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9章 孤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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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彩璃丫頭來了,那這小子,便是雲澈?」

  一個平淡無波的老者聲音傳來,雲澈循著聲音看去,一堆由異木、淵晶堆積的高台之上,靜坐著一道神態平和的身影,他身著素色灰袍,身軀頎長,發須半白,容貌微染老態,但依舊稱得上「俊朗」二字。

  他傾斜而下的目光帶著溫和,但眼底卻不含任何暖意;他的神態不攜刻意的威嚴,卻又讓雲澈隱隱感到一股直滲魂底的壓迫感。

  而且這種無形靈壓,帶給他一種頗深的熟悉感。

  雲澈目光微微收凝……這個人,便是淨土四神官之一,掌管淨土資源的萬道神官。

  氣息如此磅礴,底蘊如此驚世的萬道神閣,所守之人毫無疑問必定極度嚴苛心慎。

  雲澈欠身而禮,不卑不亢:「晚輩織夢神國雲澈,拜見萬道神官。」

  「嗯。」萬道神官淡淡頷首,面露微笑,但眼底卻又沒有絲毫笑意:「果然皮囊、氣度盡皆不凡,彩璃移心隨了你,也是便宜了你小子。」

  雲澈:「?」

  這話聽得雲澈並不舒服,但對方身份擺在那,他並未形於色。

  「萬道爺爺!」畫彩璃抬眸看他,笑盈盈道:「今天又在研究哪本古籍?」

  「呵呵。」萬道神官悠然一笑,漫不經心道:「再古的古籍,也古不過你萬道爺爺的年歲,不過是一些偶有可取之處的凡間異聞。比如哪裡刨出個異種淵晶,哪裡長成個美嬌娘,嘖。」

  畫彩璃抿唇揶揄道:「聽六笑伯伯說,你這輩子觸碰過的女子,怕是臨近百萬之數了。現在都變成老爺爺了,居然還是不減這些奇奇怪怪的心思。」

  雲澈:「……」

  萬道神官微微眯眸:「吾萬道皆品,豈可少了女人。不過這淵塵之世污穢太重,難見靈韻。百萬之數又如何,與你和你姑姑相比,不過是一堆勉強可下咽的凡肉而已。而這歷史上的華美之肉盡皆出於神國,可惜啊可惜。」

  雲澈的眉頭微不可察的一蹙,又瞬間歸於平和。

  「又說這些奇奇怪怪的話。」畫彩璃小聲念道。

  萬道神官的目光重回眼前書卷,口中發出甚是隨意的聲音:「我已接到淵皇的傳音,此間玄器,你們可任擇其一。」

  語落,雲澈眼前的世界忽然翻轉,空間再度定格時,方才的浩瀚磅礴,已盡化作讓人心駭魂悸的鋒芒與煞意。

  如無數隻沉睡萬古的凶獸忽然甦醒,無盡的殺氣、煞氣從世界的每一處角落陡然爆發,瞬間將整個空間化作鋒芒交織的恐怖殺域。

  各種玄器鋪滿著視線,直至視野盡頭。未出鞘,未釋天威鋒芒,卻已讓周遭空氣都被切割得噼啪作響,連空間都泛起細密的裂紋,更有無盡煞氣匯聚成河,在整個神閣空間緩緩流淌。

  雲澈似是才意識到了什麼,半是驚訝,半是感激的道:「所以……彩璃,你是將淵皇的恩許,用來給我擇一把新的武器?」

  「嗯!」畫彩璃綻開笑顏,眼底漾著碎鑽般的光,光中映滿著雲澈的身影:「沒有了師父的雲璃劍,雲哥哥的身邊就少了一分師父的陪伴。雖然……雖然我不敢和雲哥哥的師父相較,但我想……」

  雲澈卻是忽然伸手,指腹輕點在她嬌軟的唇瓣上,也止住了她後面的話語:「又說傻話。師父已逝,但永在心間。而你,不僅在心間,更在身畔,從來沒有比不過之說。」

  畫彩璃眸光微滯,隨之她的笑顏完全綻開,純美明媚到勝過淨土穹頂最澄澈的天光。

  遠處的高台,萬道神官發出只有自己能聽到的嗤聲:「花言巧語。」

  畫彩璃拉過雲澈的手,很是小心的向前邁步:「淵皇伯伯說,只要是你喜歡的,無論哪一件,都可以取走,就算是萬道爺爺不捨得也不可以阻止。不過,器閣之中有著很可怕的煞氣,會侵心擾魂,踏入之前,必須以玄氣隔絕。」

  語落,她眸中劍芒微閃,已在身周築起一個精巧的劍氣領域。

  雲澈卻是神情如前,未有絲毫動作,直到即將踏入器閣時,他的耳邊響起萬道神官難辨情緒的聲音:「小子,以玄氣抵禦。此間煞氣,非汝等幼輩可以承受。」

  「謝前輩提醒。」

  雲澈不失禮節的回應,卻是依舊未釋絲毫玄氣,而是直接大步向前,直入前方萬器所織的恐怖煞域之中。

  畫彩璃下意識的伸手想去拉住他,但伸至半途又收了回去。此間萬器之凶煞的確非常人可承受,但她的男人,又豈是常人可比。


  一步踏前,本就濃烈之極的煞氣驟然沉凝如鉛,踏步其中,宛若萬岳壓身,一時難以喘息。無盡陰煞如針一般穿透玄氣,直入肌理,帶來深入骨骼的陰寒,又在骨髓深處燃起暴戾的灼痛,似兩種極致力量在體內惡戰撕扯。

  而相比軀體的壓迫,靈魂的絞殺更是可怕絕倫,五感在剎那之間盡皆扭曲,視線變得陰暗恍惚,鼻間是鐵鏽般的腥甜與腐朽,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氣,而是千萬枯骨蒸騰的死氣。

  心底的陰暗更是被瘋狂帶起,不自覺浮現殺戮、毀滅的狂念,仿佛被無數凶魂奪舍,理智在暴戾中逐漸趨近崩塌。

  那是無數玄器歷經數百萬年所沉澱的陰煞之氣與殺伐之息。若要承受,依仗更多的不是修為,而是閱歷……或者說,是心底所歷,身體所染的狂煞與生靈之血!

  一步……兩步……十步……

  雲澈緩慢邁步其中,目光從一件又一件的玄器之上掃過,面無改色,氣無凌亂,信步閒庭,如觀雅物。

  「嗯?」萬道神官緩緩轉眸,目光第一次收凝於雲澈之身。

  「雲哥哥,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畫彩璃跟隨身側,眸間三分關切,七分異彩。

  雲澈卻是淡淡而笑,從容道:「玄器的氣息再盛再烈,也終歸只是無主的死物,唯遇其主,才得其生。你心懷敬畏,它便得寸進尺,你以死物視之蔑之,那它便只是死物,何來資格讓人生懼。」

  「唔……」畫彩璃似懂非懂,但眸底又一次映起崇拜的星芒:「不愧是雲哥哥,如此……這裡的煞氣,好像真的沒有那麼可怕了。」

  雲澈的腳步忽然停駐,目光向下傾斜,看向底部角落中那一抹淡淡的灰影。

  那是一件遍體蒼灰,古樸無華的大劍。

  能存在於此間之器,無一不凡。陌悲塵身上那件曾將他逼入絕境的「永恆磐岩」,大概率便是來自於此。它們的氣息、神芒無不是盛烈無比,或為展露器威,或為排斥生機,或為吸引其主。

  但這把蒼灰大劍卻不釋絲毫的劍芒與劍威,而是將自己隱於最逼仄無光的角落,在周圍無盡磅礴的器威之下,甚至讓人難以察覺它的存在。

  它的存在與周圍的世界格格不入,唯有無光無盡的孤獨。

  雲澈伸手,抓住了那蒼灰的劍柄之上,掌心覆上了一層厚重的古塵。

  他五指收攏,手臂一抬……灰劍竟是絲毫未動。

  「欸?」畫彩璃張了張唇,驚訝道:「雲哥哥,你該不會是要……」

  嗡——

  雲澈身上玄氣爆發,邪神境關直開閻皇,霎時一聲爆鳴,沉重灰劍被他從地上緩緩拖起,立於身前,帶起宛若雷鳴的金鐵之音,讓微受驚嚇的畫彩璃下意識的捂了一下雙耳。

  五指再度收緊,將劍身緩緩橫於胸前,然後他轉眸看向萬道神官,朗聲道:「敢問萬道前輩,此劍何名?」

  萬道神官淡淡回應:「此劍非是淨土煉成,或為久遠年代,神眠禁域中所得,未知來途,除奇重之外,不蘊神息,不衍劍靈,無人側目,因而從未予以賦名。若非早已將之遺忘,它本該化為煉器的胚渣。」

  顯然,若非今日雲澈將它拿起,萬道神官甚至都忘記了此間還遺存著這麼一把無靈無名之劍。

  這番話,足以讓踏入此間的任何人將之毫不猶豫的丟棄,但云澈卻是持劍轉身,再不看向那無盡器閣一眼:「既如此,便是它了。」

  「……」萬道神官微微眯眸,目光莫名。

  畫彩璃雖然驚訝,但欣然相信著雲澈的選擇:「好。既然它還沒有名字,那就由雲哥哥來為它賦名。」

  雲澈看著它蒼灰的劍身,緩緩念出兩個字:「孤……雲。」

  「……」黎娑欲言又止。

  轟!

  熾烈的火焰在劍身燃起,澎湃的熱浪頃刻驅散周圍的殺氣與煞息,帶起無數玄器的嗡鳴。

  「從今日起,你便與我為伴,不再是被遺忘此間的無名孤劍!」

  燃火的劍身發出陣陣顫鳴,沉寂已久的劍軀釋開沉重的威凌,仿佛這無靈的巨劍在竭力的予以著他回應。

  「孤……雲……」畫彩璃輕念一聲,微歪螓首,認真道:「雲哥哥賦名的劍,有『雲』字當然最好。但為什麼會是孤雲呢?有我在,永遠不會讓雲哥哥孤獨的。」

  雲澈微微垂眸,看著少女純澈的眼眸道:「『孤』並非只有孤獨之意,亦象徵著天地間不可再現的獨一無二!」


  他悄然貼近畫彩璃耳邊,用極輕的聲音道:「就連你的淵皇伯伯,都自稱為『孤』。」

  畫彩璃頓時瞭然:「我懂了。嗯!我的雲哥哥,當然是天地之間,真真正正的獨一無二。」

  萬道神官扯了扯嘴角,又是淡淡嗤聲:「這小丫頭,自己都會給自己灌迷魂湯,可惜啊可惜。」

  他開口道:「你所觀之器,尚不及此閣所藏之萬一。踏出此地,便再無更改之機。小子,你當真想好了?」

  「晚輩既已選擇,便無需更變。」

  雲澈回應的沒有一絲猶豫,他收起孤雲,牽著畫彩璃的手走出器閣,然後遙遙一禮:「晚輩心愿已成,便不再叨擾,告辭。」

  若為其他神官,他會想著多加近觸。但這個萬道神官,明明很是平和的外表與眼神,卻是讓他心生不適。

  「嗯,那便去吧。」萬道神官隨口回應,目觀書卷,自始至終,未從高台上走下。

  「萬道爺爺,我們走啦,下次來淨土的時候再來看你。對了,還沒有感謝你送我的璃雲劍!」

  萬道神官沒有抬眸,淡淡道:「非是我送你璃雲劍,而是璃雲劍選擇了你。自你上次離開,璃雲劍便顫盪不休,日夜嘶鳴,我便將它丟給了你姑姑。能覓契合之主,是你的氣運,也是它的造化,無需言謝。」

  說話之時,他手掌隨意的覆下,神閣的空間再次翻轉,將器閣隱匿於未知的虛空之中。

  而他覆手那一剎那,雲澈從他的眼底捕捉到了一線微閃而過的金芒。

  霎時,雲澈明白了那股熟悉感從何而來。

  那分明是……千葉影兒所修的梵帝神力!只是那過高的境界,讓他未能在第一時間與認知重合。

  這萬道神官,難道竟是誅天神帝麾下的劍侍神族之一……梵帝神族的遠古梵神!?

  離開萬道神閣,畫彩璃心情極好,嬉笑之間,卻發覺雲澈眉頭微凝,頓時問道:「雲哥哥,你好像不高興的樣子,是不是……又想到丟失的雲璃劍了?」

  雲澈回神,搖了搖頭:「我記得,你以前和我提及萬道神官時,說他是個始終笑眯眯,特別溫和的老爺爺。」

  「對啊。」畫彩璃眨了眨眸:「萬道爺爺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生氣,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深淵騎士似乎都很怕他。」

  雲澈短暫沉吟:「以後,這處萬道神閣,還是少來為好。」

  「咦?」畫彩璃驚訝不解:「為什麼?」

  「大概……」雲澈故作隨意的找了個藉口:「單純不喜歡這裡?」

  「好吧。」畫彩璃頷首應允:「那我以後不來這裡了,雲哥哥不喜歡的地方,我當然也不會喜歡。」

  和畫彩璃短暫告別,回到原處時,夢空蟬已在等著他。

  他並未問詢靈仙神官召見他所為何事,只是淡淡一笑道:「回來的剛好,我已向大神官辭行,也該離開淨土,歸去全力為踏足永恆淨土做籌備了。」

  「不過離開之前,還有一場大戲可看。」

  「大戲?」雲澈微微挑眉。

  夢見溪神秘一笑:「到時便知。」

  這時,雲澈忽然微一蹙眉,用極低的聲音道:「前輩,此時此刻,可有人在窺視此處?」

  夢空蟬目光轉過,凝視了雲澈一眼,隨之緩緩道:「沒有。神尊所在,縱是淨土之上,也無人會無禮窺探。淵兒何出此言?」

  雲澈眉頭稍稍疏解了一分:「自進入神眠禁域開始,我便時不時感覺有一道神識在暗中窺視於我,方才便是再度出現。但若是連前輩都毫無察覺……那很大可能是錯覺。」

  夢空蟬微微眯眸,短暫沉寂後緩緩出聲:「此世之間,縱是淵皇,也無法在神識臨近時不觸動我的魂息。或許,你是承受荒噬之刑後所留下的魂創並未痊癒,才會時有異感。」

  他話中之意,那並非「很大可能」是錯覺,而是必定為錯覺。

  「淵弟,」夢見溪不無擔心道:「魂創非同小可。此次歸去後最好靜養一段時間,萬勿逞強。」

  「嗯,我明白了。」雲澈點頭答應,眉間的蹙起也一點點完全釋下。

  微弱的窺視感……

  卻連此世魂力最強的神尊都毫無察知……

  神眠禁域所感的窺視,還可疑心是某一縷未能被淵塵徹底湮滅的遠古殘魂。

  但此處是淨土!

  如此……應該當真是荒噬之刑遺留的魂創所造下錯覺。

  一念至此,雲澈閉目清心,短短數息,便已將所有異念強行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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