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紅衣與雪最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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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傾靜靜地站在廊下,看著那兩人在雪中揮劍,腦海中卻忽然浮現了他和秦灼少時的模樣。

  秦灼寫的第一個字,是他手把手教的。

  她幼時第一次拿劍,亦是他帶著……

  他們有太多太多的從前。

  青梅竹馬四個字,不足以描繪。

  那些從前是:

  少時不識愁滋味,偏愛清風明月,草長鶯飛。

  是三月暖春,桃花樹下比劍試鋒芒。

  是五月初夏,蓮花湖旁聽雨歌樓上。

  是八月金秋,策馬江邊觀潮聲浩蕩。

  是臘月寒冬,踏雪尋梅風月同君賞。

  如今嘗遍苦滋味,與君同行,只敢遙相對。

  晏傾陷在回憶里有些走神,一時間都沒察覺到有人走到了他身後。

  「晏大人。」直到曹宣武開口喊了他一聲。

  晏傾才猛地回過神來,瞬間就把原本有些失態的神色全都掩了下去。

  他也不回頭,只淡淡回了一句,「曹將軍。」

  這個曹宣武是左武衛大將軍,當朝正三品,作為此次同晏傾一起送秦灼去北漠的武將。

  兩人品階相當。

  而都是同秦灼有過節的。

  晏傾那事兒全京城都知道,就不必再提了。

  而曹宣武,則是秦灼剛到京城,第一次進宮面聖那回,為保下無爭和晏傾,以一對百之前,曾空手奪了這曹宣武的銀鞭,險些要了這廝的命。

  當時曹宣武覺著恥辱萬分,還曾叫囂著要殺了秦灼。

  只是誰也沒想到,秦灼自那之後,事是越惹越大,連原本可能繼承皇位的二皇子,和中宮之主王皇后都被她搞垮台了。

  曹宣武是個識時務的,不與秦灼爭鋒,夾起尾巴做人,想著總有機會。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這秦灼竟然還是真正的金枝玉葉,皇族之女,當朝嫡公主。

  曹宣武當時在北山行宮得知此事的時候,滿心都是:完了。

  秦灼那麼記仇,若她得了勢,先前與之結怨過的,肯定都沒有好日子過,說不定連性命都難保。

  我要不要直接辭官回鄉種地算了?

  可就在曹宣武猶豫要不要辭官的時候,皇帝認回秦灼那一天,北漠攻打北境的消息就傳回來了。

  這位尊貴無比的嫡公主沒有享福的命,她得去北漠和親。

  皇帝還點了他送秦灼去北漠和親,單獨叫他去說話的時候,字裡行間還暗示,只要他能順順利利把秦灼送到北漠,不讓她在半路上生事,把和親這事辦妥,回朝就能加官進爵。

  這忽然一個峰迴路轉,簡直連轉了好幾個彎。

  曹宣武送秦灼都離京十日了,這會兒心裡還有點不踏實,生怕前路還有彎,會不停地轉。

  可他是個武夫,雖然手段比別人歹毒些,這城府到底比不上那些攪弄風雲的文臣,所以一路上曹宣武都在想辦法跟晏傾搭話。

  這少年盛夏之際入朝,帶的是從六品的烏紗帽,眼下是臘月,滿打滿算才小半年的功夫,就升到了當朝正三品,數遍歷朝歷代都沒有哪個官能升得這樣快。

  其運道之盛,心思城府之深,令人咋舌。

  可奇怪的是,京中盛傳晏傾與秦灼反目成仇,她們這一路上都不說話,甚至當沒有對方這人,看著又跟反目成仇不太一樣。

  晏傾總是靜靜地站在某個角落,沉默地看著秦灼。

  看她教那個小啞巴讀書寫字,帶著他練劍,與他同桌而食……

  晏傾在看他們的時候。

  曹宣武就在看晏傾。

  他也不知道會不會也有人偷摸地看著自己。

  反正他按李公公說的做了,暗中觀察,若有異常,立刻派人回稟皇帝。

  曹宣武覺得異常挺多的,每天回房關起門來,都要寫好幾頁宣旨報於皇帝知。

  樁樁件件,幾乎事無巨細,如此寫了十來日,搞得他都覺得自己似乎還有當暗探的潛質。

  只是不知為何,送出去的消息,從來沒有回音。


  他有時候也琢磨:是不是皇上覺得我寫的都是廢話?

  難道我覺得異常的地方,皇上都不覺得是異常?

  曹宣武怎麼都想不通,但一直等不到回音,他也有點坐不住了,便索性來找晏傾問問他給皇帝送的消息有沒有回信。

  結果又撞上了這位晏大人黯然獨立。

  曹宣武把原本一上來就要說正事的心思壓了壓,開口便問他,「晏大人這是看什麼呢?」

  晏傾嗓音清冷道:「曹將軍眼中看到了什麼,我便在看什麼。」

  曹宣武被噎了一下,心裡頓生不悅:

  論品階,你我都是正三品,你平日裡都是一副清高樣,碰了面連句寒暄都沒有就算了,現在我跟你搭話,你還這個態度?

  說到底,我在朝中也比你多待了十幾年,什麼高官貴胄沒見過?

  輪的到你在我面前端架子?

  曹宣武心裡這樣想著,面上卻不顯,只是語氣難免刻薄了幾分,「晏大人與殿下那些事,我也曾聽聞一二,此去北漠也就剩下十天半個月的路程,晏大人若是余情未了,就該趁早與殿下重修舊好,免得日後相隔天涯,書信難往,面也見不著,徒留憾事。」

  他等著晏傾接話。

  若是晏傾說自己對秦灼沒有情意,就拿這些天晏傾總是暗中看著秦灼這事堵他。

  若是這人說通書信不難,想見面還是能見的,就用秦灼到了北漠就是北漠王后,有夫之婦,你跟人家見面通書信也不合適,保管能使其氣地內傷。

  「曹將軍說笑了。」晏傾漠然道:「我只是奉命盯著秦灼,不讓她有機會生事而已。」

  曹宣武見他不上套,心道:你騙鬼呢?

  皇上讓你盯著秦灼是有可能的,但是你這個盯法著實有點不對勁啊。

  他想到這裡,開口就要說晏傾,可他再一想,覺著自己這些天暗中觀察晏傾,做的事跟他看秦灼差不多。

  這樣一來,又好像說得過去了。

  但氣勢不能輸啊。

  說一句就被晏傾堵一句算怎麼回事?

  「既然你也是奉命盯著秦灼,那她這些時日拿著風雲令,從各種抽調存糧、有不說官員說大殿下經過各城便如同悍匪過境,能捲走的全都捲走,恨不得連城牆都撬走半座之事,你可曾報於皇上知曉?」曹宣武話鋒一轉,忽然說起了正事。

  晏傾聞言,瞥了他一眼,「自然。」

  就兩個字?

  曹宣武聽了,有些氣結。

  他原本還想著從晏傾這裡問到些消息,確認一下京城那邊是只不給他回消息,還是晏傾的消息也沒有。

  結果這個晏傾惜字如金。

  半點口風也不露。

  真真是氣煞人也。

  他還想開口再問。

  不料,這次晏傾先開了口,「曹將軍應該也派人傳信回京城了吧?」

  曹宣武沉默了一會兒,也回了他兩個字:「自然。」

  晏傾聽了,依舊面色淡淡的。

  仿佛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他沒再說話,目光一直在雪中起劍落招的秦灼身上流連。

  秦灼也就離京當日穿過嫁衣,她嫌嫁衣重,又繁複累贅,當天晚上就換下了。

  只是到底是頂著去和親的名頭,宮人們給她備下了許多紅色的衣裳,她這一路就全穿的紅衣,墨發也用紅髮帶束成了高高的馬尾,帶了幾分少年的利落,又不失少女明媚。

  晏傾看著她,只覺得:

  紅衣與雪,最是相配。

  曹宣武站在他邊上,說完那兩個字之後就等著看晏傾的反應,結果他根本不接話了,旁若無人一般繼續看秦灼。

  曹宣武這輩子,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拿一個人完全沒辦法過。

  可話都問出口了,沒得到答案就走開,他又實在不甘心。

  「晏大人。」曹宣武再開口,態度就明顯好了很多,「你跟我交個底,你把秦灼經過各城所做之事上報京城之後,上面那位怎麼說?」

  晏傾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沒怎麼說。」


  「這沒怎麼說是怎麼個說法啊?」曹宣武這下是真的有點沉不住氣了,「皇上總不能任由秦灼真的把咱們大興的半壁江山都搬空吧?要知道她這次是去北漠和親的,這些糧食財物若是都帶到北漠去,對大興可不是什麼好事!」

  晏傾並不答話,反問他:「那對曹將軍來說,什麼才是好事?」

  曹宣武一時無言:「……」

  秦灼去北漠和親這事說起來,對他來說是好事。

  他一開始是挺慶幸的,畢竟他同秦灼有過節,這人倒霉,他日後就能好過。

  可這一路走來,曹宣武原本的那點慶幸盡數消去,越發地開心不起來。

  大興送公主去北漠和親是國恥。

  縱然把他事辦成了,日後可以加官進爵,可作為武人,無力保國土,反倒要送公主去敵國和親來換取安寧,這一筆記入史冊,日後千年百世定然都要被後人所恥笑。

  過了一會兒。

  晏傾見他還是不語,緩緩開口道:「我與曹將軍一般,與殿下有私怨,她遠去北漠,日後再也回不到大興,原本對你我來說原是一樁好事,可我並不高興。」

  曹宣武聞言,心裡咯噔一下:

  這這這……這個晏傾怎麼突然跟我推心置腹起來了?

  這種話是能隨便跟人說的嗎?

  曹宣武滿心不解,只好順著他的話問:「晏大人為何不高興?」

  晏傾側目看向他,眸色如墨,正色道:「北漠興兵犯我國土、殺我將士,國讎當前,何談私怨?」

  曹宣武聽到這話,心下忽然忍不住開始自問:國讎當前,我卻一心記著私仇,難道我還不如十九歲的晏傾?

  晏傾見他微微低頭,當即又道:「我與秦灼再不合,那也是情愛之事,即便不死不休,到最後也不過是我死或者她死。可此去北漠……」

  他的話只說到一半,就便停住了。

  後邊的,曹宣武自己在心裡默默補上了:此去北漠,是把秦灼送出了大興沒錯,可同時,也百姓的血汗全都送給了敵人享用,把大興的臉送給北漠踩在腳底下。

  而且不是這一次的事,往後年年都要送錢送糧,說不準什麼時候人家一翻臉又發兵來攻打……

  大興天下若是因此生靈塗炭,他們這些送親的,一定被會罵的最慘,到時候可能連祖墳都會被人刨開!

  不行!

  曹宣武順著晏傾的話想到這裡,頓時嚇得一個激靈。

  恰好此時,一陣寒風吹來,凍得他清醒了些許,心中懊惱不已:

  早知道這樣,就算裝病裝死,都要推了這樁差事。

  可如今,路程都走到一半了。

  也不能再折返。

  曹宣武后悔得腸子都青了,轉眼一想:現在處在如此麻煩的境地的也不只我一個。

  晏傾肯定不比我好過!

  「晏大人啊晏大人。」曹宣武頂著晏傾周身的陣陣寒氣,上前兩三步,站在離他一步開外的地方,輕聲道:「如今你我都在一條船上,若你有上岸之法,還請帶我一同脫身啊!」

  晏傾不動聲色道:「曹將軍說的這是什麼話?若是山河傾覆,你我都插翅難逃,何談脫身?」

  「這……」曹宣武見他不接話茬,不由得愣了愣。

  片刻後,他順著晏傾的目光,看向揮劍拂飛雪的秦灼,又問道:「那依晏大人看,咱們這位大殿下連日的所作所為,是不是早已備下了後路?」

  話聲未落,不遠處的秦灼一劍劈下來,寒風浮動,劍氣縱橫間,庭前那棵碗口粗的樹被攔腰斬斷,轟然倒了下來。

  一時間,聲勢驚人,霜雪紛紛。

  曹宣武嚇了一大跳,面色微白。

  晏傾卻依舊站在原地,巋然不動。

  不遠處的秦灼收了劍,負於身後。

  她站直了身,回頭往廊下這邊看來,像是剛發現晏傾和曹宣武在這一般。

  她朝晏傾微微一挑眉,含笑問道:「晏大人、曹將軍站那做什麼呢?反正閒來無事,來過兩招。」

  「不不不,曹某是臣子,豈敢與殿下過招?」曹宣武連忙抱拳朝那邊行了一禮,高聲推辭,「不可不可!」

  這人就差直接喊:我還想多活幾年了。

  晏傾微微揚唇,揚起一抹幾不可見的笑來。

  兩人隔著漫天飛雪,對視過一眼,只片刻,便悄然轉開。

  秦灼回身繼續指點初五。

  曹宣武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晏傾淡淡道:「方才那話,曹將軍問我,不如直接去問殿下。」

  曹宣武:「……」

  你看我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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