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人魚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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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0章 人魚秘辛

  林蘇淡淡一笑:「張家、黎家、李家、楊家,算不算是當地百姓?」

  他隨口列舉的四家,全是當地鄉紳,狀告知府,也是這四家領頭的。

  任太炎眼珠鼓起,終於也只能承認,他們四家,自然也算是當地百姓……

  林蘇道:「你建這市場,他們四家利益是否有損?算不算是對他們盤剝?此外,你定下殺人魚者,與殺人同罪的律條,算不算是為人魚一族保駕護航?」

  余姬眼中射出寒光,她第一次見識到人類高官的無恥……

  任太炎猛地站起:「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大人執意要為豪強張目,混淆黑白是非,就不怕有愧於聖道?」

  林蘇道:「知府大人,我不是為豪強張目,我只是告訴你,伱有你的說辭,別人有別人的說辭,你自認為道理在你這邊,人家也可以將道理扯到另一邊,你如果只想著京城遊走,說服朝堂,最終只能是陷入口水戰,毫無意義。」

  任太炎大出意料之外:「大人何意?」

  林蘇道:「我的意思很簡單,要真正實現你心中的抱負,就要斷了進京遊走的念頭,一門心思從底層突破。」

  「如何突破?」

  「比如說,你我合力!」

  任太炎全身大震,余姬臉色也陡然改變,完全無人色的面孔,突然有了一縷嫣紅……

  「大人……」

  林蘇緩緩道:「在你思維慣性中,京城監察使,必定跟朝官同流合污,不可能站到你這邊來為民請命,是麼?」

  任太炎目光閃爍……

  林蘇補了一句:「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到底是誰。」

  「大人是誰?」

  林蘇道:「海寧林蘇!」

  任太炎目光大亮:「拿下秦放翁、逼走三皇子,一句『洛城搖尾』將張文遠釘在恥辱柱上的大蒼狀元郎?」

  林蘇道:「正是!」

  「余姬,拿些酒菜過來……我陪林大人喝上一杯。」任太炎道。

  余姬大喜……

  「酒用我的吧!」林蘇手一起,一壇酒出現在桌上,正是甲級白雲邊。

  余姬端來了酒杯,拿來了小菜,站在旁邊侍候著,這一刻,她是前所未有的激動,因為監察使到來了,劇本卻發生了偏差,來的監察使,已經明確表示會跟夫君站在一起,有救了!終於有救了!老天開眼……

  林蘇托起酒杯:「任大人,我敬你一杯。」

  「為何敬我?」

  「因為西州八府,唯有離府,才能依稀窺見聖道的本來面目!」

  任太炎心頭猛地一熱,多少年了,他終於得到了來自官場的一次肯定,唯一的一次!

  他托起酒杯,目光閃動:「林大人,你已經聽到了我跟余姬的對話,如果事態失控,我將進京遊走,知道我設想中的第一遊說目標是誰嗎?」

  「是誰?」

  「正是大人你!」

  林蘇微微一驚:「為何?我可是人微言輕。」

  「大人雖然官職只是五品,但入文壇,鼎定天下,入官場,一股清流,豈是人微?又哪是言輕?」

  余姬插話:「林大人,我家老爺最佩服的還是大人治世之能,當日聽聞海寧江灘在大人治下,盡成樂土,他就多次說過,一定要去海寧看看,學習大人治世之術。」

  林蘇笑了:「行啊,咱們相互交流,我也跟大人學習下如何與異族結交……」

  啊?

  任太炎和余姬全都愣住,什麼意思?問罪麼?

  林蘇補充道:「我有一個妖族的紅顏知己,我一直沒拿定主意,要不要將她給納了,今日我學習大人的處世之道,回去就將她給納了,你們說,這算不算是學以致用?」

  哈哈……

  咯咯……

  兩人全都樂了,一句話,將他們的距離拉為零……

  任太炎納人魚為妾,乃是官場禁忌。

  這種行為律法沒有明確禁止,但落在別有用心的人手中,卻也可以大做文章,所以,余姬一般情況下不露面,免得給人以口實。


  今天林蘇潛入書房,將任太炎和小妾的所有行為都看在眼中,兩人關係辯無可辯,那就有些尷尬了。

  林蘇一句話,將這尷尬給消了。

  那就是直接告訴他們:我也有個小妾是妖族,咱們是一路人,你不用不好意思,我也不可能拿這一點做你的文章……

  任太炎長吁了一口氣,托起酒杯:「真沒想到,監察司居然會派林大人你前來查我。」

  林蘇神秘地一笑:「我倒是很早就想到了。」

  任太炎微微一愣……

  林蘇道:「派我前來西州,是他們的一局棋!你我二人,都是他們棋盤中的棋子。」

  任太炎變色了:「那……如何應對?」

  「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怠,跟我說說相關情況吧……」

  相關情況……

  任太炎說了……

  官場上,張純控制大局,他上任三個月來,排除異己,安插親信,知州府和除離府之外的七府,幾乎全都是他的人,僅有的幾個不受他控制的,也被他百般打壓,實權全無。

  江湖上,各路江湖豪客全都是人魚產業鏈條上的既得利益者,他們後面就是天泉山莊,天泉山莊實力深不可測,行事百無禁忌。

  民間,道聖聖家的影響力空前,而道聖聖家卻是站在張純那邊的,聖家信奉「自然至上」,「存在即合理」,「無為而治」,民間也就覺得抓捕人魚合情合理。

  軍方,千萬別忽視了還有一個軍方,雁盪山駐軍說是防備大川國入侵,其實是屁話,大川國根本沒理由翻越雁盪山,需要知道雁盪山陰魂出沒,異獸橫行,任何人從山中穿過,都是九死一生,根本是行軍禁地,只要大川國將領沒瘋,就絕對不會從這邊出兵入境。

  這支駐軍其實很早就該調到魔族戰場,張文遠留下了,為什麼?給他生財!軍方軍陣捕捉人魚,效果奇佳,過去的三年,被這支軍隊捉去的人魚,比所有江湖人獵獲的總和還多。

  余姬在旁邊,嘴唇輕輕顫抖,官場,民間,江湖,軍方,全都是人魚族的敵人,而她能依靠的又是誰?只有面前這兩人,一個是她的夫君,一個是來自京城的監察使。

  勢孤力單!

  孤掌難鳴!

  誰能逆轉天地?

  她一開始冒出來的希望,此刻幾乎清零。

  任太炎說完這些,長長吐口氣:「我知道大人的意思,想藉助一些力量,可惜我們這邊,除了千萬離府百姓之外,何來力量可借?」

  林蘇道:「也不盡然!終歸是有些力量的。」

  「誰?」任太炎沉吟道……

  他內心已有答案,他猜到林蘇想借的力是哪些,難道說是被知州打壓的那些州官?比如說彩烈等人?但這些人擁有的力量,其實也是官場上的力量,知州把控官場前提下,這些人的力量全都不是力量……

  林蘇目光抬起,多少有些神秘:「我聽聞人魚一族,也是天地間一大異族,卻不知為什麼會淪落到如今這步田地,軍方、官場、鄉紳、豪強、江湖客,甚至一些阿貓阿狗都過來,捕之賣之……」

  人魚一族,才是林蘇真正想借的力量。

  他們所有的糾結,都圍繞人魚該殺還是該保來展開,人魚一族就是人族棋盤中的一顆棋子,但憑什麼?人魚族,本身就是一大異族,存在了無數年,難道就沒有自保之力?

  憑什麼成為人類的棋子?

  如果人魚一族擁有了自己的力量,那他們「保人魚」這一派的力量,就從根源上擁有了最強大的支撐。

  余姬慢慢站起:「大人,這個問題我來回答可好?」

  「好,你說!」

  余姬深吸一口氣……

  人魚一族,天地異族,千年前也曾主宰一代風雲。

  入西海則雄風萬里,逼得西海龍宮劃線而治。

  出西海,也曾與劍門三千勇士並肩戰鬥,劍指黑幽王,殺魔兵千萬,實力乃是極度強橫……

  林蘇心頭大震,人魚一族居然也是當年抗擊魔軍的一路力量,曾跟劍門並肩戰鬥,它的沒落難道也跟劍門一樣?高層盡滅,導致族中空虛?

  不,余姬告訴他,並不是這樣,人魚一族當年雖然也是損失慘重,卻並沒有動搖族中根基,開國浩劫之後的八百餘年,人魚一族依然是西海半個霸主,跟西海龍宮劃線而治,連龍宮都拿它沒辦法,世間修行人又豈敢入西海撒野?


  真正的問題出在兩百年前……

  兩百年前,聖地聖樹出了問題。

  聖樹,是聖地的根基,也是人魚力量的源泉。

  聖樹枯,帶來的後果是毀滅性的。

  高層不能突破,修為步步走低。

  中層不能突破,修行日漸艱難。

  新生人魚多災多病,血脈之中漸漸缺失靈性。

  再到後來,人魚一旦上岸,就無法調動修為,淪為廢人,整個人魚一族,囚困西海一隅。

  又過百年,情況更加嚴重,聖樹進一步乾枯,族人不僅僅是不能登陸,甚至不能遠離聖地,生存的圈子步步縮小,到如今,即便是高層首領,也不能離岸百里,只要進入百里死亡圈,就面臨被捉的危險。

  「聖樹幹枯,可有解法?」林蘇問到了這個關鍵問題。

  余姬輕輕搖頭:「族中兩百餘年來,設想了無數法門,均不能奏效,族中也時常派出青年才俊,遊走天下,求教人間智者,修行高人,這些被放出去的人,稱為『青燈』,不瞞大人說,我也是一隻青燈……」

  「青燈?」林蘇沉吟道:「燃燒自己,照亮族人,是這個意思麼?」

  「大人慧達!正是此意!」余姬道:「每一隻青燈,都是人魚一族放出去的一顆希望火種,我們踏上岸,就沒打算再回頭,只希望能在散落天下的時候,有緣尋得人魚一族一線生機……」

  任太炎握住她的手,輕聲道:「我是真心希望能夠為你尋得契機,可惜我還是沒這個能耐,對不起。」

  余姬的手輕輕反握:「老爺別這麼說,我知道你專門去過道聖聖家,專門去過瑤池,走遍了離府每個角落,拜訪過各類奇人,未能找到契機,只是天意,你還親手打造了人魚一族的避風港,讓數以千計的人魚族避免了上岸即被捕的命運,你對人魚一族的恩惠,族中誰人不知?」

  林蘇看著雙手相握的兩人,不,一人一異族……心頭波濤起伏。

  身處絕境,每年放出大量人魚,他們知道這些人魚放出去,能以自由身踏出西州的微乎其微,絕大多數都會落入人族的陷阱,成為人族的玩物,但他們依然如此。

  為什麼?只希望這些流落外地的人魚,有一個偶然的機會能夠找到契機,解救全族。

  這希望會有嗎?

  或許真的會!

  余姬找到了任太炎,為人魚一族設下了一個避風港。

  或許也會有某人,找到一個絕代奇人,真的解決人魚族的滅族之危……

  這希望是渺茫的,渺茫得讓人心痛。

  每隻「青燈」踏出族門的時候,不可能知道自己會遇上誰,也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她們踏出西海的那一刻,就是一個陀螺,被命運的鞭子抽向未知的遠方……

  只有起點沒有終點的漂泊,懷揣著或許永遠是絕望的宿命……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一批又一批……

  突然,外面的井中微微一響,任太炎和余姬同時一驚,那裡,是一條秘道,直通西海,平時少有人至,一旦有人前來,必是緊急情況。

  井中,一個老頭伸出了腦袋,頭上,一根頭髮也沒有,卻有深深的皺紋,每道皺紋里,都是綠色的青苔,很明顯,他不是人族,是一個老人魚,相當老的那種。

  余姬大吃一驚:「長老,你怎麼親自……」

  「余姬,任大人……嗯?」老人眼中突然射出精光,牢牢鎖定書房門口的林蘇。

  「長老,他是老爺的好朋友,咱們這邊的!」余姬立刻止住。

  長老眼中的精光慢慢消失……

  任太炎道:「長老不用緊張,這位大人,絕對可以信任。」

  長老點點頭:「任大人,今日我不敢用螺號傳訊,冒險前來,只為一件極其嚴重之事……」

  「你說!」

  「盈盈公主被抓了!」

  什麼?余姬臉色陡然慘白:「盈盈公主?她……她怎麼會出來?」

  「一言難盡!」長老道:「任大人,老朽求你,無論如何,都要把公主救回來,人魚族可以損失千萬族人,但盈盈公主不能有半分閃失。」

  「你別急,將情況都告訴我……」任太炎臉色凝重。


  長老長長吐口氣,告訴他們實情。

  盈盈公主是私自出來的,沒有人知道她混入了商隊,來到了市場,事態發生得太突然,等到長老發現的時候,已經遲了,她已經被人抓走……

  任太炎道:「何人所為?」

  「楊家的!」長老道。

  「好!」任太炎道:「長老你且先回去,我這就去楊家,救回公主。」

  「大人……」長老道:「楊家為行不法之事,收納了大量江湖高手,而且自恃有朝官撐腰,往日就對大人頗有不恭,硬來恐怕與事無益,不如大人拿錢買下吧,所需之財物,人魚族十倍百倍提供。」

  拿錢買下公主,這是解決問題最好的方式,楊家的人也根本不知道捉的人是公主,開不了多少價,買下來,問題也就解決了。

  但是,任太炎滿臉糾結。

  拿錢買?

  明明禁止捕捉,他堂堂知府花錢交易,豈不間接承認捕捉的合法性?那他下達的禁捕令算個啥?

  「花錢購買,乃是助長捕獵之風,本官絕不與盜賊談交易!」任太炎道:「長老,你先去吧,待我點齊捕快,立刻啟程!」

  身後一個聲音傳來:「捕快就免了!我來吧,我為大人當一回護衛!」

  任太炎大喜:「那太好了,大人,請!」

  他們一字破空,消失在夜色之中。

  長老瞅著天空,臉上有異色……

  這位身著江湖人服裝的人,居然是官場中人,而且還是文道大儒,這他萬萬沒有想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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