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最後的一束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9月3。

  周行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田野。

  已經10年沒回來過了。

  前幾年處理鎮上和縣裡那幾個人的時候他都是暗中動手的,並沒有回到村里來。

  也許村里那些人不記得他的樣貌了,但是萬一被發現的話,他也會很麻煩。

  周行騎著鹿慢慢走在狹窄的水泥路上,滿地的青草和野花隨風飄蕩。

  一些房屋還有從前的痕跡,他甚至還記得哪戶人家姓什麼。

  雄鹿的腳步很慢,周行拉著韁繩朝著村子邊緣的位置走過去。

  一座早已被風雨摧垮的房子出現在周行的視野里。

  木製的牆壁早已腐爛,屋頂的瓦片也所剩無幾。

  透過坍塌的部分,房子裡長滿了青草和苔蘚,屋前的院壩早就看不出痕跡了。

  站在院壩里停留了一下之後周行牽著雄鹿朝房屋的西邊走去。

  兩座高大的墓碑佇立在田埂上。

  但周行的目光停留在了中間的位置。

  那裡空空如也,只能依稀看到一個隆起的小土堆。

  周行走到土堆的正前方蹲了下去。

  沒有墓碑、沒有香燭、沒有水泥砌成的墓室。

  除了自己以外,也許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還記得有這樣一個人曾經存在過。

  唉···

  周行長嘆一聲之後站起身,他想說點什麼來告慰爺爺的在天之靈。

  可他不知道要說什麼。

  離開的這十年裡,他四處輾轉。

  最開始的幾年他只能在黑工廠里打工,後來勉強長到成年之後才找到正規一點的工作。

  他一邊工作,一邊自學。

  各種各樣的知識他都在學習,他需要知識來完善自己。

  敵人太多,而自己的拳頭太稚嫩。

  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出了很多紕漏,雖然自己沒有被查出來,但警方定性為殺人案而不是意外。

  這讓他擔心了很久。

  間隔了兩年之後他才去殺第二個。

  第二次要好很多,因為那個人有嚴重的高血壓,他製造了一點意外,造成了那個人的死亡。

  第三次是在去年,他製造了一場車禍。

  每次他都要準備很久,需要製造不在場的證明,需要詳細的計劃。

  怎麼來,怎麼走。

  怎麼避開實名制和攝像頭。

  這些年他一直活在陰影里,除了工作之外基本不和外人交際。

  一些必要的知識也都是從實體書上獲取而不是網絡。

  行動前需要的道具也會從很早就開始分批採集。

  這是爺爺希望他擁有的人生嗎?

  應該把這些告訴爺爺嗎?

  站在隨風擺動的草叢裡,周行閉上眼睛。

  沒有告別,沒有傾訴,周行牽著雄鹿朝遠處走去。

  ······

  「我好像看到有一個人騎著鹿去山坳那邊了。」

  村子中間位置,一排造型差不多的小別墅里。

  「騎鹿?鹿能騎?」

  「看錯了吧,再說去山坳那邊幹什麼,那邊早荒了。」

  「說的也是,可能是看錯了?」

  那個人猶豫了一下,畢竟距離有點遠,可能是山裡的動物跑出來了。

  但他回憶了一下之後感覺又不像,畢竟看著確實像是一個人,而且走的也不快。

  還背著包。

  山坳···

  他怔了一下,想了當年那個少年離開時的眼神。

  「餵···你們還記不記得周行?」

  聽到這個名字,周圍的人都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之後才有人想起了什麼:「你說···周大貴的孫子?」

  其他人臉色紛紛一變。

  ······


  二十幾年前。

  周家在這個村子裡還是比較富裕的家庭。

  周大貴早年當過兵,聽說在還參加過西南某場戰爭,後來負傷回家了。

  他也沒有要政府安排,自己在家種地度日。

  憑藉著肯吃苦,周家的日子一直不錯,娶了媳婦,生了個兒子。

  那個兒子早年學習也很好,聽說還上了高中,後來回了鎮上教書。

  之後周大貴的兒子結了婚,生了孩子。

  再然後,農村里興起了一種名叫『炸金花』的賭博。

  周大貴的兒子越賭越深,每次周大貴賣完地給他還帳之後他又會去賭。

  原本還算殷實的家庭就在這樣反覆中搖搖欲墜。

  自從兒子染上賭博之後,兒媳婦也跑了。

  再然後,被要債的人逼的受不了的兒子也跑了,只留下六十多歲的周大貴和四五歲的周行。

  周家的田地早就被人瓜分地差不多了。

  只有一棟老房子和周圍的一點菜園和幾分薄田。

  周大貴從小就告訴孫子:「不要聽別人哄騙,賭博沒有贏的。」

  每當有人上門討帳的時候,周大貴就會一邊翻著薄薄的帳本,一邊拿出一些種菜之後賣出的小額紙幣給人還錢。

  五元的,十元的,一元的,五毛的。

  周行一直都記得,爺爺自己什麼都捨不得吃,哪怕偶爾吃一個雞蛋都全部留給自己。

  但爺爺經常告訴自己:「欠債就要還,上當是你爸自己沒本事。」

  爺爺的腿在戰場上受過傷,一到颳風下雨連站起來都困難,但是爺爺總是拄著一根拐杖在雨天去地里摘一些新鮮的蔬菜然後顫顫巍巍地走十幾里地去鎮上賣。

  「別人不賣,我才能多賣點。給你爸的帳還完,咱們也好挺起胸膛做人哩。」

  每當說起這些的時候,爺爺的眼裡是有光的。

  在農村,欠債的人是抬不起頭的,周行的爸爸為了賭博,能借的都借了,他爸跑了之後,周行就被其他孩子叫做【小騙子】,一些大人也會這麼叫他。

  沒人相信一個糟老頭子能還完那麼多錢。

  每次去要帳,周大貴只能幾十幾十的還。

  最後也確實沒還完。

  林林總總十幾萬的帳,光憑周大貴種點蔥蒜青菜,養點雞鴨,根本還不出來。

  再後來,他們就會開始占用周行和周大貴的補貼。

  用他們的話說,這是周家欠的帳,難道周家不認?

  面對這樣的質疑,周大貴只能帶著孫子在眾人的白眼裡轉身離去。

  危房改造款、傷殘補助、農業補助都被截走了,水電線路也被周圍的鄰居分走了,周行他們家只能從鄰居家裡分出一點點水和電,還要經常被鄰居指桑罵槐。

  有時候沒水,爺爺就只能去午後的岩洞裡用水瓢舀水,沒電的時候就只能點蠟燭或者早點睡。

  村里集體租給養殖場的分錢也沒他們的份。

  就連五保戶的申請也被駁回了。

  人人都知道周大貴的兒子兒媳跑了,無論周大貴怎麼解釋,村里都不同意。

  「規矩就是規矩,跑了又不是死了。」

  「你想辦五保戶,除非你兒子先跟你兒媳婦離婚,然後死了,才行。」

  周大貴的兒子不能死。

  因為死了,他們就吃不到那兩份養殖場的分紅了。

  周大貴去過鎮上,去過縣裡。

  但都沒有用,對方只是打電話通知村里——有人越級舉報,你們工作是怎麼做的?

  年老體衰的周大貴最終還是倒下了。

  他沒有倒在敵人的炮火里。

  也沒有倒在艱難困苦的生活中。

  他倒在了這個吃人的農村里。

  他本不用去償還那些被人做局而欠下的賭帳。

  但是為了讓孫子能抬得起頭,他選擇了盡力去償還。

  可最終他還是沒能還完。


  一場大雨澆滅了他微弱的生命之火,周行記得,那天爺爺也像從前一樣背著背簍要去鎮上賣菜。

  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渾身滾燙。

  周行冒著大雨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村里奔跑,挨家挨戶地求他們救救自己的爺爺。

  他哭著、喊著、跪著求著鄰居送爺爺去鎮上看病。

  但沒有人理他。

  周大貴沒有農村合作醫療,那些錢都被村里轉到其他帳戶用了,這是公開的秘密。

  去了鎮上醫院還得他們墊錢,周家還欠他們不少錢呢。

  等周行渾身泥漿爬回家裡的時候,爺爺握著他的手告訴他。

  「爺爺老了,將來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離開這裡,你是個有本事的孩子,爺爺相信你能照顧好自己。」

  從小不管別人怎麼譏笑周行,他都默不作聲,儘管家裡窮,但他從來不自卑。

  每次考試考第一的時候,同村孩子就會譏笑他:好好學,長大了好給我們家還帳。

  他懂事得早,經常聽到別人在後面議論他,和他那賭棍父親。

  「周長文讀了那麼多書有個卵用,別人做籠子都看不出來。」

  「我看他這個兒子也是個憨狗日的,跟他老孩兒一個樣。」

  「光會讀卵書,腦殼像他媽個棒槌。」

  「五保戶也申請不來,劉老二開帕薩特他老孩兒不一樣是五保戶。」

  那些風言風語像刻刀。

  刻在周行的心裡。

  那一年,周行十三歲。

  失去了生命里的最後一束微弱的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