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4章 無憶決然
強至神尊，掌下萬靈皆如蚍蜉。但與其強大匹配的，是其至高的威儀、地位與尊嚴，絕不屑於向弱者輕易出手，更不屑於為了一個弱者而讓自己的神名染上污瑕。
但如果這個神尊是個瘋子……
警示在耳，此刻孤身的雲澈自然不會多生事端，他腳步停住，就連氣息都緩緩的收斂了起來。
單單這股不同於其他神國的駭魂氣場，其昭彰惡名可見一斑。
一直待她們遠去，徹底消失於視線，雲澈才稍稍呼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行去原來的方向。
其他五神國之人踏足淨土，基本是半為敬畏，半為激動。
但永夜神國的氛圍卻是截然不同。
一行百人，盡皆身姿規整，氣不外釋，即使是其中第一次到來淨土之人，也都是目不斜視，絕無半點他國玄者自然展露的興奮與探尋。
就連她們踏行的步履都透著一種讓人不解的輕緩與謹慎，仿佛踏錯一步，便會跌落萬劫不復的厄淵。
極度的沉寂和壓抑，讓人幾乎無法喘息，縱然是淨土的清風都無法拂散。
她們中間，簇擁的是一架在其他神國早已絕跡，只會在低等生地的小國才偶爾存在的步輦。
四面垂落的漆黑幔帳完全遮蔽了步輦中的身影，卻無法隔絕那股讓人靈魂驟悸的冰冷神壓。
即使是掀開步輦的幔帳，看到的依舊是遮面的黑帷。
無明神尊神無厭夜，她已經太多年沒有以真面目示人。
也斷不會有人敢去探究那黑帷下的神尊真容。
剎星與槃不妄遙遙的看著，呼吸也不自覺的屏起。若適逢迎遇其他神國神尊，身為星神子，剎星定會主動前往拜見。
唯獨永夜神國，他避而遠之。身為星神子所接受的叮囑，同樣是不可近觸。
待永夜神國一行走遠，剎星這才轉首，目光在槃不妄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大有深意的道：「不妄兄這些年的成長，著實讓人驚異。」
方才驟聞「永夜神國」之名，他外釋的殺意強烈到讓人心驚。但此番臨近，他的神情卻是一片淡漠平靜，明明深邃至骨髓的恨意與殺意，竟是沒有外釋出一絲一毫。
槃不妄的目光追隨著永夜神國所去的方向，淡淡道：「意不妄，恨不忘。」
剎星又盯了他好一會兒，微微吐了口氣：「不妄兄，坦白說，如今已非神子的你，我卻是有些看不懂了。我原本很是期待你此番『不擇手段』也要到來淨土的目的，現在，我反而有些擔心了。」
槃不妄收回目光：「沒想到，自我被剝離了神子之名，天地之間，竟還有一人會給予我真切的擔心。」
這番話難辨情緒……不知是在訴說悲涼，還是慶幸。
剎星微笑，真誠道：「我們是朋友，無關身份。」
「嗯，朋友。」
槃不妄也笑了起來，視線也很是自然的移開。
只是，此刻的剎星，無法理解他笑容中所蘊藏的複雜深意。
「無明神尊步輦之側的那個女子，應該就是那個頗為神秘的新任永夜神女神無憶，只可惜離得太遠，又有黑紗遮面，未能窺其真容。」
「不過，覲見淵皇的時辰已近，這個被無明神尊刻意隱藏多年的新任神女，馬上便會展露真姿，倒是讓人很是期待。」
神無憶的出現，伴隨的是神無情的消亡。
說完這些話，剎星本以為槃不妄必定心緒劇動。
但讓他意外的是，槃不妄無論從神情到氣息，竟都沉寂無波，宛若死水。
剎星微微皺眉……槃不妄離開梟蝶神國，潛身霧海的這三年，究竟經歷了什麼，心境的變化竟然如此之大。
『欲真正擺脫心淵，需直面心淵。我此次欲往淨土，便是因霧皇此言。」』
回想槃不妄曾說過的話，剎星心中的好奇、期待與擔心、不安同時悄然放大著。
漆黑的步輦停在了那裡，隨行百人也全部整齊立身，未發出一絲的聲響。
「無憶。」
晦澀嘶啞的聲音從步輦中傳出，剌割著所有人的耳膜與心魂。
神無憶踏前，恭敬行禮：「遵聽母神吩咐。」
「如今，你的腳下已是淨土。重新告訴本尊，你此番到來淨土，所圖為何！」
神無憶抬眸，玉顏半掩，字字決然：「碾踏所有神子！」
此番，是成功打通深淵通道後的第一次淨土之會，其意義定然非凡，很可能直接決定著深淵之世接下來的命運走向，是前往傳說中「永恆淨土」的前奏。
眾神國都心懷著同樣的希冀……永夜神國除外。
因為神無厭夜是一個絕不可以「神尊」二字來揣度其心緒和行事的神尊，她在其他神尊眼中，更像是一個徹底失心失格的瘋子。
無明神尊駭魂的聲音再度響起：「自本尊改國名為永夜，我永夜神國便孤於其他五神國而存世，他們呼我無明神尊，實則鄙我、諷我，笑我瘋癲痴狂，斥我如避蛇蠍。世間男子，即使是神尊神子，其血肉，其唇舌，其靈魂，無不是骯髒不堪，虛偽卑賤到讓人作嘔！」
她的聲音愈加嘶啞，也愈加撕心。
「無憶，本尊不惜一切資源和代價培養你二十載，為的就是今日！」
「今日的淨土之會，你要在這所謂的至高之地撕裂所有神子的臉皮，徹底碾碎他們的尊嚴，讓這些自詡高高在上，鄙我永夜神國的骯髒蠢貨好好整肅他們的嘴臉，看清他們的卑賤。」
她要的不是敗，而是徹底的碾壓、踐踏和折辱。
他國之人若聞此言，必定無盡驚詫和魂寒。
但神無憶早已習以為常，她神情無波，聲音帶著毫無瑕疵的決意和毫無猶疑的淡然：「梟蝶神國槃不卓，織夢神國夢見溪，星月神國剎星弦月，森羅神國殿九知……無憶必全部踏身而過！」
「今日之後，世間將再無『第一神子』之名！唯有母神賜予的『無憶』之名永鎮所有神子之上！」
步輦之中傳來冰冷陰寒，宛若來自地獄之低的恐怖神音：「本尊不容失敗。」
神無憶垂首輕聲：「無憶只會比母神更不容許失敗。」
「很好。」
晦澀低沉的兩字，卻是無明神尊所能給予的最高褒獎。
步輦前方，神無幽鸞與神無冥雀悄然對視一眼，又同時快速掩去眼底的忐忑與擔憂，卻久久不敢將視線投向神無憶。
籠罩神國的永夜，究竟何時可以迎來破曉……
……
殿九知端坐在地，雙目閉合，周身並無玄氣環繞。他的神情淡雅無波……只是眉梢那偶爾泛起的微動，彰顯著他內心絕無表面那般平靜。
一道銀色結界隔絕著此地的一切，唯有殿三思守護在側。只是他遠沒有殿九知那般安靜，不停的踱著步子，五官也時而抽搐，時而強行平息，眉宇間則是愈加失控的煩躁。
結界之外響起呼喊「神尊」的聲音，殿三思腳步停滯，眼神一陣混亂的變化，然後猛一咬牙，便向結界外衝去。
一隻驟然伸出的手牢牢鎖死了他的手腕，他的身後響起殿九知的聲音：「你是要不顧我的告誡，將事情告知父神嗎！？」
殿三思轉身，眼瞳瞪大，聲音微顫：「九知哥，你是六神國第一神子，我森羅神國未來的神尊，是我此生最崇拜敬重之人……豈可生忍這般奇恥大辱！」
殿九知依舊神情平靜，聲音無瀾：「這是我的選擇，而且方才你也已答應我……」
「我不明白！」殿三思極少有的強行打斷殿九知之言，雙目微微泛紅：「九知哥與折天神女的婚事是父神與畫心神尊一起促成，更有淵皇親許，她折天神女憑什麼……他夢見淵又是個什麼東西！竟敢……竟然……」
他胸腔起伏，越說越怒：「理在於我，錯在於他，他們敢做出這樣的醜事，憑什麼是九知哥，是我們要忍！」
「三思！」
殿九知一聲輕喝，玄音入魂，將殿三思瞳中的燥亂震散大半。
他一聲輕嘆，明明承受著刺心之痛和錐魂之辱的他，聲音卻是溫和如涓涓細流：「你可還記得，父神為何賜你『三思』之名。」
殿三思眸光一定，聲音終於是弱了下去：「豈敢忘。我自小天賦異人，伴生驕狂自傲，行事極易衝動，闖下大小禍無數。所以父神為我更名『三思』，許我小事可剛可莽，大事務必三思自控。」
「很好。」殿九知輕輕點頭：「那你現在慎思一番，若是你將此事揭開，會引發怎樣的後果？」
「……」殿三思思緒依舊煩亂，無法馬上回答。
殿九知繼續道：「我來告訴你。六神國中，我森羅與折天、織夢最為交好，這般神國之誼，源自父神與畫心神尊、無夢神尊從幼時締結的情誼，這份情誼沒有被歲月和各自的神尊之名所磨損，始終堅不可摧。」
「有這份神尊情誼的支撐，若當真有一天一國遭厄，其他兩國定會鼎力相助。這是其他三神國羨慕不來的無形庇佑。」
「但是……」殿九知聲音變得沉重，但目光也微微移開：「今日之事一旦揭開，還是在這六神國齊聚的淨土揭開，三神國原本奇珍奇堅的情誼將一夕斷絕，三神國之間的相互依撐，也將轟然崩塌……且是徹底崩塌。」
「甚至，還會就此淪為不知要傳載多少年的笑話。」
殿三思嘴唇哆嗦，腦中嗡鳴。他知道殿九知說得每一個字都正確無比，但依舊切齒反駁道：「那折天神女與夢見淵呢？他們為什麼敢……為什麼……」
殿九知抬手，輕輕拍了拍殿三思的肩膀：「夢見淵今齡兩個甲子，且剛歸織夢神國，彩璃……她真正的處世年齡，尚還不足半個甲子，他們終究年齡太幼，閱歷太淺，對『神國』二字的認知也只停留在最表層，所以會因認知的缺失而犯錯。」
「但他們能，我不能……」
「九知哥！」
殿三思又一次出聲打斷了他，他抬眸盯視著殿九知那看似平靜的面孔：「如果你的這般隱忍當真是為了神國大局，如果你所言便是你心中所思，那你在說這些的時候，為什麼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殿九知嘴唇動了動，卻是未有聲音發出。
殿三思道：「我已年及三甲子，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事事都要九知哥教誨的愣頭稚子。相反，我這一生的目光與腳步，都從未停止過追隨九知哥，所以，我比大多數人，都更要了解你。」
「你……其實是在保護折天神女，對嗎？」
他語速緩慢，雖是問句，但字字鏗鏘，不容置疑。
殿九知下意識的搖頭，他張了張口，但面對殿三思那痛意大過怒意的目光，即將出口的話語卻又生生卡在了喉間，隨之化為一抹輕笑：「三思，不知不覺，你已經長大了。」
他的這抹笑意，帶上了不再掩飾的苦澀。
殿九知的話無疑是默認。殿三思的內心卻並未因此有半分的鬆弛，反而愈加揪緊，雙手也不自禁的攥起。
他看向上空，視線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朦朧，口中輕吟：「她……可以傷我千次，萬次，但我……絕不會，絕不能……永遠也不會傷她一次。」
殿三思也跟著抬頭，滿心迷茫和不解：「我不懂。」
「你還沒有遇到你的『折天神女』，所以你當然不懂。」殿九知的聲音變得如視線一般朦朧：「你可還記得，我在靈仙神居前和你說過的那番話。」
短暫迷朦，殿三思才點頭：「記得。九知哥說：『為人傾慕非是幸運，能尋得一個讓你甘願為之付出一切的傾心之人，才是畢生之大幸』。」
殿九知目光轉回，讓殿三思可以看清他瞳眸深處的堅定：「這番話，字字真心，即便此刻，即使她再傷我十倍，也絕無半字勉強。因為她對我而言，不僅是傾慕之人，更是銘心之人，救贖之人，賜恩之人。」
「若沒有她，我絕無可能如現在這般戴著一身榮光立於高處，說不定，早已死在一灘無人屑於側目的污泥之中。」
「所以……三思，拋開神國大局，就當是為了我，為了我這個不成器的兄長暫時忘卻此事，離開淨土之後再緩做處置，好嗎？」
第一次，殿九知向殿三思投去了乞求的目光。
殿三思慌忙移開視線，他無法承受這般目光，同樣也無法在這般目光下說出拒絕的話。
他們都太過清楚殿羅睺的脾性，他性情暴烈如火，平生最重情義和信義。若是此事被他知曉，即使腳下是淨土，他也必定怒染蒼穹。
「我……明白了。」
殿三思聲音帶著痛楚，並非答應的艱難，而是為殿九知感到極深的痛惜。
人人都有軟肋，但殿九知的這個軟肋，竟似已深深的紮根入了他的命脈與靈魂的最深處。
「我再給你一個理由。」他再次拍了拍殿三思的肩膀，聲音也變得棉和：「我雖被世人稱作六神國第一神子，但實則所有人都清楚，我這個稱號的主因，是我背依著最強大的森羅神國，我的父神，是六神國第一神尊。」
「而我所謂的最高修為，不過是年齡的堆砌。若論天賦……不說有著完美神格的彩璃與夢見淵，神國之內，你也要勝過同齡時的我太多太多，」
殿三思心下一慌，連忙道：「九知哥千萬不要這麼說！你擁有世間無二的大荒神脈，只是起步稍晚……」
「這是事實，無需為我辯駁。」殿九知微笑：「所以這些年，為了配得上這所謂『第一神子』之名，我從不敢有半分懈怠，也不能承受任何的外創……包括聲名，包括尊嚴。」
「我明白了。」同樣的四個字出口，比之方才要順暢了許多。
他咬了咬牙，重重的呼了一口氣，讓自己的雙眸聚起足夠的堅定：「九知哥，我向你保證，在離開淨土前……不對！在得到你允許之前，我絕不會將今日之事告知於任何一人，包括父神。如違此諾……」
「三思，謝謝。」殿九知面露微笑，感激道：「有你為弟，是我今生又一大幸。」
這時，一個始料未及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織夢神國雲澈，特來拜訪絕羅神尊與森羅神子。若有叨擾，敬請海涵。」
聲音溫和淡雅，如風拂耳，卻是讓殿九知與殿三思如聞雷鳴，同時僵在了那裡。
但如果這個神尊是個瘋子……
警示在耳，此刻孤身的雲澈自然不會多生事端，他腳步停住，就連氣息都緩緩的收斂了起來。
單單這股不同於其他神國的駭魂氣場，其昭彰惡名可見一斑。
一直待她們遠去，徹底消失於視線，雲澈才稍稍呼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行去原來的方向。
其他五神國之人踏足淨土，基本是半為敬畏，半為激動。
但永夜神國的氛圍卻是截然不同。
一行百人，盡皆身姿規整，氣不外釋，即使是其中第一次到來淨土之人，也都是目不斜視，絕無半點他國玄者自然展露的興奮與探尋。
就連她們踏行的步履都透著一種讓人不解的輕緩與謹慎，仿佛踏錯一步，便會跌落萬劫不復的厄淵。
極度的沉寂和壓抑，讓人幾乎無法喘息，縱然是淨土的清風都無法拂散。
她們中間，簇擁的是一架在其他神國早已絕跡，只會在低等生地的小國才偶爾存在的步輦。
四面垂落的漆黑幔帳完全遮蔽了步輦中的身影，卻無法隔絕那股讓人靈魂驟悸的冰冷神壓。
即使是掀開步輦的幔帳，看到的依舊是遮面的黑帷。
無明神尊神無厭夜，她已經太多年沒有以真面目示人。
也斷不會有人敢去探究那黑帷下的神尊真容。
剎星與槃不妄遙遙的看著，呼吸也不自覺的屏起。若適逢迎遇其他神國神尊，身為星神子，剎星定會主動前往拜見。
唯獨永夜神國，他避而遠之。身為星神子所接受的叮囑，同樣是不可近觸。
待永夜神國一行走遠，剎星這才轉首，目光在槃不妄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大有深意的道：「不妄兄這些年的成長，著實讓人驚異。」
方才驟聞「永夜神國」之名，他外釋的殺意強烈到讓人心驚。但此番臨近，他的神情卻是一片淡漠平靜，明明深邃至骨髓的恨意與殺意，竟是沒有外釋出一絲一毫。
槃不妄的目光追隨著永夜神國所去的方向，淡淡道：「意不妄，恨不忘。」
剎星又盯了他好一會兒，微微吐了口氣：「不妄兄，坦白說，如今已非神子的你，我卻是有些看不懂了。我原本很是期待你此番『不擇手段』也要到來淨土的目的，現在，我反而有些擔心了。」
槃不妄收回目光：「沒想到，自我被剝離了神子之名，天地之間，竟還有一人會給予我真切的擔心。」
這番話難辨情緒……不知是在訴說悲涼，還是慶幸。
剎星微笑，真誠道：「我們是朋友，無關身份。」
「嗯，朋友。」
槃不妄也笑了起來，視線也很是自然的移開。
只是，此刻的剎星，無法理解他笑容中所蘊藏的複雜深意。
「無明神尊步輦之側的那個女子，應該就是那個頗為神秘的新任永夜神女神無憶，只可惜離得太遠，又有黑紗遮面，未能窺其真容。」
「不過，覲見淵皇的時辰已近，這個被無明神尊刻意隱藏多年的新任神女，馬上便會展露真姿，倒是讓人很是期待。」
神無憶的出現，伴隨的是神無情的消亡。
說完這些話，剎星本以為槃不妄必定心緒劇動。
但讓他意外的是，槃不妄無論從神情到氣息，竟都沉寂無波，宛若死水。
剎星微微皺眉……槃不妄離開梟蝶神國，潛身霧海的這三年，究竟經歷了什麼，心境的變化竟然如此之大。
『欲真正擺脫心淵，需直面心淵。我此次欲往淨土，便是因霧皇此言。」』
回想槃不妄曾說過的話，剎星心中的好奇、期待與擔心、不安同時悄然放大著。
漆黑的步輦停在了那裡，隨行百人也全部整齊立身，未發出一絲的聲響。
「無憶。」
晦澀嘶啞的聲音從步輦中傳出，剌割著所有人的耳膜與心魂。
神無憶踏前，恭敬行禮：「遵聽母神吩咐。」
「如今，你的腳下已是淨土。重新告訴本尊，你此番到來淨土，所圖為何！」
神無憶抬眸，玉顏半掩，字字決然：「碾踏所有神子！」
此番，是成功打通深淵通道後的第一次淨土之會，其意義定然非凡，很可能直接決定著深淵之世接下來的命運走向，是前往傳說中「永恆淨土」的前奏。
眾神國都心懷著同樣的希冀……永夜神國除外。
因為神無厭夜是一個絕不可以「神尊」二字來揣度其心緒和行事的神尊，她在其他神尊眼中，更像是一個徹底失心失格的瘋子。
無明神尊駭魂的聲音再度響起：「自本尊改國名為永夜，我永夜神國便孤於其他五神國而存世，他們呼我無明神尊，實則鄙我、諷我，笑我瘋癲痴狂，斥我如避蛇蠍。世間男子，即使是神尊神子，其血肉，其唇舌，其靈魂，無不是骯髒不堪，虛偽卑賤到讓人作嘔！」
她的聲音愈加嘶啞，也愈加撕心。
「無憶，本尊不惜一切資源和代價培養你二十載，為的就是今日！」
「今日的淨土之會，你要在這所謂的至高之地撕裂所有神子的臉皮，徹底碾碎他們的尊嚴，讓這些自詡高高在上，鄙我永夜神國的骯髒蠢貨好好整肅他們的嘴臉，看清他們的卑賤。」
她要的不是敗，而是徹底的碾壓、踐踏和折辱。
他國之人若聞此言，必定無盡驚詫和魂寒。
但神無憶早已習以為常，她神情無波，聲音帶著毫無瑕疵的決意和毫無猶疑的淡然：「梟蝶神國槃不卓，織夢神國夢見溪，星月神國剎星弦月，森羅神國殿九知……無憶必全部踏身而過！」
「今日之後，世間將再無『第一神子』之名！唯有母神賜予的『無憶』之名永鎮所有神子之上！」
步輦之中傳來冰冷陰寒，宛若來自地獄之低的恐怖神音：「本尊不容失敗。」
神無憶垂首輕聲：「無憶只會比母神更不容許失敗。」
「很好。」
晦澀低沉的兩字，卻是無明神尊所能給予的最高褒獎。
步輦前方，神無幽鸞與神無冥雀悄然對視一眼，又同時快速掩去眼底的忐忑與擔憂，卻久久不敢將視線投向神無憶。
籠罩神國的永夜，究竟何時可以迎來破曉……
……
殿九知端坐在地，雙目閉合，周身並無玄氣環繞。他的神情淡雅無波……只是眉梢那偶爾泛起的微動，彰顯著他內心絕無表面那般平靜。
一道銀色結界隔絕著此地的一切，唯有殿三思守護在側。只是他遠沒有殿九知那般安靜，不停的踱著步子，五官也時而抽搐，時而強行平息，眉宇間則是愈加失控的煩躁。
結界之外響起呼喊「神尊」的聲音，殿三思腳步停滯，眼神一陣混亂的變化，然後猛一咬牙，便向結界外衝去。
一隻驟然伸出的手牢牢鎖死了他的手腕，他的身後響起殿九知的聲音：「你是要不顧我的告誡，將事情告知父神嗎！？」
殿三思轉身，眼瞳瞪大，聲音微顫：「九知哥，你是六神國第一神子，我森羅神國未來的神尊，是我此生最崇拜敬重之人……豈可生忍這般奇恥大辱！」
殿九知依舊神情平靜，聲音無瀾：「這是我的選擇，而且方才你也已答應我……」
「我不明白！」殿三思極少有的強行打斷殿九知之言，雙目微微泛紅：「九知哥與折天神女的婚事是父神與畫心神尊一起促成，更有淵皇親許，她折天神女憑什麼……他夢見淵又是個什麼東西！竟敢……竟然……」
他胸腔起伏，越說越怒：「理在於我，錯在於他，他們敢做出這樣的醜事，憑什麼是九知哥，是我們要忍！」
「三思！」
殿九知一聲輕喝，玄音入魂，將殿三思瞳中的燥亂震散大半。
他一聲輕嘆，明明承受著刺心之痛和錐魂之辱的他，聲音卻是溫和如涓涓細流：「你可還記得，父神為何賜你『三思』之名。」
殿三思眸光一定，聲音終於是弱了下去：「豈敢忘。我自小天賦異人，伴生驕狂自傲，行事極易衝動，闖下大小禍無數。所以父神為我更名『三思』，許我小事可剛可莽，大事務必三思自控。」
「很好。」殿九知輕輕點頭：「那你現在慎思一番，若是你將此事揭開，會引發怎樣的後果？」
「……」殿三思思緒依舊煩亂，無法馬上回答。
殿九知繼續道：「我來告訴你。六神國中，我森羅與折天、織夢最為交好，這般神國之誼，源自父神與畫心神尊、無夢神尊從幼時締結的情誼，這份情誼沒有被歲月和各自的神尊之名所磨損，始終堅不可摧。」
「有這份神尊情誼的支撐，若當真有一天一國遭厄，其他兩國定會鼎力相助。這是其他三神國羨慕不來的無形庇佑。」
「但是……」殿九知聲音變得沉重，但目光也微微移開：「今日之事一旦揭開，還是在這六神國齊聚的淨土揭開，三神國原本奇珍奇堅的情誼將一夕斷絕，三神國之間的相互依撐，也將轟然崩塌……且是徹底崩塌。」
「甚至，還會就此淪為不知要傳載多少年的笑話。」
殿三思嘴唇哆嗦，腦中嗡鳴。他知道殿九知說得每一個字都正確無比，但依舊切齒反駁道：「那折天神女與夢見淵呢？他們為什麼敢……為什麼……」
殿九知抬手，輕輕拍了拍殿三思的肩膀：「夢見淵今齡兩個甲子，且剛歸織夢神國，彩璃……她真正的處世年齡，尚還不足半個甲子，他們終究年齡太幼，閱歷太淺，對『神國』二字的認知也只停留在最表層，所以會因認知的缺失而犯錯。」
「但他們能，我不能……」
「九知哥！」
殿三思又一次出聲打斷了他，他抬眸盯視著殿九知那看似平靜的面孔：「如果你的這般隱忍當真是為了神國大局，如果你所言便是你心中所思，那你在說這些的時候，為什麼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殿九知嘴唇動了動，卻是未有聲音發出。
殿三思道：「我已年及三甲子，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事事都要九知哥教誨的愣頭稚子。相反，我這一生的目光與腳步，都從未停止過追隨九知哥，所以，我比大多數人，都更要了解你。」
「你……其實是在保護折天神女，對嗎？」
他語速緩慢，雖是問句，但字字鏗鏘，不容置疑。
殿九知下意識的搖頭，他張了張口，但面對殿三思那痛意大過怒意的目光，即將出口的話語卻又生生卡在了喉間，隨之化為一抹輕笑：「三思，不知不覺，你已經長大了。」
他的這抹笑意，帶上了不再掩飾的苦澀。
殿九知的話無疑是默認。殿三思的內心卻並未因此有半分的鬆弛，反而愈加揪緊，雙手也不自禁的攥起。
他看向上空，視線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朦朧，口中輕吟：「她……可以傷我千次，萬次，但我……絕不會，絕不能……永遠也不會傷她一次。」
殿三思也跟著抬頭，滿心迷茫和不解：「我不懂。」
「你還沒有遇到你的『折天神女』，所以你當然不懂。」殿九知的聲音變得如視線一般朦朧：「你可還記得，我在靈仙神居前和你說過的那番話。」
短暫迷朦，殿三思才點頭：「記得。九知哥說：『為人傾慕非是幸運，能尋得一個讓你甘願為之付出一切的傾心之人，才是畢生之大幸』。」
殿九知目光轉回，讓殿三思可以看清他瞳眸深處的堅定：「這番話，字字真心，即便此刻，即使她再傷我十倍，也絕無半字勉強。因為她對我而言，不僅是傾慕之人，更是銘心之人，救贖之人，賜恩之人。」
「若沒有她，我絕無可能如現在這般戴著一身榮光立於高處，說不定，早已死在一灘無人屑於側目的污泥之中。」
「所以……三思，拋開神國大局，就當是為了我，為了我這個不成器的兄長暫時忘卻此事，離開淨土之後再緩做處置，好嗎？」
第一次，殿九知向殿三思投去了乞求的目光。
殿三思慌忙移開視線，他無法承受這般目光，同樣也無法在這般目光下說出拒絕的話。
他們都太過清楚殿羅睺的脾性，他性情暴烈如火，平生最重情義和信義。若是此事被他知曉，即使腳下是淨土，他也必定怒染蒼穹。
「我……明白了。」
殿三思聲音帶著痛楚，並非答應的艱難，而是為殿九知感到極深的痛惜。
人人都有軟肋，但殿九知的這個軟肋，竟似已深深的紮根入了他的命脈與靈魂的最深處。
「我再給你一個理由。」他再次拍了拍殿三思的肩膀，聲音也變得棉和：「我雖被世人稱作六神國第一神子，但實則所有人都清楚，我這個稱號的主因，是我背依著最強大的森羅神國，我的父神，是六神國第一神尊。」
「而我所謂的最高修為，不過是年齡的堆砌。若論天賦……不說有著完美神格的彩璃與夢見淵，神國之內，你也要勝過同齡時的我太多太多，」
殿三思心下一慌，連忙道：「九知哥千萬不要這麼說！你擁有世間無二的大荒神脈，只是起步稍晚……」
「這是事實，無需為我辯駁。」殿九知微笑：「所以這些年，為了配得上這所謂『第一神子』之名，我從不敢有半分懈怠，也不能承受任何的外創……包括聲名，包括尊嚴。」
「我明白了。」同樣的四個字出口，比之方才要順暢了許多。
他咬了咬牙，重重的呼了一口氣，讓自己的雙眸聚起足夠的堅定：「九知哥，我向你保證，在離開淨土前……不對！在得到你允許之前，我絕不會將今日之事告知於任何一人，包括父神。如違此諾……」
「三思，謝謝。」殿九知面露微笑，感激道：「有你為弟，是我今生又一大幸。」
這時，一個始料未及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織夢神國雲澈，特來拜訪絕羅神尊與森羅神子。若有叨擾，敬請海涵。」
聲音溫和淡雅，如風拂耳，卻是讓殿九知與殿三思如聞雷鳴，同時僵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