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1081.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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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6章 1081.戰後

  寒風卷著冰屑,像無數把細小的冰刀,刮過岡底斯山麓那條狹長的黑沙灘。

  這裡已不再是戰場,而是一座用鮮血與鋼鐵澆築的紀念碑。

  潮汐往復,卻怎麼也洗不淨卵石縫隙里滲進去的暗紅。

  數百具納克瑪魔人黑騎軍的屍體,如同一片被暴風雨摧折的黑色森林,以一種詭異的姿態凝固在死亡瞬間。

  有的騎士至死還保持著揮砍的動作,焦黑的臂膀指向天空,仿佛在向看不見的神只質問;他們的戰馬僵臥在側,馬蹄深深刨進沙礫,連最後的掙扎都被永恆定格。

  活下來的混血精靈守衛們,拄著卷刃的長戟與斷矛,沉默地站在寒風中。

  他們的鎧甲上結著黑紅的血痴,尖耳因寒冷和過度緊繃而微微顫動。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交談,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海水沖刷岸邊的聲音。

  一名年輕混血精靈守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套已被磨破,掌心傳來灼痛—一不是傷,而是長期握持武器留下的繭子在脫落。

  指節上還沾著敵人的碎肉與黑血,但在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噁心,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震顫。

  「原來————這就是納克瑪魔人黑騎軍。」

  他低聲說道,聲音沙啞。

  這句話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每個人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恐懼,那曾經如影隨形的巨大陰影,此刻正如退潮般從心底撤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而堅硬的東西,在骨髓里悄然生根。

  另一名年長的守衛走上前,用靴子輕輕踢了踢腳邊半掩在沙中的黑騎士頭盔。

  金屬發出空洞的迴響,在寂靜的海灘上格外刺耳。

  他忽然笑了。

  笑聲乾澀,卻像瘟疫般傳染開來。壓抑的、短促的笑,從隊伍的前方蔓延至後方,最終匯成一片低沉的嗡鳴。

  「這些黑騎軍也————不過如此。」

  這句話成了這場血戰最辛辣的註腳。

  敬畏仍在,但某種更鋒利的東西已經破土而出—他們並非不可戰勝。

  這支曾讓北境諸族聞風喪膽的惡魔之師,也會流血,也會死亡,也會被踩在腳下。

  而在戰場邊緣,迷霧最濃處,那株巨樹的虛影雖已消散,其帶來的震撼卻遠未平息。

  它並不存在於現實,卻比周遭一切更令人心悸。

  枝幹如青銅鑄造,葉片泛著秘銀般的光澤,根系深深扎進霧氣瀰漫的海岸線,仿佛這天地間本該如此。

  沒有精靈說得清它究竟是什麼,但當他們抬頭仰望那曾貫穿天地的輪廓時,一個被遺忘在遠古歌謠里的詞彙,不由自主地浮上心頭:

  那是世界樹嗎?

  精靈們對世界樹有種蒂固根深的執念————

  「羅伊大人背後————真的是世界樹嗎?」

  竊竊私語在傷兵之間蔓延,比寒風更刺骨,也更滾燙。

  有人想起羅伊立於樹影之下,抬手間聖光如瀑,將黑騎軍連人帶馬灼燒成焦炭的畫面。

  那時他們只覺震撼,此刻回想,卻品出更深層的含義。

  如果連世界樹都選擇站在他身後,那麼他的使命究竟宏大到了何種地步?

  他們這些追隨者又將被帶往何方?

  距離海灘不遠的一處背風岩石後面,聖殿騎士團的神官們正跪在臨時祭壇前,用淨水一遍遍擦拭著聖杯。燭火在風中搖曳,映亮他們蒼白而專注的臉。

  他們比誰都清楚納克瑪黑騎軍的恐怖。

  在黑暗之地,他們與黑暗軍團打了近百年,很多聖殿騎士團的神官們都未能留下全屍0

  那是一場沒有任何希望的遠征————

  「他擁有一顆神聖之樹。」

  一位神官抱緊了懷裡的神聖禱言之書,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芒,」若非神使,誰能得此眷顧?」

  其他神官們沉默地點頭。

  他們曾懷疑羅伊接近聖殿騎士團的動機,懷疑他對抗黑暗軍團的誓言是僅僅只是想將——


  他們帶出黑暗之地,讓聖殿騎士團的神官們為他所用。

  可現在,另一種更令人戰慄的猜想如野火般在神官們心中竄起:

  他是否也在積極準備尋找失落於黑暗之地的女神?

  或許這才是真相。

  他一路征戰至此,不是為了領土,不是為了權柄,而是為救贖某個被遺忘的神明。

  這份信念之熾熱,這份力量之純粹,甚至讓侍奉光明神的他們感到自慚形穢。

  在這一刻,羅伊老闆在他們心中的形象,已從一位強大的盟友,升華為光明意志在這片黑暗大地上的行走化身。

  他們看向戰場上那棵神聖之樹的眼神,如朝聖般的虔誠。

  格羅普大首領坐在一塊巨大的礁石上,用匕首耐心地刮著戰斧刃口上凝結的黑血與碎肉。

  他的動作很慢,仿佛在打磨一件藝術品。

  白羊部落的獸人戰士們圍著他,粗獷的笑聲混在海風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暢快。

  ——

  他們剛剛清點完戰利品:黑騎軍的黑暗符鐵鎧甲和黑暗騎槍。

  每一件都價值連城,但比財寶更珍貴的是這場勝利本身帶來的尊嚴。

  「還記得你們普瑞西特斯城說的話嗎?」

  格羅普大首領對一位湊過來的獸人隊長問道,獠牙在夕陽下泛著冷光,聲音卻壓得很低,「要是當初聽了你們幾個的鬼話,直接衝進絕望平原————」

  周圍的笑聲戛然而止。

  獸人們交換著眼神,後怕之情溢於言表。

  他們曾差一點被野心吞噬。

  普瑞西特斯城的時候,他們為了證明獸人勇武,想要衝到絕望平原上與魔仆軍團展開血戰。

  若非羅伊老闆阻攔,他們現在可能還在絕望平原上廝殺,一旦將那些魔仆軍趕出絕望平原,估計就會有更強大的納克瑪魔人黑騎軍進入平原————

  格羅普大首領重重哼了一聲,將匕首插回靴筒,望向遠處正在包紮傷口的混血精靈守衛,目光複雜。

  「那傢伙沒騙我們。」

  格羅普的聲音像岩石一樣厚重,他是在說羅伊。

  「他真是要打黑暗軍團,也沒把我們當炮灰。」

  這不是客套,也不是感激,而是對於精靈守衛軍的認可。

  在這片弱肉強食的荒原上,信任是最昂貴的奢侈品,而羅伊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將它硬生生砸進了獸人們的心裡。

  一個獸人戰士下意識地摸了摸脖頸上那道差點要了他命的刀傷,後背竄起一股涼意勝利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就傳到了博列斯。

  灰矮人們正躲在城裡面,數十家鐵匠工坊正全力開工————

  悶熱的熔爐旁,灰矮人鐵匠揮汗如雨地鍛造著精鋼箭簇。

  叮噹的錘擊聲單調而沉重。當斥候帶著滿身疲憊與激動闖入時,鐵錘敲擊聲漸漸稀疏。

  「聽說了嗎?城外的黑騎軍全滅了!」

  「放屁!那些惡魔能一槍捅穿我們的城牆!他們騎著夢魔戰馬,打不過混血精靈,難道連跑都不會了?」

  「千真萬確!從海岸那邊逃回來的人親眼看見的——混血精靈們把黑騎士像淹死老鼠一樣,淹死在海里了!」

  熔爐的火光映照著一張張布滿煤灰的臉。

  震驚、懷疑、繼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希冀。

  多少年來,他們像地鼠一樣躲藏,堅信黑暗軍團是不可戰勝的天災。

  可現在,他們心裏面的絕望,仿佛被人突然轟開了一道裂縫。

  一位老灰矮人顫巍巍地摸向胸前那把早已鏽蝕的戰錘。

  他曾是一位衛兵隊長,如今卻只能在地下城為流亡者鍛造鋤頭。

  他的手在發抖,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點燃。

  「也許————」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卻堅定,」也許我們真的能把那些納克瑪魔人趕回家。」

  爐火啪作響,映亮了他眼中比火焰更熾熱的東西—

  那不再是渺茫的希望,而是被一場勝利喚醒的不甘心。


  這種不甘就像是一顆種子落入心田,即將破土而出。

  岡底斯山深處,大量極地魔獸潰散後躲藏在山裡。

  極地魔獸驚走了山中野獸,卻引來了一些嗅覺靈敏的精靈冒險團。

  來自精靈王國的精靈們,穿著秘銀輕甲,手持精製長弓,小心翼翼地深入以往不敢涉足的冰冷區域。

  一支冒險隊的精靈遊俠正用匕首剝離一頭冰霜巨熊的皮毛。

  「他們————確實擋住了獸潮。」

  年輕的遊俠一邊剝皮,一邊小聲說道。

  ——

  一位老精靈想起精靈王國對混血精靈的官方態度:

  幾乎所有純血精靈都覺得他們是一群墮落者,是精靈族史上最不堪的污點,是短暫情慾催生的低等生命,不配擁有姓氏,不配學習高等魔法,甚至不配被稱為「精靈」。

  可此刻,看著那些在寒風中默默堅守的混血同胞,老精靈心裡的想法似乎有些動搖了0

  高貴與否,難道不該由行為而非出身來定義嗎?

  他們用鮮血守護的,難道不是同一片土地,同一片天空?

  夜色深沉,主帳深處的浴室里水霧氤氳,溫暖如春,將外界的寒冷與血腥徹底隔絕。

  羅伊仰靠在巨大的石砌浴缸邊緣,聖光如薄紗般纏繞周身,溫和地滋養著他過度透支的身體與精神。

  熱水漫過胸口,將戰場帶來的血污與疲憊,一層層熨平。

  他閉著眼,眉心的褶皺卻依舊深刻,那是高強度戰鬥與決策留下的痕跡。

  侍女溫蒂跪在缸邊,用浸透藥液的柔軟絹布,輕輕擦拭著他寬闊的後背。

  布巾掠過肩胛時,她微微一頓那裡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已經癒合,只留下淡

  淡的粉色印記。

  她的指尖帶著涼意,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時,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牆上掛著那套用藍龍皮革縫製的魔紋構裝。

  皮甲早已被刷洗過無數次,潔淨光亮,可接縫的深處,仍滲著暗沉的、洗不淨的污血。

  在水汽的蒸騰下,那些凝固的血漬緩緩融化,沿著魔紋的溝壑滴落,像一條條微型溪流,在地面上匯聚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水窪。

  這無聲的景象,比任何言語都更直觀地訴說著白晝的慘烈。

  溫蒂忽然傾身向前,跨坐在羅伊的腰間。

  水波劇烈地晃動起來,漫過缸沿,在地面濺開一片漣漪。

  她的長髮垂落,發梢掃過羅伊的鎖骨,帶著森林與薄荷的清新氣息,瞬間驅散了鼻端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羅伊閉上眼。

  白晝的血色戰場、黑騎軍臨死前的咆哮、巨樹虛影在迷霧中伸展枝椏的恢弘畫面————

  這一切,都在溫蒂輕柔的動作與水波的蕩漾中,漸漸淡去。

  那些殘酷的細節,那些必須做出的抉擇,那些必須承受的殺戮,在此刻的溫柔鄉里,被暫時封存。

  只有聖光仍在皮膚下遊走,將最後一絲盤踞在經脈深處、連沐浴都無法洗淨的黑暗之氣,灼燒成虛無。

  這神聖的力量,既是武器,也是庇護,在此刻,更是洗滌靈魂的火焰。

  水霧模糊了窗欞。

  窗外,岡底斯山的夜風正吹散戰場的硝煙,帶來遠方大海的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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