通話也因為信息泄露事件——現在來看大概是尼祿乾的——而轉移到了保密通訊室中進行。
「排除下來，當天只有另外三人知道我關心人魚小姐的兇殺案這件事，因為我向她們打聽過新隊友的消息。」
在黑影砸出的凹坑邊緣，幾隻鋒利的節肢攀了上去。
「第二個疑問則是安堂父子那時正密謀殺害磯海組長，然後嫁禍於人，就算安堂龍介提前知道我可能會來，他是怎麼識破我完美無缺的潛行的？」
李武舉起右手，指間纏繞著幾乎不可見的透明絲線。
他點起火焰將其焚毀，「現在答案揭曉了。那天要進入磯海組長的房屋時，我還奇怪明明是大人物居住的地方，門口怎麼會有蛛絲呢。」
而九課的超能力者檢驗出的磯海智美的死法也已經在青木涼子的親身體驗下被戳破了，他看到的真正殺死磯海智美的「無形的線」不是莉莉婭最初設想的特殊能力，僅僅是極其細密的蛛絲而已。
從坑中一躍而出的身影撲向他的臉頰，李武揮出一記直拳，像擊打棒球一樣將她轟擊到了旁邊的牆上。
「兇手就是你吧，身為【絡新婦】的山谷乙女小姐？」
在最初見到的時候就已經介紹過，又被稱為女郎蜘蛛，在《畫圖百鬼夜行》中登場，傳說里會誘惑男子並將其吃掉的妖怪。
她從牆上滑落，挺起直立的女性的上半身，裸露出類似黑蜘蛛的下軀。
「我還以為裝得挺好的，唯那傢伙當時說那條蠢魚壞話時，我還費盡心力地替她袒護。就憑這個你們就能確定我是兇手？」
「不是乙女你在聽到李武君說有一個關於兇手的猜想後慌了嗎？甚至覺得我已經知道了真相，才想要除掉我。」
涼子表情複雜地走到她的面前，「為什麼？」
「因為她的唱功太礙事了，而且我也看不慣和那傢伙和龍介的關係。」
山谷乙女報出了讓涼子CPU當場燒毀的情報。
「誒？你說什麼？！我們的團體裡其實有兩個人偶像失格地談戀愛嗎？！」
「不出我所料呢。」
李武摩挲著下巴，「這就能解釋安堂龍介死前還對我承認他是兇手，以及為什麼明明一直隱瞞著超能力的存在，卻在當天的演唱會現場用了出來。」
原來在他眼裡，我才是突然冒出來，可能會傷害到他真愛的危險分子啊！
視角一經轉換，每個人扮演的角色就喜感地調換了。
夢想是得到每一個人歡迎的山谷乙女，在嫉妒之情的驅使下殺害了磯海智美，並讓從小覺醒超能力的安堂龍介幫忙掩蓋成用火燒死的痕跡。
結果這場和藍夢集團的超能力開發計劃完全沒有關係的謀殺案，將公安九課和李武捲入了過來，最終卻陰差陽錯地摧毀了聖歌計劃。
「別婆婆媽媽說那麼多了。」
蜘蛛化形的妖怪看向青木涼子，「到今天你還是只和我們坦誠了自己並非人類，完全沒說是那種賴皮的液體生物嘛。」
「這麼不願意承認自己是異類的話，就看著那邊的傢伙和我打一場吧。」
涼子攔住了躍躍欲試的李武：「……請讓我自己來吧，否則今天下的決心就白費了。」
她化作之前在下水道見過的黑色形態，對著曾經的隊友展開屬於非人之物的廝殺邀請。
半晌之後，兩人從已經完全被夜色覆蓋的小巷中走出。
青木涼子攤開手掌，惆悵地研究著其中的紋路：「乙女，以後就讓我們永遠永遠在一起吧。」
「我確認一下，青木同學，明了本心的你不會在過了幾個月後變成新的BOSS吧……」
接受了自己是吞吃032形成的人格之後的青木同學，已經完全具備了成為邪惡系作品的反派役的潛力啊！
「現實可不是RPG遊戲，你這種玩笑似的態度應該糾正一點，暴力鬼畜男！」
明明剛吃掉了一個隊友，她卻已經能把腦袋變成藍色的液態表情包，做了個鬼臉後跑了出去。
總覺得越來越不妙了，我不會培養出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吧？
懷著這樣的疑問，李武踏上了回家的路。
最後的事件與最初的事件，在夕陽沉下的時分都得到了解決。
而另一種意義上，由於輕率地答應女孩子而引發的文化祭狂潮，即將開始——
下一篇：主角之死！
當然是開玩笑的。
(本章完)
血肉像地毯一樣展開，腐爛和蛋白質燃燒般的氣味充斥著整個空間。
李武機械性地沿著固定的軌跡揮動手中的巨劍，將宛如來吞噬病毒的白細胞一般的眼球群絞為碎片。
動作幾乎已經形成慣性的時候，正在不斷向內合攏，由無數意識統合體組成的血肉壁障忽然停頓了一瞬。
雖然只是極為短暫的一頓，但對於作為AI的尼祿來說，顯然是異常的狀況。
這總不能是藍夢的程式設計師留下了修不好的bug吧。
被歸類為bug的青木涼子打了個噴嚏，握緊前方的話筒。
「真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按照預定表演……」
白鳥真衣一臉狀況外地握著鼓槌，「懲罰遊戲？」
「是不唱歌就無法出去的空間嗎？」
光的視線還停留在天空的投屏之上，自言自語般問道。
她們兩個也是在中途被撿到，順勢拉到了舞台之上。
「你真的確定這樣能解決困住李武同學的那個怪物？」
星川葵懷疑地看向最前方的青木涼子。
「……沒有問題的。」
既是在回答她的問題，也是在給自己鼓勁。
舞台的前方聚攏起在聖歌的刺激下陷入亢奮狀態的人群，仍在城市上空迴蕩著的旋律將屬於無名的實驗體們的靈魂傳達至每一處——
其中可能也有被她吞噬了一部分身體的那個人。
涼子抬起手臂，像是要觸摸到無形的音律。
她順應著一直以來奔涌的衝動，將自身的意志混入聖歌的曲調。
在遠方的海灣，血肉堆積而成的圓頂建築從上方裂開一道微小的縫隙，透進外界的天光。
白鳥真衣輕快地踩動踩鑔踏板，循環了兩個二四拍後將底鼓也加進節奏，隨後響起的是昂揚震顫著每一顆空氣分子的吉他音。
半龍化的愛理紗凜然無懼地俯視著舞台下的情景，和旁邊的星川葵對視一眼。
——如果被騙的話就幹掉那傢伙。
——收到收到。
完成了隊內通話的她用撥片掃過琴弦，吉他音箱像是嘶吼尖叫般迸發出有若實質般的音浪，光握著的貝斯跟上步伐，倚靠著鼓點擠壓進節奏之中。
涼子高高躍起，聚光燈適時地旋轉，將剪影印刻在觀眾的眼瞳之中。
已經無法抑制住的歌聲再次像匯入海洋的河道支流，衝破前方的阻礙流瀉而出。
「When you were here before，Couldn't look you in the eye；You're just like an angel……」
裂開的血肉穹頂向四面八方坍塌，作為組成部分的眼球拼接嵌合到一起，在重見天日的李武面前形成不規則的粗糙表面，巨型嬰兒般的手腳從中破出，四肢爬行地支撐起龐大的質量。
「難以理解……無法應答……為什麼會出現額外的個體？不應該變成六百六十七……多了一個？困惑地。」
尼祿的聲音自初具人形的面目上張開的空洞中傳出，帶著人性化的不解和恐懼。
對於她來說，大概出現的情況類似人類小團體在玩通靈遊戲時發現多出了一個人。
除此之外，一直穩定地跟背景音樂似的聖歌也像是混入雜質般的滲入了別的曲調。
明明是靈魂的集合，卻出現了不諧的音符，這原本是不可能的事。
「啊，是我選的歌。」
李武側耳聽了一會兒，察覺出了現況。
雖然當時被託付了這樣的工作，但他本身也不是什麼音樂鑑賞家，自然只能從對外行人來說也如雷貫耳的名曲中挑選。
再加上當時恰好發掘了青木涼子的過去經歷，於是就聯想到了這首原本是描繪暗戀與自嘲的歌曲。
「In a beautiful world，I wish I was special……But I'm a creep，I'm a weirdo，What the hell am I doin' here……」
我是爬蟲，我是個怪胎。
原本傾向於自嘲間雜宣洩和質問的情感被演唱者任性地顛覆了過來，涼子不自覺地保留著偶像演出時的舞台風格，豎起食指指向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她更像是自我介紹一樣堂堂正正地宣告了自己的身份和願望。
雖然曾經希望自己是特別而獨一無二的存在，但是就承認吧，實際上的自己是曾經食人的異類。
「……I want a perfect body，I want a perfect soul……」
即便如此，在見證到包括她在內的六百六十六位兄弟姐妹最後的終局時，涼子仍然做出了屬於自己，或許也是第一次沒有受繼承而來的記憶影響的選擇。
她要實現自己的願望，而非跟隨著響徹的聖歌交出自己的歌喉。
「原來如此，這就是青木暫時無法歌唱的真正原因嗎？」
貫穿血肉的滋滋聲不和諧地響起，李武像復刻傳說中屠龍的勇士行為一樣，踩上前方像畸形腫瘤一樣膨脹開，只能依稀辨認出人形的意識統合體胸膛，將聖劍抵在它的表皮外側。
真紅色的火焰燒去一層外皮，將其化作油脂淌下。
然而這次卻見不到之前快速的癒合能力。
「##￥#@#￥@#￥@#%……」
尼祿如同運行出錯的電腦一樣快速報出無意義的雜音。
六百六十六名實驗體的數量在聖歌計劃中本身就是有意義的，這一點在莉莉婭推理出和十字教以及尼祿的關聯的時候就已經提了出來。
所以公司才不能容許有任何一個實驗體逃出自己的掌控，即使死去也要將屍體回收。
但是他們也沒有料到，032會遇到那樣低概率的意外，身體、記憶甚至可能還有一部分人格都被一個居住在下水道的怪物掠奪了過去。
之前和巫女小姐共同行動的時候，李武聽她說起過，靈魂是依附著肉體而存在的，所以一些類似吸血鬼的生物中會流傳著「血液是靈魂的貨幣」這樣的說法，相比032的靈魂同樣匯入了聖歌之中。
除了形成青木涼子的那一部分。
於是，原本幾乎能用來代指尼祿的數字666……得到了喜加一的結果。
在涼子選擇叛逆著聖歌來的時候，構建精巧的意識統合體就像是混進了一個惡性bug的代碼山，稀里嘩啦地崩塌了。
「就像你之前自己說的那樣，一即是全，全即是一。」
一個巧合下製造出的某種意義上032的碎片，撥動了它們最終敗亡的命運。
「重啟……運轉……備份不能……」
聖劍變形延長，閃爍著鋒利的寒芒。
李武已經收起俱利伽羅劍，雙手握持住阿斯卡隆的劍柄，奮力突進。
煮沸血液、切斷類似肌肉纖維和筋絡的存在，環繞在劍身周圍的高溫熱風撕扯下大塊大塊的肉團，令它們蜷曲融化。
最終，接觸到了不斷泵動的核心，自上往下地將其貫穿。
已經埋入到了意識統合體身體深處的李武順著噴泉般湧出的血液衝出去，晃了晃身子站定。
這一次，沒有新的敵人復活。
「……I don't belong here」
最後的音符在敲打與和弦中宣洩著噴出，青木涼子將話筒從架子上取下，在人群中找到了欣喜地看著自己的平田唯。
之前還一直鍥而不捨地循環播放的聖歌偃旗息鼓，台下部分已經亢奮地舉起不知道哪撿來的槍械向天掃射的觀眾平靜了下來，露出迷茫的臉色，而先前暈過去的人也爬了起來。
「謝謝大家！我是魔物娘偶像團體所屬的青木涼子，請多多支持我們！」
雖然都不知道他們這種時候能不能聽得進去，但涼子還是任由著翻騰的情感驅使，微笑著對著話筒高喊。
……
「結果最後竟然真的成功了，這不魔法啊！」
隨著意識統合體的被消滅，異空間也隨之崩潰，而時間已經從進入時的上午跳到了黃昏。
因為出現了城市規模的災害，公安九課的超能力者們在莉莉婭的帶隊下已經展開了救援，但李武等人的活躍使得他們就像電影中出現的姍姍來遲的部隊一樣遭到了星川葵的大聲嘲笑。
不過在善後方面他們還是做出了卓有成效的貢獻，以至於等所有人離開學校之後，李武幾人已經能在完全恢復原樣的校園中庭里聊天了。
對於本身能記得這一場特殊經歷的學生來說，度過了一次有意思的文化祭開幕日，對於普通學生——比如不願透露姓名的白鳥同學來說，則感覺這一天模模糊糊地就過去了。
星川葵念念不忘最終女人唱歌BOSS倒的神奇場面，正在苦思冥想著其中的原理。
「愛理紗，這玩意兒不能吃！」
離她不遠的地方，坐在花壇邊上的李武換了件從醫務室取得的備用衣服，用力拽住自己襯衫的一角，和依然生長著鱗片與龍翼的愛理紗做著無聊的拔河。
對方一口咬住了這件在剛剛的戰鬥中染滿了意識統合體和李武自身血液的功勳服裝的領口，死不鬆口。
「可惡，半龍化後習性也趨近於野獸了嗎……去，去！」
愛理紗抱以輕蔑的眼神，從喉嚨中擠出威脅般的嘶鳴聲。
「小愛，你看這些東西。」
在一旁圍觀的光掏出數張白底相紙，在愛理紗面前晃了晃，隨後像扔飛盤一樣丟了出去。
原地留下爆鳴聲，鬆開嘴的愛理紗已經飛了出去。
「幫大忙了，光，你給了什麼東西啊？」
「記載亞特蘭蒂斯位置的藏寶圖和實物照。」
「你是從徐○江那裡得到的嗎？！」
「那是誰？不過是開玩笑的，小武還是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比較好。」
光扭過了頭，不忘提醒道：「明天要記得約定。」
雖然經歷了毀滅一片海灣等級的大戰，但是文化祭卻還沒有結束。
說起來今天她們還給青木涼子伴奏打出了這場戰鬥中至關重要的一擊，削減了敵人的不死性來著。
李武不禁為錯過現場有些懊悔。
「這麼想看的話，下次可以請求我們啊。」
星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她恢復了學生制服的打扮，按著膝蓋蹲到和李武平行的位置，挽起亮澤柔軟的髮絲，湊到了他的耳邊。
「更早之前說過的事也別忘了哦。」
那是在去二十二號避難所之前的事……總覺得約定在不停地增值中，是錯覺嗎？
最後，是剛剛在竊竊私語討論中的女子偶像三人組。
平田唯和青木涼子在這段時間內和李武也算是混熟了，但最後的【絡新婦】山谷乙女還不怎麼和他熟悉，此刻單獨站在樹陰下方。
李武將視線從她身上收回，看向走來的青木涼子。
「我決定繼續當偶像了。」
她宣布道。
「哦。」「恭喜。」「太好了呢。」
毫無熱情的歡呼聲。
「哎……哎？」
復員的偶像小姐表情管理碎了一地，「我以為大家會更高興一點……我們不是一起練習了樂曲嗎？！還有你，你之前不是一直不嫌麻煩地在勸我重新當偶像嗎？！」
「青木同學……總是嚴厲地訓斥我們。」「魔鬼教官！」
「你終於意識到自己有多麼麻煩了嗎？」
三重的攻擊讓她嗚哇著彎下了腰：「給你們添麻煩了！」
「哦哦，來這個國家這幾年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國粹表演！」
「李武同學你的認知哪裡有偏差啦！」
涼子困惑地看著開始表演漫才的兩人和面無表情的光，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們，果然是一群怪人。但是，謝謝大家對我的幫助。」
青木涼子眨了眨眼，「以後請多多支持我們的活動哦！」
「說到這個……說不定馬上就能提供支持，但你未必願意接受就是了。」
李武對她說道，「我有一個關於殺害磯海智美的兇手的猜想。」
他們單獨地聊了一會兒。
從校門離開後，在機緣巧合下匯聚起來的幾人重新散開，步入各自的歸途。
青木涼子告別了兩位隊友，走進學校附近的一條小巷。
夕陽漸漸落山，夜色侵入小巷逼仄的空間。
忽然，單薄的人影像是被絞索套中一般，在無形的機關轉動中被憑空吊起，線繩壓迫著涼子的脖頸，令她難以呼吸，露出痛苦的神情——
然後她的腦袋就爆炸了。
吊索拉了空，無頭的少女人影掉了下來，在地上摔成一灘濃稠的液體，迅雷般地向左側的立牆上探出觸手。
有黑影跳起躲避，但在騰空的一剎那被從後方伸出的貫手轟擊到了小巷的地面上，形成一個不小的凹坑。
李武輕巧地從牆上跳下，拍了拍雙手。
「在六月中旬我去友善拜訪磯海組被發現的時候，就產生了兩個疑惑。」
「首先，當天安堂龍介在死前認為我是為了磯海智美的死而來——但實際上，之前我和他唯一的交集是在livehouse里打了一架。
「即使他效率極高地在晚上之前就完成了對我的調查，理論上也很難查到我去看過磯海智美的屍體這一點。」
安堂剛倒是和他在九課本部碰過面，但那天他的反應最初是沒認出來李武的身份，認出來後也沒聯想到他是為了自己侄女的死而來。
那麼，安堂龍介憑什麼直接認定他是為此而來？
「除非，有人提前告知過他消息。」
李武自然是信任星川她們，而和莉莉婭的通話也因為信息泄露事件——現在來看大概是尼祿乾的——而轉移到了保密通訊室中進行。
「排除下來，當天只有另外三人知道我關心人魚小姐的兇殺案這件事，因為我向她們打聽過新隊友的消息。」
在黑影砸出的凹坑邊緣，幾隻鋒利的節肢攀了上去。
「第二個疑問則是安堂父子那時正密謀殺害磯海組長，然後嫁禍於人，就算安堂龍介提前知道我可能會來，他是怎麼識破我完美無缺的潛行的？」
李武舉起右手，指間纏繞著幾乎不可見的透明絲線。
他點起火焰將其焚毀，「現在答案揭曉了。那天要進入磯海組長的房屋時，我還奇怪明明是大人物居住的地方，門口怎麼會有蛛絲呢。」
而九課的超能力者檢驗出的磯海智美的死法也已經在青木涼子的親身體驗下被戳破了，他看到的真正殺死磯海智美的「無形的線」不是莉莉婭最初設想的特殊能力，僅僅是極其細密的蛛絲而已。
從坑中一躍而出的身影撲向他的臉頰，李武揮出一記直拳，像擊打棒球一樣將她轟擊到了旁邊的牆上。
「兇手就是你吧，身為【絡新婦】的山谷乙女小姐？」
在最初見到的時候就已經介紹過，又被稱為女郎蜘蛛，在《畫圖百鬼夜行》中登場，傳說里會誘惑男子並將其吃掉的妖怪。
她從牆上滑落，挺起直立的女性的上半身，裸露出類似黑蜘蛛的下軀。
「我還以為裝得挺好的，唯那傢伙當時說那條蠢魚壞話時，我還費盡心力地替她袒護。就憑這個你們就能確定我是兇手？」
「不是乙女你在聽到李武君說有一個關於兇手的猜想後慌了嗎？甚至覺得我已經知道了真相，才想要除掉我。」
涼子表情複雜地走到她的面前，「為什麼？」
「因為她的唱功太礙事了，而且我也看不慣和那傢伙和龍介的關係。」
山谷乙女報出了讓涼子CPU當場燒毀的情報。
「誒？你說什麼？！我們的團體裡其實有兩個人偶像失格地談戀愛嗎？！」
「不出我所料呢。」
李武摩挲著下巴，「這就能解釋安堂龍介死前還對我承認他是兇手，以及為什麼明明一直隱瞞著超能力的存在，卻在當天的演唱會現場用了出來。」
原來在他眼裡，我才是突然冒出來，可能會傷害到他真愛的危險分子啊！
視角一經轉換，每個人扮演的角色就喜感地調換了。
夢想是得到每一個人歡迎的山谷乙女，在嫉妒之情的驅使下殺害了磯海智美，並讓從小覺醒超能力的安堂龍介幫忙掩蓋成用火燒死的痕跡。
結果這場和藍夢集團的超能力開發計劃完全沒有關係的謀殺案，將公安九課和李武捲入了過來，最終卻陰差陽錯地摧毀了聖歌計劃。
「別婆婆媽媽說那麼多了。」
蜘蛛化形的妖怪看向青木涼子，「到今天你還是只和我們坦誠了自己並非人類，完全沒說是那種賴皮的液體生物嘛。」
「這麼不願意承認自己是異類的話，就看著那邊的傢伙和我打一場吧。」
涼子攔住了躍躍欲試的李武：「……請讓我自己來吧，否則今天下的決心就白費了。」
她化作之前在下水道見過的黑色形態，對著曾經的隊友展開屬於非人之物的廝殺邀請。
半晌之後，兩人從已經完全被夜色覆蓋的小巷中走出。
青木涼子攤開手掌，惆悵地研究著其中的紋路：「乙女，以後就讓我們永遠永遠在一起吧。」
「我確認一下，青木同學，明了本心的你不會在過了幾個月後變成新的BOSS吧……」
接受了自己是吞吃032形成的人格之後的青木同學，已經完全具備了成為邪惡系作品的反派役的潛力啊！
「現實可不是RPG遊戲，你這種玩笑似的態度應該糾正一點，暴力鬼畜男！」
明明剛吃掉了一個隊友，她卻已經能把腦袋變成藍色的液態表情包，做了個鬼臉後跑了出去。
總覺得越來越不妙了，我不會培養出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吧？
懷著這樣的疑問，李武踏上了回家的路。
最後的事件與最初的事件，在夕陽沉下的時分都得到了解決。
而另一種意義上，由於輕率地答應女孩子而引發的文化祭狂潮，即將開始——
下一篇：主角之死！
當然是開玩笑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