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1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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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面上的浮冰在浪花的舔舐下呈現出一種白藍相間的色彩。

  不是雪的柔軟,而是冰的、死的、吞噬一切的白色。

  布滿了補丁的船身碾過浮冰的邊緣,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與摩擦聲,像巨獸在啃噬骨頭。

  整個世界是扁平的,灰白的天融進灰白的水,又被無數破碎的、尖銳的白色浮冰割裂。

  空氣靜得可怕,只有冰層在絕對寒冷中偶爾迸裂的脆響,遠遠傳來,像骨頭折斷。

  彼得羅把自己裹在層層疊疊的海象皮和厚氈布里,幾乎成了一個移動的毛皮堆,只有那雙從毛茸茸風帽下露出的眼睛,縮在甲板的角落裡,盯著其他灰矮人漁夫在甲板上捕魚。。

  那些漁夫們的鬍子、眉毛甚至睫毛,都結滿了乳白色的冰霜。

  船停在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浮冰水域一一這是他觀察洋流走向和顏色,花了半天時間才選定的「漁場」。灰矮人們的捕魚方法,與南方的精靈們截然不同。

  年輕強壯的灰矮人坦塔司站在船舷邊緣,像一尊釘在甲板上的青銅像,他的捕魚技巧可能沒那麼豐富,但他卻是這艘船上體質最好的灰矮人,也足夠年輕,所以由他盯著巨網入海。

  風小了些,但海的腥氣更重了,混合著夜裡沉澱下的寒意。

  他俯身,雙手抓住堆在腳邊的漁網。

  那網由浸過瀝青的粗麻繩編成,沉得能讓普通水手眥牙咧嘴……

  坦塔司像抖開一條毯子那樣,手臂與腰背協同發力,肌肉在皮外套下塊塊隆起。

  漁網劃出一道沉重的弧線,帶著鉛墜「撲通撲通」的悶響沒入水中,在海面張開一個迅速下沉的、貪婪的灰色圓口。

  他放網時很有耐心,手腕帶著微妙的抖動,確保網眼充分張開。

  末了,將粗如兒臂的纜繩末端在船樁上打了個複雜而牢靠的結。

  接下來是等待。

  灰矮人漁夫們從不是安靜的等待者。

  他們走到船尾,檢查系在短繩上的幾條延繩釣。

  縮在角落裡的彼得羅這個時候也跑出來,學著其他灰矮人漁夫那樣,往魚鉤上掛著餌料

  鉤上重新掛好切碎的魚塊作餌,然後被他用力拋遠。他做著這些,動作精準,毫無冗餘,仿佛在完成一套儀式。

  晨光漸強,將他鬍子上凝結的細小鹽粒照得閃閃發光。

  最先有動靜的是延繩。

  系在船舷的繩子猛地繃緊、顫抖。卡拉克兩步跨過去,一把抓住,開始收繩。他的雙腳像生根般踏穩,身體後仰,完全依靠核心的力量與水下掙扎的獵物對抗。

  那不是拉,更像是與一個看不見的對手進行沉穩的角力。

  繩子一寸一寸收回,濕漉漉的,勒進他戴著手套的掌心。

  終於,一道銀亮的光劃破水面一一條肥碩的海鱸魚被拽了上來,在甲板上瘋狂拍打。

  矮人用戴著護腕的前臂迅捷地一壓,另一隻手拔出腰間的短木槌,精準一擊。

  拍打聲戛然而止。

  這時,漁網的主纜也開始有節奏地抽動。

  來了。

  坦塔司搓搓手,朝掌心啐了一口,吐沫星子落在早晨的陽光里。

  他喜歡在海上乘風破浪捕魚的日子。

  他再次握住主纜,開始收網。

  這才是真正的考驗。網裡顯然有了分量,海水被拖得嘩嘩作響。

  他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後腳,粗壯的手臂上青筋虬結,紅鬍子隨著用力的悶哼而顫動。

  海水在網眼間擠出,形成無數道湍急的小瀑布。

  網終於出水了,沉甸甸的一大包,擠滿了掙扎翻滾的銀光。

  靖魚、鱈魚,還有幾條閃亮的鯡魚,在網裡攪成一團令人目眩的生命漩渦。

  坦塔司把這一大包收穫拖上甲板,解開網底的活結。

  魚群「嘩」地一下鋪滿了一小片甲板,鱗片反射著初升的太陽,濕冷咸腥的氣息蓬勃炸開。幾條特別健壯的還在蹦跳,他用靴子底利落地一一止住它們的動作。

  其他灰矮人漁夫也都發出了充滿喜悅的低呼……

  「咱們這是遇見魚群了,冬季里的魚群可不太多見啊!」


  晨光此刻也頗為慷慨,將這艘三桅帆船以及這片閃爍著銀光的甲板,都塗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坦塔司直起腰,短暫地舒了口氣,白霧在清冷的空氣里散開。

  他看了看今天的第一次收穫,用腳把一條跳得太遠的魚撥回到魚堆中間。

  然後,他踢過一個舊木桶,開始分揀一一大的、肥的丟進盛著海水的底艙活水艙;小些的,扔進另一個桶,那是今天的食物和備用的餌料。

  這樣寒冷的天氣,賊海鷗不知何時已經聚集過來,在灰矮人們的頭頂盤旋鳴叫,急切而聒噪。一名灰矮人漁夫撿起一條小雜魚,揚手扔向遠處。

  白色的影子迅捷地掠過水麵,引起一陣爭搶的喧囂。

  彼得羅想用一根長長的杆子將這些賊海鷗驅散,可那些賊海鷗根本不怕彼得羅,它們扇動著翅膀,甚至想要落在那根杆子上……

  他不再理會,低頭繼續手裡的活計,粗礪的手指在冰冷的魚身間翻抹。

  雖說他是負責操控主帆的船員,但是當魚獲堆滿甲板的時候,大家都要蹲在甲板上挑揀這些海魚。彼得羅對正忙著揀魚的坦塔司說道:

  「你這捕魚技術能不能教教我?」

  「行啊!下輪下網你就跟我站一起……」

  坦塔司很爽快地答應道。

  甲板上,只有魚尾偶爾拍打的「啪啪」聲、海鷗的鳴叫、以及海水輕拍船舷的聲響。

  沉重的魚身砸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幾片冰甲被震落。

  坦塔司摘下厚厚的手套,伸手抹了一把臉上濺射的血與海水混合物,那液體在他指尖迅速變得黏稠、凍結。

  灰白的天空依舊沉沉地壓著無邊的冰原。

  風更緊了,帶著哨音。

  他們還得在天黑前,在更可怕的暴風雪到來之前,離開這片開闊水域,在天黑之前返回博列斯城。他彎下腰,開始清理甲板上的血污和碎冰,動作依舊沉穩,仿佛剛才那場與深淵的死斗,雖然很累,但是那些堆積如山的魚獲卻是讓三桅帆船上的灰矮人們群情激奮。

  有充足的魚獲,城裡的灰矮人們終於不用再挨餓了……

  兩艘三桅帆船的輪廓出現在遠處的海面上,博列斯港瞭望塔上的銅鐘便被敲響了。

  那不是清脆的鳴響,而是矮人鐵匠錘打在青銅鐘上發出的、沉鬱渾厚的「咚一一嗡一」聲,能碾過寒風,傳遍整個港灣。

  博列斯港不是為那些小漁船準備的。

  它由整塊整塊的黑色玄武岩砌成,防波堤粗礪得像巨人的牙齒,上面凝結著永不融化的堅冰。此刻,那些冰面上,碼頭邊都開始冒出人影一一越來越多的灰矮人。

  他們裹著厚重的皮大衣,呼出的白氣匯成一片低垂的雲。

  漁船近了。

  船身比出發時吃水更深,航行得更穩,也更慢。

  船頭撞開零星的浮冰,發出乾脆的碎裂聲。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舷外懸掛的東西一一那條極地狼魚巨大而猙獰的頭顱從右側船舷探出,死白色的眼珠凝視著冰海,而左側船舷外,則赫然掛著另一頭海獸的部分軀體,看那布滿瘤節和厚甲的皮膚,像是一頭未成年的槌頭海象。

  碼頭上的灰矮人們發出嗷嗷的咆哮聲,那些小漁船可沒辦法捕到這種大傢伙。

  坦塔司站在船頭,手裡抓著一把魚叉,朝著港口的灰矮人胡亂揮舞……

  「我們的海上獵手們終於回來了!」

  「快看看那魚!看那海象身上厚厚的油脂層!」

  粗嘎的歡呼聲、口哨聲、錘擊胸甲和盾牌的眶眶聲,瞬間撕裂了港口的嚴寒寂靜。

  碼頭上的灰矮人騷動起來,幾個年輕灰矮人迫不及待地拋出沉重的纜繩,準頭卻因為興奮而偏了些,差點砸到船舷。

  彼得羅站在舵輪旁,依舊裹著那身看起來沉重不堪,表面結滿了冰霜的皮襖,只擡手,穩穩凌空抓住飛來的纜繩頭,動作利落地在船樁上繞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結了霜的濃密眉毛似乎動了動。

  灰矮人們擠在碼頭上,紛紛仰頭看著漁船上的漁夫們,大家都在期待兩艘漁船能夠收穫滿滿。「大家讓開點,夥計們!先卸貨!」

  船長嗓門比銅鐘還響。

  他撥開人群,走到船舷旁邊,看到舶板已經搭好,便讓船員們打開船艙。

  魚獲從底艙被搬運上來:一桶桶用冰封住的肥美鱈魚、體型較小但數量可觀的冰鯧。

  每一樣東西被搬上來,都引起一陣熱烈的評議和讚嘆。

  在北方這片苦寒之地,每一份來自冰海的食物與物資,都直接關乎生存與繁榮。

  這一刻,坦塔司甚至都有點忘了到這艘漁船上來的目的……

  他之所以混到漁船上,其實就是想看看有沒有機會奪下這兩艘三桅帆船,然後召集藏匿在博列斯城裡的反叛軍殘餘勢力,乘坐這兩艘船逃離博列斯。

  彼得羅走下跳板,雙腳踩在港口堅實冰面上的那一刻,一個矮墩墩的身影炮彈般衝過來,結結實實撞在他身上一一是他的愛人莉芙。

  她是一名來自杜拉格腹地的逃亡者,在博列斯城裡屬於沒有任何身份的黑戶。

  通常這種灰矮人只能居住在維拉利亞山谷的荒郊野外。

  是彼得羅將她藏在他家裡,彼得羅沒想到莉芙居然從地下室里出來,到博列斯港的碼頭上等他,剛一見面就給了他一個衝擊力無比巨大擁抱。

  莉芙姑娘臉蛋凍得通紅,眼睛亮得像寶石:

  「你們打死了一頭海象了嗎?大家都說你們帶回來了大量魚獲!」

  「那隻大傢伙可不是我打死的,不過出海……收穫還行!」彼得羅緊緊抱住莉芙。「你怎麼跑出來了?就不怕他們把你趕出博列斯城嗎?」

  灰矮人姑娘的身軀很強壯,她一臉得意地仰起頭,對彼得羅說:

  「我剛剛才聽說,我們這些流亡者,雖然暫時還沒有博列斯城的居住權,但是可以博列斯城裡做生意,也沒有人驅趕我們………」

  「不過想要擁有博列斯城的居住權,還是有點麻煩。」

  他的雙手只能抓住姑娘的肩膀,迫切問道:

  「快說說看,是什麼樣的麻煩?」

  船頭那邊已經有灰矮人給出海的漁夫們補發今天出海的酬勞,每人一串沉甸甸的魚獲。

  這份魚獲遠比出海前承諾的雙份凍魚多好多,彼得羅的目光被那些魚獲吸引,沒看到莉芙眼中的微笑有些勉強。

  「聽說那些混血精靈正準備招募灰矮人戰士……去普瑞西特斯城的戰場,城外的灰矮人想要擁有博列斯城的居民身份,就要去戰場。」

  「啊?」

  彼得羅壓低聲音,拉著莉芙粗壯手臂說道:

  「他們想讓你們到戰場上送死嗎?那些納克瑪魔人也不在乎你是男是女,只要在戰場上遇見,註定一方會躺在地士……」

  「跟我回去,我們沒必要去拿這種居住權。」

  莉芙被彼得羅扯著手臂,快步離開了博列斯碼頭。

  在碼頭旁大家的休息室里,坦塔司正在一些灰矮人的簇擁下,講著這次出海捕魚的經歷。

  更多的人圍上來,問題像雨點般砸來:

  「北邊的冰脊裂開了嗎?」

  「遇到冰獸了沒?」

  「老冰眼那片區域還能去嗎?」

  坦塔司接過一杯朗姆酒,一飲而盡,從喉嚨到胃裡燒出一條火線。

  這種能夠驅寒的酒,只會限量供應願意出海捕魚的灰矮人漁夫們,這次坦塔司表現出色,所以他獲得的朗姆酒也是最多。

  他抹了把鬍子上的酒漬,開始用簡短、實在的詞句回答。

  他的每一句話都被豎起耳朵的矮人們仔細聽著,這些信息關乎下一個航季的生死。

  暮色降臨,港區廣場中央的巨大鐵盆被點燃,裡面投注了一塊油脂。

  火焰「轟」地一聲竄起老高,明亮、溫暖,帶著濃郁的油香,驅散了夜晚刺骨的黑暗與寒意。一大鍋一大鍋用海獸肉、硬根莖和香料燉煮的濃湯開始咕嘟作響,香氣瀰漫。

  坦塔司被簇擁在火邊,大家向他舉杯,用古老的矮人戰歌的調子,即興填詞唱誦他此次的航行。他沒怎麼唱,只是端著酒杯,背靠著溫暖的篝火鐵盆,看著火光在每一張熟悉的、被風霜刻滿的臉上跳躍。

  港口之外,是無盡的、咆哮的冰洋與寒夜。

  但在這裡,火光沖霄,喧聲沸騰,魚湯滾燙。

  兩艘三桅帆船靜靜停泊在碼頭,隨著波浪輕輕搖晃,船身上的冰甲在火光下閃爍著溫暖的光澤。坦塔司又喝了一大口酒,感受著那暖意滲透進被寒氣浸透的骨頭縫裡。

  他粗糙的臉上,在跳動的火光陰影中,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鬆動,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有必要要急著離開博列斯城,如果每天就這樣出海打魚的話,這樣的捕魚生活其實也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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