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但願從今往後不必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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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咬著舌尖,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

  扶著冰冷粗糲宮牆的五指攥緊著,指尖掐的根根煞白。

  單手摁著胸口,試圖調勻氣息。

  她自顧不暇,根本沒有注意到周圍的動靜,眼前更是一陣陣黑影襲來,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道聲音,「夏姑娘?」

  她心一顫。

  本就紊亂的心緒更失了分寸。

  一股沉沉墨香逐漸靠近,那離得有些遠的聲音也跟著一同逼近,「輕嗅兩下。」

  還未反應過來,鼻尖湧來一股提神醒腦的薄荷香氣。

  薄荷香氣之後,還夾雜著旁的清苦氣味。

  她只呼吸了一瞬,就覺得眼前黑影淡了些。

  照著他說的清嗅兩口,手掌下慌亂的心跳竟然逐漸平穩下來,眼前也恢復了清明,仿佛剛才的瀕臨一刻是錯覺。

  後背生出陣陣冷汗。

  她抬起頭,看向眼前人。

  正是定國公——衡志韶。

  時節才入了初冬,他肩上披掛著厚厚的銀狐斗篷,頭上還帶著風兜,四周的銀狐長毛將他的身子遮了起來,不受這甬道里的寒風侵襲。

  看著分外暖和。

  被銀狐長毛圈起的男子眉間瀰漫著病弱之態。

  歲月對他並不寬容,不過三十而立之年,因著沉疴痼疾,臉上早早有了歲月留下的痕跡,但那雙眼睛瞧著人時愈發溫柔。

  儒雅溫潤。

  仿佛能悄無聲息探入人心的細膩。

  夏寧將視線從他面上移開,瞧見了不遠處的肩輿。

  衡志韶溫和著聲開口:「可好些了?」

  這一聲,似乎是從封存的記憶里猙獰著面龐爬了出來,令她的理智清醒,她往後退了一步,不讓自己墜入沉沉的墨香中,她屈膝淺淺一禮:「大人許久不見,」抬起頭來,杏眸里浮著疏離的碎光,嘴角下壓,整個人透著一股清冷的氣息,「別來無恙。」

  與他極為不熟的冷。

  衡志韶溫柔的面色有些動容,「夏姑……夏夫人身子不適,此地離宮門口還有些距離,不若做我的肩輿出——」

  夏寧冷冷打斷他的話:「大人糊塗了。如今我已為人婦,您是覺得我從前身上那些閒言碎語還不夠坊間非議,還想再加上一成麼?」

  她面色蒼白,投來的視線卻無比犀利。

  像是鋒利的尾針。

  毫不留情的刺中眼前人心底的內疚。

  衡志韶本就病態蔫蔫的臉色,添了一份慘白,語氣仍舊溫柔淺淺,「夏夫人誤會了,你我之間光明磊落,有何可非議的?」

  夏寧嘴角微勾,嘲諷道:「哦?是麼。」她這一日裝慣了端方大氣,這會兒尖刺苛刻的模樣,反而令她精緻的眉眼冷艷逼人,「妾身一心愛慕將軍,心中自是磊落,只是不知定國公大人心中……是否磊落?」

  她咄咄逼人。

  逼得衡志韶的臉又白了分。

  這般溫柔無害的臉面,孱弱的身子,配上這幅無措的蒼白之色。

  教人如何不會心軟。

  夏寧屈膝,惜字如金吐出二字,「告辭。」

  頓了頓,又道:「今日之事多謝,但願從今往後不必再見。」

  被甬道里的風吹得嘴唇褪了些許顏色,不再瑩潤,有些乾燥緊繃,吐出的話似裹了凌厲的冷風,聽的人心都寒了幾分。

  夏寧站直了身子,從他身邊繞過,直接離開。

  她全憑著一股意氣,但雙腿的刺痛感尚未褪去。

  走了一小段路後,膝蓋猛一失力,直直地磕在到了堅硬的石板路上,疼的她咬緊了牙槽,也不曾漏一聲氣音。

  撐著胳膊,又爬了起來。

  瘦弱的背影,繃著一股倔強的意氣。

  衡志韶的視線一直追隨那抹纖瘦的背影,直至遠去。

  守在肩輿旁的小廝實在看不過去了,甬道里的風寒氣重的很,吹得人臉皮都疼,他家大人又體弱,不能再待下去。

  小廝小跑著到衡志韶身邊,勸道:「這兒的風實在冷的很,大人快些回肩輿上去罷。」


  衡志韶的視線不動,望著那背影。

  久久的,就應了一聲。

  應是應了,可小廝怎麼也等不到他挪一步。

  又勸道了一聲:「您的身子要緊,何必拿著自己身子懲罰自己……」他說了兩句,衡志韶臉色仍無變化,小廝狠了狠心,「當初明明是她口口聲聲不願為妾,結果轉頭就把自己賣去——」

  沉默的衡志韶收回視線,溫柔的嗓音里也摻雜了甬道里的疾風,「噤聲,今後這些事切勿再提。」

  -

  許是方才那薄荷清苦的藥當真起了效果。

  夏寧撐著走到了宮門外。

  荷心在馬車上待不住,早早的抱著一件斗篷守在宮門外,見夏寧的身影出現在宮門口時,捧著斗篷就跑了上去。

  一眼便瞧見了她裙裾上的髒污。

  面色詫異。

  但未聲張。

  斗篷抖開了披在夏寧肩上,將髒污的裙裾也一併罩了起來,伸手扶著她,低聲道:「姑娘,咱們回馬車上去吧,外頭起風了。」

  夏寧頷首。

  等到上了馬車,提著一股勁鬆了下來。

  她靠在車壁上,馬車裡頭燒了手爐,帘子四周更是遮的嚴實,沒有一絲冷風透進來。

  有些悶,但也暖和。

  夏寧鬆了口氣。

  渾身的寒氣被暖意驅逐。

  荷心見她一上車就閉著眼不說話,這會兒又吐了口氣,再看她裙裾上的髒污,不由得擔心的詢問道:「姑娘可有什麼不舒服的?」

  也不敢問是不是在宮裡頭遇到了什麼事情?

  是不是被人給為難了?

  夏寧不曾答她,豎起手指抵在唇上。

  荷心連忙會意。

  這會兒馬車雖然在走了,但還在宮門外頭,若是被人有心人聽取了,夏寧大婚第二日被太皇太后召入宮中,剛出宮門就身子不適,傳出去又要惹出多少流言蜚語。

  夏寧雖不怕這些。

  但……

  樹大招風。

  她如今不比從前。

  若再招來些什麼陰謀詭計的算計,以她現在的身子根本撐不住。

  馬車行了會兒,荷心掀開帘子欲看是否離開宮牆,無意回眸,卻瞧見在他們馬車後面也跟著一輛馬車,上頭掛著定國公府的牌子。

  她在宮外候著,這輛馬車也在外面候著。

  不禁咦了聲。

  定國公府也好,宰相府也好,似乎不再這個方向。

  荷心縮回馬車裡。

  夏寧隨口問了句,聲音軟綿無力著,「怎麼了。」

  眼睛仍閉著,臉色被暖意熏得微紅。

  荷心答道:「後面有一架定國公府的馬車的,姑娘,咱們是否需要避讓?」

  夏寧的腦袋發沉,連著眼窩前額也一併疼,心中煩亂,「不必。」

  荷心猶豫著看了眼,見夏寧眉心微蹙著,兩頰各自生出一團異樣的紅潮,也管不上什麼避讓不避讓了,問道:「姑娘您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夏寧扯了一塊帕子索性將自己的臉遮住,淡淡道:「無事,只出來時受了些寒氣,我先歇會兒,到了後你再喚我起來,再去尋謝先生開兩副發寒的方子。」

  荷心聽出她話里的冷意。

  便知她眼下最煩說話。

  又想起她家姑娘這段時間跟著謝先生學了不少醫術,總也比她更懂些。

  荷心也閉上了嘴巴,不再出聲打攪她休息。

  在馬車裡待得越久,這股子憋悶的熱意更濃郁,熏得她身子外面一層是暖的,裡頭卻是冷的。

  又冷又熱,兵刃相見,燒的她腦袋很快就昏沉了起來。

  但難以入夢。

  渾身上下的骨頭縫裡都酸脹疼痛。

  她聽著外頭的動靜,已是到了將軍府外,但眼皮卻沉的怎麼也睜不開,嘴巴也黏住了似的,說不出一個字來。

  只聽見荷心從『姑娘,到了,該醒醒了』,變成著急心慌的『姑娘!您怎麼了?』


  隨手一隻手將她覆在面上的帕子揭了,伸手一抹,驚呼一聲:「好燙。」

  這下徹底慌亂了。

  匆匆跳下馬車,安靜了會兒,又腳步聲混亂的湧來。

  夏寧只覺得自己被人背在背上,一路顛簸的回了院子裡。

  得以重新躺下後,又有一股苦澀的藥味靠近。

  這應該是謝先生……

  他切了脈,扎了她幾針,隨後又給她灌了一碗熱熱辣辣的紅糖薑湯。

  辛辣的老薑味直涌腦門,刺的她滲出眼淚。

  一碗下肚,胃裡熱辣辣的灼人。

  驅走了內里的寒。

  沉重的眼皮也能掀開來。

  入目,便看見謝安眉頭緊鎖的模樣,甚至連鬍鬚都沒心思捋了。

  夏寧沙啞著開口,「先生……」

  小老頭岔了神,不知道再想些什麼。

  猛一聽見夏寧的聲音響起,才回過神來,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心也舒展了開來,「醒了?」

  夏寧嗯了聲。

  小老頭:「那就繼續睡罷。」

  夏寧:「…………好。」

  小老頭捕捉到她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立刻眉毛倒豎了起來:「染了風寒內寒外熱應當如何?」

  夏寧悻悻然。

  拉高了被褥,閉眼休息。

  熱辣辣的薑湯逼的她出了一身汗,這一覺睡得只是有些乏力。

  她嘴唇乾裂,輕念了一個水字,身旁衣衫的悉悉索索摩擦聲響起,接著便是唇上一片水潤,溫熱的水觸碰到乾裂的唇瓣,她就似那久旱逢甘霖,不禁張開了嘴唇,想要汲取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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